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劳动以尊严
个人才能获得尊严
受访者丨丛治辰&项飙&黄灯
来源 | 豆瓣读书、学人读书
2020年,学者黄灯在《我的二本学生》中担心的问题是,二本学生的就业压力,四年后的今天,这成为了所有毕业生共同面对的压力。
黄灯在新书《去家访——我的二本学生 2》中,通过实地走访自己的二十多个学生的原生家庭,并对他们毕业后的生活现状做了跟踪,结果发现自己那些对于二本学生的焦虑,放在更广阔的时空中,渐渐稀薄和消散了。来自家庭的根系滋养,以及学生立足现实的打拼,让这些学生,不再把自己放置于宣传下的各种坐标序列中,生活变得切实和充满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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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3月26日,豆瓣读书联合人民文学出版社,邀请本书作者黄灯,与英国牛津大学社会人类学教授、德国马克思·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所长项飙,北京大学副教授、研究员丛治辰,聊聊在今天,我们还能以何种视角切入“内卷”议题。本文节选自本次对谈的文字精华整理。
丛治辰:项飙老师的求学和从教经历都非常丰富。在您这位社会人类学学者看来,黄灯这两部书中所描写的“二本”学生状况,对您有什么启发吗?您在国外看到的高等教育情况,包括职业教育的情况,和黄灯姐笔下的这种情况,以及这种情况背后所透露出来的焦虑相比,您觉得有什么不同?或者说有什么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启发的地方吗?
项飙:我其实没有专门关注过国外的高等教育情况。当然我在德国,大家都知道德国分流很早,它的职业教育主要就是职高,事后有两三年的学徒制安排,这在国际上被认为是比较成功的。
对我们的借鉴来讲,如果看德国这个模式,它首先打破了一种“绝对的平等主义神话”。“绝对平等主义”这个词,可能用的不是特别合适,因为这个当初是用来批评大锅饭等等。
或者说,我们现在的社会流行一种“自由主义的平等神话”,意思是说:只要你努力,你就可以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所有人生来平等,所以你只要努力,就可以做那个你最想做的人。
这个说法从理论上讲没有错,但它有一个很大的问题:你“想要”成为的这个人,这个“想”,不是你的选择。这个“想”是一个意识形态,是整个社会权力构造的产物,你的这个“想“已经被控制了。
那么在这样一个看起来非常平等主义的话语下,构造出了什么样的事实呢?那就是在中国,14 亿人民想的是同一个事情,想一种”好的生活“。大家把所有的精力都往那个方向走。而”二本”肯定不是大家“最想”去的地方,所以二本自然就被界定为是一个“残疾版”。比没考上大学好一点,但是比一本差一截,就是处于一种“半残疾状态”。
“二本”变成“半残疾状态”,并不是有人故意这么说,而是那种不现实的、看起来平等主义的想法所导致的。
↑慕尼黑大学
为什么讲这个呢?因为德国比较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它首先告诉你:说所有人都可以成为想象中“最优秀的”,这是不现实的。但是,它并不是让你去接受不平等。我们知道德国从劳动保护、实际收入等方面来看,还是最平等的社会之一。它首先是强调分工,社会就是要分工;然后差异,人跟人就是有差异,但这个差异不意味着你在价值上有任何不平等。
有的人愿意剪头发,有的人愿意去修车、做手工;有的人他就手工不太好。像我们这种人(学者),小的时候我们这些人都被认为是“残疾版”,因为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德国)给各种劳动以尊严。
这个我可能以前讲过,我家附近有个修自行车的。他原来是从以色列来读大学的,读到一半觉得没意思,更希望能做实际的手工工作,就去修自行车。他需要做三年学徒,才可以独立开修车铺,同时也卖自行车。然后你跟他讲,他完全是非常规范的,一种很有尊严地跟你交代,就这个车什么情况等等。
有一次我女儿买了一辆车,带去他那里修。他在调整车闸的时候,是要量我女儿的手的。他看拇指和手搭上去的情况,根据这个来调整把手和闸的宽度。他说如果太宽,骑行时会对肌肉造成紧张,长期会有肌肉损害。他是把这件事情当做人体科学来看待的。当然,他的收入和医疗都有保障,所以这种尊严自然就出来了。
所以最后我觉得是“认命不认输”。
因为出身不同、各种原因,在我们十八九岁能够自己做决定之前,很多东西是超出了我们控制范围的。所以要在这个意义上“认命”,就是要找到最适合自己做的事情。但是不能“认输”,就在你选择的那个地方去努力。这个尊严你是绝对不能让度的——我做的事情是对你有价值的,对社会有价值的。
但现在情况是倒过来的。很多看上去很光鲜的东西,其实对社会没有什么价值,甚至有负价值。做这些事的人心里其实是很慌的,觉得这种光鲜有什么意思?也是很忐忑,也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尊严可言。他们表面上吓唬一下别人,也是因为心里没有那种对自己尊严的笃定。
回到黄灯老师笔下的二本学生,我们看到那里有很鲜活的生命力,但让人心痛的也是那种挣扎和焦虑。
他回到农村时有一种笃定,因为被自然的亲情和熟悉的环境包围,他就有这种笃定、放松。但他来到二本大学读书,面对未来发展,总觉得好像上了一辆错的车、一条错的船。本来可以更好,现在却是在“坐错船”的情况下想去跳一下、挣扎一下。这对生命力、对「生命元气」是很消耗的。
丛老师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年龄原因,情况慢慢会变好。我觉得这可能是个大概率事实。但是,我们活在今天,活在当下,对未来怎么样我不太关心,我主要关心此刻我们怎么看。
如果你把我们那个时候的青少年时期,和今天的青少年时期做一个同年龄段的对比,我个人的感知还是:现在的焦虑(更严重)。你去看医学报告,关于抑郁、自杀等等的数据;哪怕看处对象的比例,差别是非常明显的,数据上的差别非常明显。
这就回到黄灯老师前面讲的,对“生命元气”的消耗。我觉得这是一个历史性的事实,要去面对。
最后一点,就是你们两位提到传统家庭观念的(问题)。我有时候觉得,这可能不仅仅是一个观念问题——说我们觉得家庭、家族很重要,所以要去照顾它。有的时候,它就是一个“生命元气”和能力的问题。
比如黄灯老师讲到的那些例子,她去照顾丈夫的弟弟等亲属,她觉得自己在发挥一种能量,在那个过程中她会有一种——不是说很直接的乐趣——但她有一种满足感。
但在今天,其实你告诉很多年轻人说「你应该这么做」,如果他没有能量的话,做这些事情是非常非常累的。因为你不太知道得到的反馈是什么,不知道这些事情下一步会怎样,他首先会很怕。
所以会有“爱无能”、“爱无力”这样的说法——这些词在我们八九十年代从来没有听说过,怎么叫“爱无能”?
因此,我认为家庭关系的萎缩,不完全是传统观念淡薄——虽然有这方面原因——但很有可能就是因为“生命元气”的消耗,已经撑不起那种互相支撑、照顾、关爱的关系了。
丛治辰:所以项老师,所谓“生命元气”也好,或者是观念也好,感觉还是精神层面的东西。我在想您刚才说的情况:即便我们今天让孩子们去那样做,他也可能缺乏这样的能力、勇气和元气。那可能就涉及到您的领域了——是背后的那个现实存在的社会系统、社会结构本身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使得那个“元气”已经无法遗存、无法寄居、无法酝酿诞生了。这个“元气”的消耗,可能还是有赖于一个更实在的基础。
项飙:是的,那绝对是这样。绝对不是说“元气”本身(的问题),因为“元气”本身就是物质和社会生活的一种反应。什么样的物质和社会生活,就会决定你能积淀成什么样的元气。所以特别是教育,对年轻人来讲,教育方式非常重要。
受访者丨丛治辰&项飙&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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