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要好好地，回家
腊月里天黑得早，车间里的灯亮得晃眼。我站在传送带边上，看面粉扬起的细尘在光柱里打转，像极了老家灶膛里飘起的炊烟。机器轰隆隆地响，震得脚下的水泥地微微发颤，这声音听了十几年，早就不觉得吵，反倒成了一种安心——机器在转，日子就在往前过。
老张从对面走过来，冲我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今天的产量够了。我点点头，下意识地摸了摸安全帽的系带。这个动作做了多少年，自己也记不清了。就像进车间先换工装，开机先看警示灯，这些琐碎的规矩，早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有时候觉得它们烦，夏天捂出一脑门汗，冬天手套碍手碍脚，可谁也没真敢落下过。
前些日子听人说起一件事。邻村有个跑运输的司机，三十出头，见人就笑，车上永远放着老婆给灌的热水。有一回为了多跑一趟，连着开了十几个小时，后来实在太困，把车停在路边打了个盹。等他醒过来，天都亮了，那趟货终究没赶上。他媳妇后来跟人说，那一觉睡得值，人没事就好。
我回去跟媳妇说起这事，她正在灶台边盛饭，笑着说：“这人还算清醒，知道累了要歇。”
是啊，活着比什么都强。
在克明这些年，我见过新来的小年轻嫌安全帽闷热，摘了扔一边；也见过老师傅图省事，违规操作被罚了款还骂骂咧咧。可日子久了慢慢明白，那些看着烦人的规矩，其实都是前人用教训换来的。就像车间里那个红色的消防栓，立在墙角十几年，谁也不会多瞅它一眼。可大家都知道，它在，心里就踏实。
上个月班组会上，安全员讲了个事。说有家兄弟单位，一个工友发现地面有油渍，没嫌麻烦，当下就找拖把收拾干净了。后来别人问他，他说：“滑倒了耽误干活，划不来。”听着是句大实话，可细想，这不就是对自己负责任吗？
散会后，我看见好几个人蹲在地上，把车间过道检查了一遍，连个螺丝帽都捡起来放好。
从那以后，我每次路过那些警示标识，都会多看它们一眼。黄色的牌子，红字写着“当心滑倒”“注意安全”，以前觉得是墙上多贴的一块铁皮，现在看着，倒像个老熟人——天天见面，话不多，却是一直在替你操着心。
每天下班，我都要给媳妇打个电话：“收拾好饭，十分钟到家。”电话那头永远是那句：“慢点骑，不着急。”以前嫌她啰嗦，现在听见这话，心里反倒踏实。人这辈子，说到底，不就图个平平安安到家，图个推开门屋里有人，图个热饭热菜端上桌吗？
出了车间大门，冷风灌进脖子里。我紧了紧棉袄，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厂房。明天还得来，后天还得来，年年岁岁都得来。但只要每天能准时推开家门，听孩子喊一声“爸，洗手吃饭”，这日子，就还热乎着。
机器明天还会响。太阳明天还会升。
而我们，都要好好地，回家。（遂平克明五包装纸2班--李霞）
作者近照：李霞
编辑：王建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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