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的豪华马车,在泥泞的乡间小道上艰难前行,最终停在了一处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前。车帘掀开,江州刺史王弘踏入及膝的泥水里,连随从撑起的油纸伞都顾不上打,径直推开了那扇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柴门。

他是来“救命”的。

整个江州城都在传,那个曾经写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彭泽县令陶渊明,如今已经六十二岁,贫病交加,家里连着几天揭不开锅,眼看就要在饥寒交迫中咽气了。王弘带着上好的米面、御赐的狐裘,还有几坛三十年的陈酿,满心以为推开门会看到一个形容枯槁、满腹哀怨的垂死老叟。

然而,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后,王弘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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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没有炭火,冷得像个冰窖,屋顶还在漏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的破陶罐里。可是,在屋子中央那张缺了一角的木榻上,瘦骨嶙峋的陶渊明正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粗布短衣,手里把玩着一只空酒石杯,对着漏雨的屋顶,发出一阵爽朗而通透的大笑。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穷困的愤懑,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纯粹的狂喜。

“渊明公,你……你笑什么?”王弘觉得眼前的场景荒诞至极,一个快要饿死的人,怎么能笑得如同刚刚登基的帝王?

陶渊明转过头,他那张脸已经瘦脱了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藏着两团不灭的火。他看清了来人,放下手中的空杯,拍了拍床榻的边缘:“王大人,你来得正好。老夫刚刚想明白了一个困扰了我大半辈子的道理,正愁无人分享。你带酒了吗?”

王弘连忙让随从将那坛三十年的陈酿搬进来,拍开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霉味。他倒了一大碗,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劝慰:“渊明公,你当年辞官归隐,是为了求个心安,可你看看现在的你,受尽苦楚,这归隐,真的值得吗?”

陶渊明接过酒碗,深深地嗅了一口酒香,喉结滚动,将那碗烈酒一饮而尽。他的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潮红,随即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王大人,你以为我这几十年,真的在归隐吗?”陶渊明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王弘不解:“你挂印而去,不为五斗米折腰,躬耕于南野,全天下谁不知道你是最纯粹的隐士?”

“大错特错。”陶渊明摇了摇头,指着窗外被暴雨摧残的衰草,“刚辞官回乡的那几年,我以为只要脱下官服,穿上农衣,只要离开官场,走进山林,我的心就能静下来。可是我错了。白天我在田里除草,心里却在算计着秋天的收成;夜里我听着虫鸣,脑子里却会不自觉地想起朝廷的倾轧、友人的升迁。”

陶渊明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身体在山林,心却还在名利场上挣扎。我害怕霜冻毁了我的豆苗,害怕邻里嘲笑我的落魄,更害怕史书上将我写成一个逃避现实的懦夫。王大人,归隐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受困罢了。只要心有樊篱,住在深山和住在皇宫,又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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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弘听得心头一震,他身居高位,日日如履薄冰,本以为陶渊明是跳出樊笼的仙人,没想到仙人也曾经历过和他一样的煎熬。

“所以,后来我发现,归隐不如饮酒。”陶渊明敲了敲空酒碗,示意王弘再倒满。“山水治不好的焦虑,酒能治。当我被饥饿和焦虑折磨得无法入睡时,只有饮下一壶浊酒,看着眼前的事物变得模糊,我的灵魂才能短暂地离开这具沉重的肉身。在酒醉的微醺中,我忘记了自己是遗老,忘记了自己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酸文人。酒,是我在清醒的痛苦里,为自己挖出的一条逃生密道。”

王弘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是啊,世人皆叹你嗜酒如命,却不知你是借酒浇块垒。若无好酒,这浑浊的世间,真是一天都熬不下去。”

“可是,”陶渊明突然话锋一转,眼神灼灼地盯着王弘,“酒是有醒的时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