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8月的长江大堤上,洪水咆哮着撕咬着沙袋垒成的堤坝。我带着全连官兵已经奋战了三天三夜,所有人都红着眼,浑身裹满泥浆。

就在第四天凌晨,一段堤坝出现管涌,眼看就要溃堤。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年轻的战士突然冲出队列,一头扎进了齐腰深的浑水里,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那个正在扩大的缺口。

"小陈!你给我回来!"我嘶吼着,声音被风雨撕成碎片。

可那个倔强的背影纹丝不动,任凭湍急的洪水拍打着他的胸口。其他战士冲上去用沙袋把缺口堵住时,我看见他回过头,冲我咧嘴一笑,那张被泥水糊满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

那一刻,我心里猛地一颤——这笑容,怎么这么眼熟?

我叫李守信,今年五十二岁,在部队干了大半辈子。要说这一生带过的兵,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真正让我刻骨铭心的,只有一个。

他叫陈志远,是我1997年带的新兵。

说起我和志远的缘分,得把时间拨回到1988年的那个冬天。那一年,我刚提了营长,去北京参加完一个培训,正在火车站候车准备回驻地。

那时候的火车站不像现在这么敞亮,候车大厅里乌泱泱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方便面的味道。我穿着军装,背着军用挎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还有四个小时才检票,我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一个蜷缩在柱子后面的男孩。

那孩子看上去十三四岁的样子,瘦得像根麻秆,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旧棉袄,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像一朵朵脏兮兮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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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在哭。

我皱了皱眉,从包里掏出还没吃完的半袋饼干,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小伙子,饿了吧?吃点东西。"

那男孩猛地抬起头,我这才看清他的脸——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却布满了血丝。脸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伤的。

他警惕地看着我,身子往后缩了缩,没有接饼干。

"我不要。"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我没急着走,就那么蹲着,把饼干放在他脚边:"我是解放军,不是坏人。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家里大人呢?"

男孩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低低地说:"没有大人了。"

我心里一紧,追问道:"什么叫没有大人了?"

男孩咬着嘴唇,眼圈慢慢红了:"我爸去年得病死了,我妈上个月也走了。我...我要去山东找我姑姑。"

"那你的车票呢?"

"被偷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钱也被偷了。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三百块钱,全没了。我在这儿待了两天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我沉默地看着这个孩子。1988年的三百块钱,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几乎是大半年的积蓄。那是他母亲留给他最后的东西,如今全没了。

我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父亲去世后,母亲带着我们兄弟三个艰难度日的情景。那种无助和恐惧,我太熟悉了。

"小伙子,你姑姑家在山东哪儿?"

"济南。"他抽噎着说。

我站起身,走到售票窗口,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买了一张到济南的硬座票。然后我又从钱包里数出两百块钱——那是我那个月工资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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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男孩面前,我把车票和钱递给他:"这是去济南的车票,两个小时后检票。这两百块钱你拿着,路上买点吃的,到了济南还能打个车。"

男孩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叔叔...我不能要,这太多了。"他把钱往回推,"你告诉我你的地址,以后我一定还你。"

我摇摇头,把钱硬塞进他手里:"不用还。但你要记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别放弃。活着,就有希望。"

男孩死死攥着那些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突然跪了下去,给我磕了一个头。

"叔叔,我记住你了。你穿军装,你是好人。我以后也要当好人,像你一样帮助别人。"

我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叔叔等着你。去吧,照顾好自己。"

火车开走的时候,我看见那孩子趴在车窗玻璃上,一直望着我的方向。我冲他挥了挥手,心想,这辈子大概不会再见了。

谁知道呢,缘分这东西,有时候比小说还离奇。

时间一晃就是九年。

1997年初冬,我所在的部队迎来了一批新兵。那天我去新兵连检查工作,顺便看看今年的兵源素质怎么样。

新兵们在操场上列队,一个个站得笔直,脸上还带着稚气。我沿着队列走过去,挨个打量。

走到一个战士面前时,我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