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我跟几个朋友聊天,说到台北故宫博物院。
有人说,那儿的宝贝比北京的多,都是精品。这话不对,但从某种角度说,又让人心里不是滋味。台北故宫的馆藏,论数量远不及北京,可那六十多万件里,的的确确藏着咱们民族最顶级的宝贝。它们不是土生土长在那里的,它们是坐船去的。
那场迁徙,不是一次简单的搬家,是一个时代无可奈何的句号。
故事得从1948年冬天讲起。那时候,淮海战役打得正酣,南京城里人心惶惶。在南京鼓楼区一条寻常巷子里,翁文灏的官邸亮着灯。屋子里坐着几个人:朱家骅、杭立武、傅斯年、李济……都是当时故宫博物院的理事。他们开了个会,后来史书上叫“翁宅会议”。
这个会没有太多争论,气氛沉重。会议决定,把存放在南京的故宫文物,挑精品,运到台湾去。
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未必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故宫博物院副院长徐森玉,在码头送别弟子庄尚严时,拉着他的手说:“文物要分开了,从今以后,我负责看管一半,你负责看管另一半。你要代我到台湾去,看管好这批家当。”
庄尚严点头:“先生放心,人在文物在。”
这句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却是一辈子的天涯。
1948年12月22日,第一批文物772箱,登上了“中鼎号”登陆舰。那天码头上乱成一锅粥,海军军官的眷属们拖家带口往上挤,都想搭上这最后一班船。杭立武急得没办法,只好请来海军总司令桂永清,连哄带劝把人清下去,这才腾出地方给文物。
庄尚严后来写信给北京的院长马衡,说船上的情形不堪入目。舱里到处是人,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箱子上搭着铺盖,烟灰、粪便、呕吐物,顺着铁板的孔洞漏下去,直接掉在文物箱上。一路风浪,船底漏水,到了基隆一清点,有26箱进了水。
那志良先生负责押运第二批。1949年1月,他从南京出发前,院里给他发了张“护照”,上面有马衡院长的亲笔签名,写明“限到日作废”。这一去,就没再回来。梁廷炜先生带着太太和两个儿子上了船,把大儿子梁匡忠留在了南京。梁匡忠后来回忆,说当时想着顶多两三年就回来了,或者自己也能过去,谁也没想到,南京一别,再无相见之日。
最揪心的,是第三批。
1949年1月28日,农历除夕,“昆仑号”运输舰停在下关码头。码头上堆着两千多箱文物,等着上船。可军舰一到,涌上来的不是工人,是逃命的官兵和家属。后舱挤满了,甲板站满了,箱子只能堆在缝隙里。杭立武又去找桂永清,桂总司令这次也没办法了,只好下令开放所有空间,餐厅、医务室,能塞的地方全塞上箱子。
就在船要开的时候,一辆汽车飞驰而来,送来四箱特殊的东西。那是抗战胜利后,从日本皇宫追讨回来的国宝,翡翠屏风、白玉花瓶。日本人当年拿走的,现在我们要回来了,可还没来得及安顿,就又得走。
副舰长褚廉方下令把长官舱的办公桌拆了,硬是塞下这四箱。昆仑舰超载严重,晃晃悠悠开出长江,穿过炮火封锁,在海上漂了二十多天,才到了基隆。
三批下来,运到台湾的故宫文物,一共2972箱。
这个数字,只占当年南迁文物总数的百分之六点几。可那里面装的,是些什么东西?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怀素的《自叙帖》,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光宋瓷里的汝窑,宫里头统共就那么十几件,全过去了。文渊阁的《四库全书》,摘藻堂的《四库全书荟要》,全世界就这一套,也过去了。
徐森玉老先生在北京,守着另一半。他守着的那一半,数量多,但留下来的,大多是宫里日常用的东西。真正顶级的,都飘洋过海了。
文物到了台湾,日子也不好过。先在台中糖厂的仓库里挤着,后来搬到雾峰北沟,在半山腰盖了三个库房。那地方潮湿,书画不能久放,就在旁边挖山洞,可山洞里湿度更大,最后只能把瓷器和铜器塞进去。想看文物的人来了,管理员就在仓库里支几张桌子,铺上布,摆几件出来给人看,看完再收回去。
一直到1965年,台北外双溪的新馆才落成,取名“中山博物院”。从1933年文物离开北平,到1965年在台北安顿下来,整整三十二年。
那年,台北故宫博物院正式开馆的时候,北京故宫博物院已经成立了整整四十年。
台湾当局在开馆的条例里,白纸黑字写着一句话:“将来国家统一后,故宫文物仍交回本院。”
这句话,现在没几个人提了,可它在那儿,就像那批文物一样,等着一个答案。
如今,台北故宫博物院已经建了新馆,条件比当年好了不知多少倍。可每年去那儿看展览的人,尤其是从大陆去的,站在展柜前,心里总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那些东西太熟了,熟得像在哪儿见过,却又隔着玻璃,隔着海峡。
当年押运文物的那代人,差不多都走了。庄尚严、那志良、梁廷炜,他们的骨灰有的埋在台湾,有的后来迁回了大陆。梁匡忠等了四十年,终于在香港见到了从台湾过来的弟弟,两个人都白了头,见面抱头痛哭。
我有时候想,文物是有灵的。它们不会说话,可它们什么都记得。记得紫禁城的红墙,记得南迁路上的风雨,记得船舱里的颠簸,也记得台北外双溪的山色。
它们和北京故宫的那些兄弟,分隔在海峡两岸,已经七十多年了。七十多年,对于人的一生来说,实在太长;可对于一件传承千年的文物来说,不过是一瞬。
我们这一代人,能不能看到它们重聚的那一天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只要它们还被叫作故宫的文物,那条看不见的线就断不了。
因为,它们在那儿,根就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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