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年深秋,东北某县城的一座破旧小院里,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蹲在马棚外,面前摆着一碗剩饭。
那是姑母吴氏从桌上扫下来的,菜汤都凉透了,上面漂着几片白菜帮子。
"吃吧吃吧,别磨蹭。"姑母站在院子里,双手抱胸,眼神里满是嫌弃,"一个大男人,混到这份上,也不嫌丢人。"
张作霖没抬头,也没反驳。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把饭咽下去,喉结滚动,眼睛盯着马棚里那堆发黑的稻草。马粪味和霉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
姑父吴永发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又缩了回去。
吴氏转身进屋前,丢下一句:"马棚凑合住吧,别到处乱窜,惹人嫌。"
院门"咣当"一声关上。
张作霖放下空碗,抹了把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旁人读不懂的安静。
马棚里,他裹着那件补了又补的棉袄,靠着木板躺下,闭上眼睛。
没人晓得,这个被姑母撵进马棚、连饭桌都上不去的穷小子,日后会以什么样的姿态,重新站在这座小院门前。
【一】走投无路的外甥
张作霖,奉天海城人,生于1875年。
父亲张有财原本是个赌徒,平日里贩点小货,赚点小钱,日子过得紧巴巴。张作霖14岁那年,父亲因为赌债纠纷被人活活打死,尸体扔在路边,连口棺材都没人给买。
母亲王氏守寡守不住,带着张作霖改嫁给了一个姓赵的鞋匠。继父对他不冷不热,家里又陆续添了三个弟妹,张作霖在家里成了多余的人。
15岁那年,他离家出走,跟着一个走街串巷的兽医学手艺。
兽医姓孙,是个瘸腿老头,脾气古怪,动不动就骂人。张作霖跟着他走南闯北,给牛看病,给马接生,脏活累活全干过。
"你这辈子就这样了。"孙兽医喝多了酒,指着张作霖说,"学我这手艺,饿不死,也富不了。"
张作霖不信。
他觉得自己总能干点什么,总能混出个名堂来。
18岁那年,他离开了孙兽医,跟人合伙贩私盐。
那年头,盐是官府管控的,私贩盐能赚大钱,但也冒着杀头的风险。张作霖胆子大,敢干,半年时间赚了一笔钱。
可好景不长。
有一次运盐,被官府的人盯上了,同伙跑了,货全丢了,张作霖差点被抓进大牢。他连夜逃回海城,身上只剩下几个铜板。
20岁那年,他娶了赵春桂。
赵春桂是个老实姑娘,家里穷,没要彩礼,跟着张作霖过苦日子。婚后第二年,儿子张学良出生,一家三口挤在一间破草房里,连煤油灯都点不起。
张作霖又去开赌场。
他跟几个朋友合伙,在镇上租了间房子,摆了几张桌子,做起了赌档生意。开头几个月还算顺利,每天能赚点小钱,够一家人吃饭。
可镇上的地头蛇看不惯他。
那是个姓刘的地痞,手下养着十几个打手,专门收保护费。他找上门来,张口就要三成的干股。
"凭什么?"张作霖问。
"就凭你在我的地盘上开档口。"刘地痞冷笑,"要么给钱,要么砸场子,你自己选。"
张作霖不给。
第二天晚上,十几个人闯进赌场,砸了桌子,掀了牌局,把客人全赶跑了。张作霖想反抗,被人按在地上一顿拳打脚踢,肋骨都断了两根。
赌场开不下去了。
合伙人散了,债主上门了,张作霖连家都不敢回。
他躲了三个月,身上的伤好了,钱却一分没了。
1902年秋天,27岁的张作霖实在混不下去了,带着妻儿投奔姑父吴永发。
吴永发是他父亲的姐夫,在县城开了间杂货铺,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饿不着。张作霖从小见过几次姑父,印象里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带着赵春桂和孩子,走了三天三夜,来到了这座小县城。
【二】马棚里的第一夜
吴永发开门的时候,看见张作霖一家三口站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
"作霖?你怎么来了?"
"姑父。"张作霖低着头,"我实在没地方去了,想借住几天。"
吴永发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的女人和孩子,叹了口气:"进来吧。"
屋里,吴氏正在做针线活。
"谁啊?"她抬头问。
"我外甥,张作霖。"吴永发说,"他想借住几天。"
吴氏脸色立刻就变了:"借住?咱家这么小,住得下吗?"
"总不能让他们露宿街头吧。"吴永发小声说。
"露宿街头?"吴氏把针线往桌上一摔,"他自己混不下去,关咱们什么事?咱们又不欠他的!"
张作霖站在门口,一句话也不说。
赵春桂抱着孩子,脸色煞白。
吴永发劝道:"都是亲戚,能帮就帮一把。"
"亲戚?什么亲戚?"吴氏冷笑,"他爹死了十几年了,咱们跟他有什么亲戚关系?再说了,他要是有本事,能混到今天这地步?"
"你这话说的……"
"我怎么说了?"吴氏站起身,指着张作霖说,"你看看他那样,像个有出息的吗?27岁了,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还好意思来投靠咱们!"
张作霖开口了:"姑母,我不会白住的,我会尽快找活计,找到了就搬出去。"
"找活计?"吴氏笑出声来,"你要是能找到活计,还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我看你就是想赖在这儿白吃白喝!"
"我不会的。"张作霖说。
吴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住可以,但我得把话说在前头,我这院子小,正房住不下。后面有个马棚,收拾收拾,能睡人。"
"马棚?"吴永发皱眉,"那怎么住人?"
"马都能住,人怎么住不了?"吴氏冷冷地说,"你要是嫌弃,大可以走。我吴家的门不拦着你。"
吴永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作霖说:"马棚挺好,我不嫌弃。"
吴氏愣了一下,她本想用这话激走他,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行,算你识相。"吴氏说,"饭我一会儿给你们端出去,别想上桌了,我可不想看见你那张脸。"
那天晚上,张作霖一家三口在马棚里吃了第一顿饭。
马棚很小,堆着半棚子干草和农具,地上有马踩过的印子,墙角还有一堆发霉的麦秸。
吴氏端来的饭菜放在一个破瓷盆里,两碗稀粥,几块发硬的窝窝头,连个菜都没有。
赵春桂看着那些吃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别哭。"张作霖说,"总比饿着强。"
"我不是怕苦。"赵春桂抽泣着说,"我是觉得委屈你了。"
"委屈什么。"张作霖把窝窝头掰开,递给她一半,"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过日子。"
孩子在旁边哭,赵春桂抱起来喂奶。
张作霖坐在草堆上,一口一口把窝窝头咽下去。窝窝头硬得硌牙,他嚼得腮帮子都疼,但一声不吭。
吃完饭,他在马棚里找了块木板,铺上干草,算是床铺。
"就住这儿吧。"他说。
赵春桂抱着孩子躺下,眼泪还在流。
张作霖没躺下,他坐在门口,点了根烟,一口一口抽着。
院子里传来吴氏的声音:"你看看,这算什么亲戚?穷得叮当响,还拖家带口的,往后咱们可有罪受了。"
吴永发低声说:"能帮就帮一把吧。"
"帮?怎么帮?拿咱们的钱养他一家三口?"吴氏越说声音越大,"我告诉你,最多让他住一个月,一个月以后他要是还找不到活计,就让他滚蛋!"
张作霖听着这些话,手里的烟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
他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黑得像一口井。
【三】姑母的刁难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张作霖就起来了。
他去后院打水,准备洗把脸,刚提起水桶,吴氏就从屋里走出来。
"干什么?"她问。
"打水。"张作霖说。
"打水?"吴氏走过来,一把夺过水桶,"这水是给人喝的,你也配用?"
张作霖愣了一下:"那我用什么水?"
"马槽里不是有吗?"吴氏指着院角那个发绿的石槽,"那水你随便用。"
张作霖看了一眼那个马槽,里面的水都长青苔了,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姑母,那水不能用。"他说。
"怎么不能用?马都能喝,你喝不了?"吴氏冷笑,"我告诉你张作霖,你现在是寄人篱下,别给脸不要脸。"
张作霖没再说话,转身回了马棚。
赵春桂正在给孩子换尿布,看见他空手回来,问:"没打到水?"
"嗯。"张作霖说,"一会儿我去外面找口井。"
"姑母又为难你了?"赵春桂眼圈红了。
"没事。"张作霖说,"忍几天就好了。"
上午,吴氏端来了早饭。
还是那个破瓷盆,里面是一碗剩粥,粥都馊了,上面漂着一层泡沫。
"吃吧。"吴氏把盆往地上一放,"别浪费粮食。"
张作霖看着那碗粥,皱了皱眉:"姑母,这粥坏了。"
"坏了怎么了?能吃就行。"吴氏双手插腰,"你以为你是谁啊?还挑三拣四的?"
"我不是挑剔,但这粥确实不能吃了,会拉肚子的。"
"会拉肚子?"吴氏冷笑,"那是你娇气!我告诉你,在我家住着,就得听我的规矩。不想吃?那就饿着!"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赵春桂看着那碗粥,咬着嘴唇说:"要不……我尝尝?"
"别尝。"张作霖把碗端起来,倒在了外面,"馊了的东西不能吃,吃坏了身子更麻烦。"
"那咱们吃什么?"
"我出去想办法。"张作霖说。
他离开马棚,在街上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家包子铺门口停下。
"掌柜的,我能帮你干点活吗?"他问,"不要工钱,给几个包子就行。"
掌柜的打量着他:"你会干什么?"
"劈柴、挑水、打扫,什么都能干。"
掌柜的想了想:"行,你把后院那堆柴劈了,我给你五个包子。"
张作霖撸起袖子,抡起斧头就干起来。
他干活很卖力,一个时辰就把一大堆柴劈完了,整整齐齐码好。
掌柜的很满意,给了他六个包子:"小伙子,手脚挺快。明天还来吗?"
"来。"张作霖说。
他揣着包子回到马棚,赵春桂看见包子,眼泪又下来了。
"你哪儿来的?"
"帮人干活换的。"张作霖把包子递给她,"趁热吃。"
赵春桂咬了一口,眼泪掉在包子上:"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好日子?"
"会有那一天的。"张作霖说。
接下来的几天,张作霖每天早上都去包子铺干活,换几个包子回来。
吴氏知道了,冷嘲热讽:"堂堂大男人,给人干活换包子吃,也不嫌丢人。"
张作霖不搭理她。
第七天,吴永发把张作霖叫到杂货铺。
"作霖,你在我铺子里帮帮忙吧。"吴永发说,"虽然不能给你开工钱,但管你一家三口的饭总行。"
张作霖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吴永发点点头,"从明天开始,你就来铺子里,帮我看看货,搬搬东西。"
"谢谢姑父。"张作霖说。
"谢什么谢,都是自家人。"吴永发叹了口气,"你姑母说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坏心,你别往心里去。"
张作霖点点头,没说话。
【四】杂货铺里的日子
第二天,张作霖去了杂货铺。
铺子不大,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客人不多,生意清淡。
吴永发让他帮忙整理货架,张作霖干得很仔细,把每样东西都码得整整齐齐。
中午,吴永发从家里带来了饭菜。
"作霖,吃吧。"吴永发把饭盒递给他。
张作霖打开一看,一碗白米饭,上面盖着几块咸菜,还有两块豆腐。
这是他来吴家以后,吃得最好的一顿饭。
"姑父,谢谢您。"他说。
"吃吧吃吧,别客气。"吴永发摆摆手。
吃到一半,街上来了个熟人,跟吴永发打招呼。
"老吴,这是谁啊?"那人指着张作霖问。
"我外甥,来帮忙的。"吴永发说。
"哦……"那人上下打量着张作霖,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听说他在海城混不下去了,跑来投靠你?"
吴永发脸色有些不自在:"别瞎说。"
"我哪儿瞎说了?"那人压低声音,"街坊们都在传,说你收留了个没出息的外甥,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还住在马棚里。"
吴永发皱眉:"行了,少说两句。"
那人嘿嘿一笑,走了。
张作霖低着头,继续吃饭,就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下午,来了个女客人买东西,张作霖帮忙拿货。
女人接过东西,突然问:"小伙子,你是老吴的外甥?"
"是。"张作霖说。
"听说你住在马棚里?"女人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张作霖没说话。
女人又问:"你在海城是干什么的?"
"什么都干过。"张作霖简短地回答。
"什么都干过?"女人捂着嘴笑,"那就是什么都没干成呗?"
吴永发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买完东西赶紧走吧。"
女人付了钱,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真可怜,27岁了还要靠亲戚养活。"
张作霖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傍晚收铺子的时候,吴永发从抽屉里拿出几个铜板:"作霖,这是今天的辛苦钱,你拿着。"
张作霖摇摇头:"姑父,您管我饭就行了,钱我不能要。"
"拿着吧,买点东西给孩子。"吴永发硬塞到他手里。
张作霖捏着那几个铜板,喉咙发紧。
回到吴家,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吴氏在院子里骂骂咧咧。
"你说说,咱们这是造了什么孽,要养活他一家三口?"
吴永发劝道:"他在铺子里干活,不是白吃的。"
"干活?那叫干活?"吴氏冷笑,"摆摆货架,扫扫地,小孩子都能干!你还给他工钱,你是不是傻?"
"就几个铜板,又不是银子。"
"几个铜板也是钱!"吴氏越说越生气,"我告诉你,他最多再住半个月,半个月以后他要是还不走,我就撵他!"
张作霖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转身走了。
他没回马棚,而是去了城外的河边。
河水很急,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张作霖坐在河边,点了根烟,一口一口抽着。
烟雾在他面前飘散,月光照在河面上,泛着粼粼波光。
他坐了很久,直到烟抽完了,才起身往回走。
【五】忍辱与转机
接下来的日子,张作霖每天去杂货铺帮忙。
他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去后院劈柴、挑水,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吴氏的嘴就没消停过。
"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这么没出息?"
"27岁了,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拖家带口的。"
"你看看人家李家的小子,跟你一般大,现在都开起铺子了。"
"你这辈子怕是没指望了。"
每次吴氏开骂,张作霖都不回嘴,低着头干活。
有一天下午,吴氏来到马棚。
赵春桂正在给孩子洗尿布,看见她进来,赶紧站起来:"姑母。"
吴氏看了看马棚里的环境,皱着眉说:"你说你们也真是,住在这种地方,也不嫌脏?"
"我们会尽快搬出去的。"赵春桂小声说。
"尽快?什么叫尽快?"吴氏冷笑,"我看你们是打算赖在这儿不走了吧?"
"不是的,姑母。"赵春桂着急地解释,"作霖他每天都在找活计,只要找到了,我们马上就搬。"
"找活计?"吴氏指着她说,"他要是能找到活计,还能混到今天这地步?我看你是瞎了眼,嫁给这么个废物!"
赵春桂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哭什么哭?"吴氏更来气了,"我说错了吗?你们就是来吃白食的!我告诉你,最多再住十天,十天以后你们要是还不走,我就把你们的东西全扔出去!"
说完,吴氏转身走了。
赵春桂坐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孩子也被吓哭了,哇哇大叫。
傍晚,张作霖回到马棚,看见赵春桂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他问。
"今天下午,姑母来了。"赵春桂哽咽着说,"她说……她说咱们是来吃白食的,说我嫁给你是瞎了眼,说孩子跟着咱们受罪……"
张作霖握紧了拳头,青筋都暴起来了。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她说让咱们赶紧滚,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赵春桂哭出声来,"我实在受不了了,要不咱们走吧,去哪儿都行,我不想在这儿待了。"
张作霖沉默了很久。
"再忍忍。"他说,"现在走了,咱们能去哪儿?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可是……"
"听我的。"张作霖打断她,"我有数。"
那天晚上,张作霖在马棚里坐了一夜,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第二天一早,吴氏又开始找茬了。
她端着一碗剩饭剩菜,直接放在马棚门口:"喏,吃吧。"
张作霖看了一眼,碗里的菜都发黑了,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姑母,这饭坏了。"张作霖说。
"坏了怎么了?倒了可惜。"吴氏双手插腰,"你别给脸不要脸,爱吃不吃!"
"这饭真不能吃了。"张作霖语气还是很平静。
"不能吃?那你就饿着!"吴氏抓起碗,直接倒在了地上,"我告诉你张作霖,你别以为我不敢撵你!你要是再惹我不高兴,我现在就让你滚蛋!"
张作霖看着地上那滩饭菜,没说话。
"怎么,还不服气?"吴氏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要是有本事,自己出去挣钱去!别在这儿装可怜!"
吴永发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你这是干什么?大清早的发什么疯?"
"我发疯?我怎么发疯了?"吴氏扯着嗓子喊,"咱们家都快被他吃穷了,我还不能说两句?"
"他一个月才吃多少?"吴永发皱眉,"你至于这样吗?"
"至于不至于你心里没数?"吴氏冷笑,"行啊,你心疼你外甥,那你就养着他一辈子好了!"
说完,吴氏摔门进屋了。
吴永发看着张作霖,叹了口气:"作霖啊,你姑母就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姑父,我明白。"张作霖说,"是我给您添麻烦了。"
"哎,说什么添麻烦。"吴永发摆摆手,"你先去铺子吧,我一会儿给你送饭过去。"
张作霖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他走出院子,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稳。
【六】意外的机会
1902年冬天的一个下午,杂货铺来了个陌生人。
那人穿着长袍马褂,腰间挂着一串玉佩,看起来有些身份。
"掌柜的,买点东西。"那人说。
吴永发赶紧招呼:"您要什么?"
"来二斤白糖,一包茶叶,再来一盒上好的烟丝。"
吴永发让张作霖去拿货,张作霖动作麻利地把东西包好,还特意用干净的油纸包了两层。
那人接过东西,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手脚挺快,心也细。"
"谢谢。"张作霖说。
"我看你眼生,不是本地人吧?"那人问。
"海城的。"张作霖答。
"海城啊,我去过。"那人点点头,"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张作霖。"
"张作霖。"那人念了一遍,"好名字。我姓冯,在县衙当差。"
吴永发一听,赶紧陪笑:"原来是冯管事,失敬失敬。"
冯管事摆摆手,目光又落在张作霖身上:"小伙子,有没有兴趣跟我干?"
张作霖愣了一下:"干什么?"
"县衙缺几个差役,负责巡逻、抓人、维持秩序。"冯管事说,"虽然苦点累点,但每个月能领饷银,一个月五两银子,比在铺子里强。"
五两银子!
张作霖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暗淡下去:"冯管事,我怕我干不了。"
"怎么干不了?"冯管事打量着他,"你身板不错,胆子应该也不小,正是干这行的料。"
张作霖看了看吴永发。
吴永发说:"作霖,这是好机会,你去试试吧。"
"那……谢谢冯管事。"张作霖说。
"别谢我,明天来县衙报到。"冯管事付了钱,临走前又说了一句,"小伙子,我看你不是池中之物,好好干,前途无量。"
说完,他转身走了。
张作霖站在原地,手心都是汗。
吴永发拍了拍他的肩膀:"作霖,这是你的机会,抓住了。"
"嗯。"张作霖点点头。
当天晚上,张作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赵春桂。
"真的?"赵春桂眼睛都亮了,"一个月五两银子?"
"嗯。"张作霖说,"明天我就去县衙报到。"
"太好了!"赵春桂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等拿到饷银,咱们就搬出去,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张作霖点点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
第二天一早,张作霖去了县衙。
县衙的差役头目姓王,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见了张作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冯管事说的那个小子?"
"是。"张作霖说。
"行,跟我来。"
王头目带着张作霖去了后院,那里站着十几个差役,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
"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他们干。"王头目说,"每天早上卯时到,晚上戌时散,该巡逻的巡逻,该抓人的抓人,听明白了吗?"
"明白。"张作霖说。
"好,去领衣服和腰牌。"
张作霖领了一身差役的衣服,还有一块刻着"县衙差役"的腰牌。
他穿上那身衣服,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有身份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张作霖拼了命地干活。
别人巡逻巡一条街,他巡三条街。
别人抓一个小偷,他抓三个。
别人偷懒的时候,他还在街上转悠。
三个月后,王头目把他叫到跟前:"张作霖,你小子不错,我准备提拔你当班头。"
"班头?"张作霖有些不敢相信。
"对,班头,管十几个人。"王头目说,"饷银也涨,一个月八两银子。"
张作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当天晚上,他拿到了第一个月的饷银,整整五两银子。
他捏着那些银子,手都在抖。
回到吴家,他找到吴永发:"姑父,这是这几个月的伙食费,您收着。"
吴永发推辞:"你自己留着用吧。"
"姑父,这是应该的。"张作霖硬塞到他手里,"过几天,我就带着媳妇孩子搬出去了。"
吴永发点点头:"也好,你现在有了正经差事,该有自己的窝了。"
吴氏在旁边听见,冷哼一声:"搬就搬,谁稀罕你住。"
张作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五天后,张作霖找到了一间小房子,虽然简陋,但总算是自己的家。
搬家那天,他把马棚里的东西全收拾了,抱着铺盖卷走出院子。
吴永发送到门口:"作霖,有空常回来坐坐。"
"好的,姑父。"张作霖说。
吴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作霖走到院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马棚。
马棚的门半开着,里面堆着干草,一缕阳光斜斜地照进去,照在那堆他睡过的草上。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赵春桂催他:"走吧,别看了。"
张作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们一家三口离开了吴家,走在县城的街道上。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张作霖抱着儿子,赵春桂挎着包袱,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往后的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张作霖说。
"嗯。"赵春桂点点头。
他们走远了,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没人晓得,这个刚刚摆脱马棚的年轻人,日后会走到什么样的高度,会以什么样的姿态,重新回到这座小院门前。
二十多年后的某个初春,三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吴家门口。
车门打开,副官快步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张作霖一身笔挺的军装,腰间配着勋章,从车里走出来。
他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那扇院门,院门还是当年那扇,只是漆面斑驳了些,门框上的锈迹更深了。
副官低声问:"长官,要进去吗?"
张作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停留在院门上,手指在军裤侧缝处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暗流,像即将破冰的春水。
院子里传来动静,有人听见了车声。
张作霖嘴角慢慢牵起一个弧度,那笑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释然,又或者两者都有。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副官猛地抬头,瞪大眼睛,整个人愣在当场。
几秒钟后,副官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敬畏,又从敬畏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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