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正在书房加班，妻子林晓推门进来，欲言又止地站在我身后。
我头也没抬："咋了？"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老公，妈......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愣住了，转过身看她。
要知道，这七年来，我妻子从来没有主动问过我妈什么时候回来。她问的永远是"妈什么时候走"。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你说啥？再说一遍？"
林晓的脸微微红了，声音更小了："我说......婆婆什么时候回来？我......我有点想她了。"
那一刻，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事情要从七年前说起。
2017年，我和林晓的儿子出生了。
那时候我们刚在省城买了房，房贷压得喘不过气，两个人都要上班，根本没法带孩子。林晓的意思是请个保姆，可省城的保姆一个月要五六千，比我俩的房贷还高。
没办法，我只好开口让我妈来帮忙。
我妈当时五十八岁，在老家种着两亩地，养着几只鸡。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过了十几年，日子虽然清苦，但自在。
接到我的电话，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行，我明天就去。"
第二天一早，她背着一个大编织袋，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来到省城。编织袋里装的全是老家的土特产：小米、红枣、花生、晒干的豆角......
林晓看见那个编织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嫌弃。她小声跟我说："妈怎么背这么个袋子来？多土啊，让邻居看见了......"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说什么。
从那天起，我妈就正式成了我们家的"保姆"。
不是我说得难听，是林晓就这么定义的。
月子里，我妈伺候林晓坐月子。变着花样给她做饭，猪蹄汤、鲫鱼汤、排骨汤......林晓嫌油腻，我妈就去网上查怎么做清淡又下奶的月子餐，六十岁的人了，戴着老花镜对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林晓嫌我妈不懂科学育儿，我妈就去买了一本《育儿百科》，晚上等孩子睡了，她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不懂的地方还用铅笔画下来，第二天问我。
可即便这样，林晓还是不满意。
她嫌我妈普通话不标准，怕教坏孩子。
她嫌我妈不爱干净，其实不过是我妈习惯把剩菜留着第二天吃。
她嫌我妈穿着土气，每次出门都让我妈换身衣服。
最让我受不了的一次，是儿子豆豆一岁半的时候。
那天林晓下班回来，看见我妈正在喂豆豆吃饭。我妈怕饭烫，就用嘴吹了吹。
林晓当场变了脸色："妈！不是跟您说过吗？不能用嘴吹！有细菌！"
我妈愣了一下，讪讪地放下碗："我......我就是怕烫着孩子......"
"烫着可以用凉水冰一下，不能用嘴吹！您怎么就是记不住呢？"
我妈低着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去厨房倒水，看见我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窗外发呆。
我走过去，轻声喊她："妈，你咋不睡？"
她回过头，挤出一个笑："没事，睡不着，出来坐坐。"
月光下，我看见她的眼眶红红的。
我心里一阵发酸："妈，晓晓她......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妈摆摆手，"她说得对，我是老脑筋，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我回去多学学，以后注意就是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我知道，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就这样，我妈在我们家待了七年。
这七年，她几乎没回过老家。过年的时候，我说让她回去看看，她总是摇头："回去干啥？豆豆还小，离不开人。"
这七年，她没添过一件新衣服。我给她买，她不要，说浪费钱。她穿的永远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这七年，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豆豆小时候夜里闹，她整宿整宿地抱着哄。后来豆豆上幼儿园了，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做早饭，送孩子上学，然后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接孩子放学......
她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日复一日地转着。
而林晓呢？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习惯了下班回来就有热饭热菜，习惯了衣服扔进洗衣机就有人晾，习惯了孩子哭闹的时候有人哄。
她从来不说谢谢，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偶尔我妈做的菜不合她口味，她还要皱着眉头说两句："妈，这菜盐放多了。"
"妈，豆角没炒熟，孩子吃了会拉肚子。"
"妈，您能不能别老在客厅看电视？影响豆豆写作业。"
每次我想帮我妈说两句话，林晓就会瞪我一眼："你妈那些毛病你不知道？我说两句怎么了？"
我不想因为这些事吵架，只好忍着。
直到去年夏天，我妈突然说要回老家一趟。
"怎么突然要回去？"我问她。
她笑了笑："老家的房子漏了，得回去修一修。再说我也好几年没回去了，回去看看。"
我没多想，给她买了车票，又塞了两千块钱给她："妈，多买点好吃的，别太省了。"
我妈走的那天，林晓脸上藏不住地高兴。
她跟我说："正好让我妈来住几天，也让她看看外孙。"
我妈前脚刚走，丈母娘后脚就来了。
林晓高兴坏了，拉着她妈的手说个不停："妈，你终于来了！我都想死你了！"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亲亲热热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丈母娘来的第一天，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
她给豆豆买了新玩具，带着豆豆去游乐场玩了一下午。晚上林晓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一家人吃得热热闹闹。
可是从第二天开始，问题就来了。
丈母娘起得晚，早上八点多才起床。豆豆七点半要去上学，没人做早饭。林晓手忙脚乱地给孩子冲了杯牛奶、拿了个面包，打发他去上学。
豆豆不乐意："我要吃奶奶做的小米粥！还有煎鸡蛋！"
林晓有点烦躁："没有！今天就吃这个！"
豆豆撅着嘴，一路上都不高兴。
第三天，丈母娘说要做她的拿手菜红烧肉。结果肉炖得太老，豆豆咬不动，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林晓安慰她妈："没事妈，您做得挺好的，豆豆不识货。"
可我分明看见，她自己也没吃几口。
第四天，豆豆的衣服脏了，丈母娘随手扔进洗衣机。结果她不知道豆豆的白色T恤不能和深色衣服一起洗，白T恤被染成了一块一块的花。
林晓心疼得不行，那件T恤是她花了三百多给孩子买的。
"妈，您怎么不看一下标签呢？"她忍不住说了一句。
丈母娘当场就不高兴了："我怎么知道啊？你们年轻人的衣服就是麻烦！"
林晓不敢再说什么了。
第五天，最大的矛盾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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