都说重庆是一座建在山上的城市,可我觉得,重庆更是建在防空洞上的城市。

这些年我去过不少地方,每到一个城市,总喜欢往老街老巷里钻。在重庆,我跟当地人聊天,说起老辈子的事,十个有八个会提到防空洞。有人说他爷爷当年在洞里造过子弹,有人说他奶奶在洞里纺过棉纱。起初我以为不过是些零星的回忆,后来一查资料,才知道那是整整一个时代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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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中国沿海的工业几乎一夜之间丢了。上海、武汉、广州,那些机器轰鸣的工厂,要么被炸毁,要么落到了日本人手里。可仗还得打,枪炮弹药从哪儿来?衣服粮食从哪儿来?

国民政府决定把工厂往重庆搬。这不是简单的搬家,是连人带机器,把大半个中国的工业命脉,硬生生拖进四川盆地。

有位叫薛明剑的实业家,江苏无锡人,抗战前办了好几家工厂。仗一打起来,全部家当都没了。他带着一家老小逃到汉口,又溯江而上到了重庆。1939年,他东拼西凑借了十万块钱,重新开张办厂。

从1939年到1943年,薛明剑在重庆、长寿、涪陵、万县,一口气办了二十家工厂。碾米厂、面粉厂、机器厂、化工厂,什么都有。规模都不大,每家也就几十个工人,可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小厂,一年能产出多少东西?光他一家,就造了二十多套面粉机,卖到了昆明、新疆、湖南。

薛明剑不是一个人。当时重庆有个机器工业同业公会,最鼎盛时有三百多家会员厂。这里面真正称得上“大厂”的,不过十分之一。剩下的全是小厂,有的只有三五台机器,有的连完整的车间都没有。可就是这些小厂,在1938年和1939年那两年,承担了兵工订货的百分之七八十。

我特别想说一个地方——猫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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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8月12日下午,二十七架日机飞临重庆上空,猫儿石一带落了几十枚炸弹。那里有一家维昌纺织厂,厂长叫陆绍云,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纺织专家。头一年,他好不容易凑钱办起这家小纱厂,只有168枚纱锭,规模小得不能再小。可就是这么个小厂,生产的棉纱在重庆附近供不应求,农民们背着背篓在厂门口等着,出纱就抢光。

那天下午,三枚炸弹落在维昌厂里,公事房、厨房、物料所全炸没了,机器房和新车间也都中了弹。陆绍云站在废墟前,估算了一下损失——十万元。头一年赚的七万块利润,全赔进去还不够。

换了一般人,可能就认命了。可陆绍云没有。他四处借钱,重新盖厂房,又添了机器,把纱锭从168枚扩大到了2000多枚,还加上了织布机。一直到抗战结束,这家厂都还在运转。

有人问,日本人三天两头来炸,你们不怕吗?怕,当然怕。可生产不能停,前线的士兵等着穿衣,后方的百姓等着吃饭。

于是,工厂开始往防空洞里搬。

重庆的山体是砂岩,挖洞不难。经济部专门下文,让各厂就近找山洞,或者自己开凿。大一点的洞,能放几台车床;小一点的,就放一台。有的防空洞里潮湿,机器容易生锈,工人们就用油布盖着,天天擦。有的洞通风不好,夏天闷得透不过气,可谁也没有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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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革厂的一位老工程师叫徐崇林,四川江安人,北平大学工科毕业,当时在大成制革厂当厂长。制革需要大量鞣料,原来全靠进口,战时断了来源。徐崇林就在防空洞里做实验,用川渝本地产的五倍子和青杠树皮,反复试,反复失败,最后真让他做成了。用土法鞣出来的皮革,不比进口的差,枪背带、马鞍、军鞋,都是用这种皮做的。

我还听说过一个细节。当时的工人,特别是从江浙逃难过来的,原本吃不惯川菜。可防空洞里连生火做饭都难,哪还顾得上口味?早上带一盒冷饭,中午就着咸菜吃,晚上回去再热一热,就这么过。

1944年的时候,重庆有家报纸登了一篇报道,说全市登记在册的民营工厂有一千四百多家,其中资本额在五万块以下的,占了一半还多。这些厂雇的人少、设备旧、技术差,可在那个年代,恰恰是它们撑起了大后方工业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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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抗战胜利后,东部沿海的工厂主纷纷回去复员,可很多小厂却留在了重庆。不是不想走,是走不起了。机器搬来的时候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再搬回去,又是一笔天文数字。于是,这些防空洞里长出来的小厂,就这么扎下了根。

几十年后,重庆成了中国西部最大的工业城市。有人说这是因为三线建设,可三线建设是六十年代的事。在那之前,那些藏在山体里的防空洞,早就为这座城市打下了底子。

如今去重庆,很多防空洞改成了火锅店、加油站、停车场。可你走在街上,随便找个七八十岁的老人问,他们还会告诉你:哪年哪月,警报响了,他们躲进哪个洞;哪年哪月,洞里机器响了一夜,第二天报纸上说,前线又打了一场胜仗。

那些防空洞里的机器声,早就听不见了。可那段历史,不该被忘记。一个民族在最困难的时候,没有倒下,没有放弃,靠的不是什么宏大的口号,就是这些普通人,在潮湿的洞里,守着吱吱呀呀的机器,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这大概就是中国人最朴素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