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傻娘亲在第三次小产后,变得不再疯癫。
她不再哭闹,也不会孩子气地问为什么爹不来看她。
春日宴上,大夫人时宁要娘挨个给权贵敬酒。
有人起了坏心,借机吃娘豆腐。
挣扎间面纱掉落,露出脸上狰狞又丑陋的疤。
满座哗然间,娘平静又熟练地叩头请罪。
“既知有罪,那就光着脚在冰面上跳舞助兴。”
爹宠溺地嗔怪时宁顽皮,并不制止。
“你占了宁宁真千金的身份这么久,是你欠她的。”
我穿着打补丁的下人服缩在角落。
偷偷摸出小本子画了个叉。
娘曾经和我说过。
爹护了娘100次,娘就给爹100次机会。
等100次机会都用完了,娘就会永远离开爹。
而这次,是第99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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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瘦小又单薄的身子,撑着不合身的舞服。
她还没出小月子,整个人透着病态的灰白。
众人交头接耳,眼神皆是鄙夷。
“不愧是曾经名动上京的大小姐,学习能力就是强,连做妾也做的这样好。”
“就是个冒牌货,真正的大小姐金尊玉贵,大将军把她宠上了天。”
时宁端坐高台,一脸得意。
爹搂着时宁默不作声,眼神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或许是我看错了。
那上好的汝窑杯被我爹大力捏碎了一角。
一舞毕,我娘蜷缩着步子一点点靠近岸边。
脚刚抬起,就听见冰面清脆一响。
冰裂了。
娘的眼神还迷茫着,身子却控制不住的掉进了冰窟。
我飞奔着扑过去,大喊着救命。
扑通一声。是爹跳了进去。
大夫给娘把脉的时候,连连摇头。
“姨娘还没出月子,就遇冷受寒,加之接连小产,以后也难再有孕。”
爹给娘掖着被角,闻言动作一顿。
良久,长叹一声。
“生不了也好,省的她再伤心。”
原来爹也知道娘每次小产都很伤心。
那为什么爹一次都没来看过娘?
我不懂,只能傻傻地跟着大夫去抓药。
回来时,屋子空荡荡的,爹已经离开了。
娘靠在榻上,对着已经落灰的嫁衣发呆。
我端着药,眼眶红彤彤的。
娘回神,向我招了招手。
我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瑟缩着肩膀。
府里人都说,娘有疯病。
大夫人额角的伤疤,就是娘用簪子划的。
大人趋炎附势,看不上娘,连带着也讨厌我这个疯子生的孩子。
吃馊饭,挨打骂,都是家常便饭。
我怕娘,也怨娘,但血脉的本能驱使我接近她。
娘伸手接过药,一饮而尽。
我蜷了蜷手心,有些尴尬地把准备好的蜜饯藏进袖子。
“我早就习惯了,再也没有一碗药,有你爹准备的苦。”
娘这次流产,就是爹亲手喂的药。
她痛苦的呻吟声,传的好远好远。
连在外院种花草的我都听的心猛地一紧。
娘从暗格摸出枚荷包塞进我手里,笑得温柔。
“这里面装的是你出生前,我在法华寺给你求的平安符。”
“六年了,娘从没给你置办过一件礼物,是娘的错。”
娘给我办百日宴时,赶上时宁进门。
时宁说,娘是故意把日子选在和她同一天,要冲撞她。
爹为了让时宁消气,让娘受了拶刑。
从那开始,娘就再也拿不起绣花针了。
我掏出已经发黄起褶的本子。
上面密密麻麻,记的是六年里的事。
爹每伤害娘一次,我就用炭笔记一笔。
而今,整整99笔。
“还有一次,我就不欠任何人的。”
“到时候,我就能毫无亏欠的离开了。”
娘又开始说胡话了。
爹说过,娘无父无母,别无他处。
可我知道,娘在将军府里过得很差很差,比我还差。
“那娘走之前,能和我说说你的事吗?”
“我从生下来就没有和娘生活过一天,对娘一点都不熟悉。”
娘愣了愣,苦涩地揉了揉我的头。
是啊,何止我对娘不熟悉。
连娘自己都快要忘了。
自己也曾是爹的正妻,是金贵的时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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