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声离歌

一、暗流

周璇站在明月歌舞团的二楼走廊,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那是今早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今晚八点,严华在百乐门后门,有人等你。”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伪装。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严华

这个名字,她已经在心里念了千百遍。

自从那次电台试音,他冒险上台稳住伴奏,被推搡擦伤,用眼神撑住她——

她就记住了那双眼睛。

安静、笃定、像一潭深水,能让人沉进去。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

她只知道,每次排练完,他会在走廊尽头等她,递给她一杯温热的梨水。

“润嗓子的。”他说。

她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背,烫了一下。

她低头喝梨水,不敢看他。

他说:“有人不想你好,你更要站稳。”

她点点头,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

现在,这张纸条来了。

她该去吗?

她想起老柳的话:“别信男人,别信运气。”

可她又想起严华的眼神。

那不像假的。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衣兜,手心全是汗。

二、陷阱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周璇站在百乐门后门的小巷口。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贴着褪色的电影海报。

风从巷子里穿过去,带着潮湿的霉味。

她等了十分钟。

没有严华。

她有点慌,想走,又舍不得走。

万一他只是迟到了呢?

万一他真的有事要说呢?

她又等了五分钟。

巷口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抬头。

不是严华。

是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高一矮,走路的姿势很怪,像是在找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贴住墙根。

那两个人没看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巷子深处的一家茶馆。

她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

也许,那张纸条是假的。

也许,严华根本就没约她。

她转身想走,巷口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她看见了严华。

他穿着灰色的长衫,从街角走过来,步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喊他,又不敢喊。

她躲在墙角的阴影里,看着他走近。

然后,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从茶馆里走出来,迎向严华。

那女人很年轻,卷发,红唇,手腕上戴着一串珍珠。

她挽住严华的胳膊,仰头对他笑。

严华也笑了。

那笑容,周璇从没见过。

温柔、宠溺、像是对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

像是有人在她后脑勺狠狠砸了一拳。

她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那两个人走远了,拐进了另一条街。

她还在原地。

手里的纸条被她攥成了一团,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直到老柳找到她。

“小红!”老柳的声音很急,“你怎么在这儿?全团都在找你!今晚有演出!”

她没动。

老柳走近了,看见她的脸,愣住了。

“你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老柳低头,看见她手里的纸条,夺过来展开。

他看完,脸色变了。

“假的。”他说,“这是有人做局。”

她还是没动。

老柳叹了口气,伸手扶她:“先回去,今晚还要登台。”

她甩开他的手。

“我不唱。”她说。

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必须唱。”老柳说,“你不唱,黎锦晖会把你扔回闸北。”

她浑身一颤。

闸北。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她的神经。

她想起米缸里的七粒米。

想起锥子戳进肩胛骨的疼。

想起眼泪砸在地板上,洇出的那小片深色痕迹。

她慢慢站直了。

“我唱。”她说。

三、裂痕

后台的化妆间里,周璇坐在镜子前。

白虹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

“听说你下午出去了?”白虹的声音很轻,“去哪儿了?”

周璇没回答。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

像是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

“喝点水吧。”白虹把杯子放在她手边,“润润嗓子,今晚唱《月圆花好》。”

周璇低头,看着那杯水。

水很清,倒映着灯光,像是一面小小的镜子。

她想起白虹教她转音时的敷衍。

想起那瓶胖大海瓶底的陌生粉末。

想起门外那个极像白虹的影子。

她没有喝。

“谢谢师姐。”她说,“我不渴。”

白虹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笑容,和茶馆门口那个女人的笑容,重叠在一起。

周璇闭上眼睛。

她突然觉得,全世界都在骗她。

老柳骗她,说带她出来是活路。

黎锦晖骗她,说唱歌能改变命运。

严华骗她,说有人会帮她站稳。

现在,连她自己都在骗自己——

骗自己相信,这世上还有真心。

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真心给出去,最容易被人踩在脚下。”

她对自己说。

四、登台

报幕员喊到她的名字。

“接下来,有请明月歌舞团新晋歌星——周璇!”

掌声响起。

她站起身,腿还在抖。

老柳在侧幕条等着她,手里抱着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胡琴。

“稳住。”他说,“就按排练的来。”

她没看他。

她走上台,灯光打在她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

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像是一群等着分食的狼。

音乐响起。

是《月圆花好》的前奏。

她张开嘴,唱出第一句: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声音是抖的。

她听见台下有人窃窃私语。

她不管,继续唱:

“团圆美满,今朝最……”

第二句,声音开始发紧。

她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气上不来。

她想起下午在巷子里看见的那一幕。

严华的笑容。

那女人的珍珠手链。

她的声音更抖了。

“清浅池塘,鸳鸯戏水……”

第三句,破音了。

台下传来几声嗤笑。

她的眼泪涌上来,被她硬生生憋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完了。

她想起老柳说的话:“唱得好,才能活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硬撑着唱下去:

“红裳翠盖,并蒂莲开……”

声音是哑的,是破的,是抖的。

但它是活的。

它带着血,带着疼,带着一个十六岁女孩被全世界背叛后的绝望。

台下安静了。

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闭上了嘴。

他们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像在唱歌,像在哭。

不像在表演,像在求救。

“双双对对,恩恩爱爱……”

唱到这一句,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一滴,是汹涌而出。

她一边唱,一边哭,声音哽咽得几乎断掉。

“这软风儿,向着好花吹……”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柔情蜜意,满人间……”

尾音落下,全场死寂。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掌声炸响。

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疯狂的、失控的、像要把屋顶掀翻的掌声。

有人站起来喊:“好!”

有人吹口哨。

有人抹眼泪。

周璇站在台上,满脸是泪,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这掌声是给她,还是给那个在歌里哭到崩溃的自己。

她只知道自己站不住了。

她向后倒去。

有人接住了她。

是严华。

他从侧幕条冲上来,在她倒地之前,抱住了她。

“你……”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他的声音很轻,“我送你回去。”

她想推开他。

她想起那个茶馆门口的画面。

可她没有力气。

她只能任由他抱着,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被抱下台。

五、崩塌

后台的休息室里,周璇蜷缩在椅子上。

严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今天下午,”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百乐门后门,那个女人是谁?”

严华的脸色变了。

“你看见了?”

“我什么都看见了。”她说,“你的笑容,她的珍珠手链,你们挽着胳膊走远。”

严华沉默了很久。

“那是我妹妹。”他说。

周璇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当我傻?”

“她是我亲妹妹。”严华说,“三年前病死的那个,是她的双胞胎姐姐。”

周璇愣住了。

“今天下午,是她约我去茶馆。”严华说,“她说有人告诉她,我在这边惹了麻烦,要帮我摆平。”

他顿了顿:“我也不知道你会收到纸条。这是有人做局,让我们互相误会。”

周璇盯着他。

她想相信他。

可她不敢。

“为什么帮我?”她问,“你为什么要一次次帮我?”

严华看着她,眼神很深。

“因为我妹妹。”他说,“她也喜欢唱歌,也想过要登台。可她没等到那一天。”

他低下头:“我看见你,就像看见她。”

周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原来,他帮她,不是因为她是周璇。

是因为她像另一个人。

她想起那张纸条上的话:“有人等你。”

等的不是她。

等的是一场戏,一场让两个傻子互相伤害的戏。

“你走吧。”她说。

“小红……”

“我叫周璇。”她说,“从今以后,只有周璇。”

严华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最终,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周璇把脸埋进膝盖,无声地哭了。

她忽然不确定了。不确定他是不是在骗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相信他。也许,他说的都是真的。也许,那个女人的确是他妹妹。可那又怎样?她已经不敢信了。信一个人,太累了。累到喘不过气。

六、回房

回到宿舍,已经是深夜。

周璇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她摸黑走到床边,想躺下。

脚碰到了一个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她的箱子。

箱子被打开了。

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衣服、曲谱、那瓶没喝完的梨水……

全都被人动过。

她蹲下来,一样一样地翻。

少了一样东西。

那张纸条。

她明明把它塞在箱子最底层的。

现在,它不见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歌舞团的后院,黑漆漆的,只有一盏路灯,在风中摇晃。

她看见一个影子,从院墙边闪过。

那身形,那走路的姿势,像极了白虹。

她没追出去。

她关上窗,拉上窗帘,回到床边。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相信。

老柳不行,黎锦晖不行,严华不行。

连她自己,也不行。

她闭上眼睛。

可她知道,今晚,她不敢睡。(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