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宴会厅里,觥筹交错。
我握着那个红包,手心全是汗。红包很厚,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八万现金。
"小川,你这是......"大嫂看着我手里的红包,眼眶瞬间就红了。
"大嫂,这些年多亏了您。"我把红包塞进她手里,"要不是您当年供我读完博士,我哪有今天的年薪128万。"
周围的亲戚们都围了过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十八万的红包?我的天......"
"陈川现在可是大公司的高管,人家有钱着呢。"
"这大嫂当年可真没白疼这个小叔子。"
大嫂的女儿晓萌穿着洁白的婚纱走过来,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小叔,这太多了......"
"不多。"我认真地说,"当年要不是你妈,我连学都上不起。这份恩情,一辈子都还不清。"
就在这时,我老婆苏晴走到我身边,在我耳边轻声说:"我刚才又给大嫂转了28万。"
我猛地转头看她,她冲我点点头:"大嫂对你的恩情,咱们家都记着。"
大嫂听到这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握着我们的手,哽咽着说:"你们这是要让我怎么说......"
婚礼在温馨的氛围中进行着。我看着大嫂苍老的面容,想起二十年前她牵着我的手,送我去火车站的场景。
那一年,我爸妈在车祸中双双离世。大哥陈峰远在外地,音讯全无。是大嫂省吃俭用,把我从高中供到大学,又供到博士毕业。
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婚宴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我正在公司处理文件,手机突然响了。
是银行的转账通知。
"您的账户收到转账126万元。"
我愣了几秒,点开详情。
转账人:周慧敏(大嫂)
备注:谢谢小川,这些钱我不能收。
我的手开始发抖。
手机又响了,是苏晴打来的:"老公,大嫂把钱都退回来了!不只是咱们给的46万,她还多退了80万!这是怎么回事?"
我紧紧握着手机,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大嫂为什么要退钱?
那80万又是从哪来的?
01
我立刻给大嫂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大嫂,您这是干什么?"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说好的红包,您怎么能退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大嫂的声音有些沙哑:"小川啊,大嫂心里明白你的孝心。但这钱,大嫂真不能要。"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大嫂说,"你现在有自己的家庭,有孩子要养,别为大嫂操心了。"
"可是大嫂,那80万是怎么回事?"我追问道。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叹:"那是......那是大嫂这些年攒的一点积蓄。小川,大嫂想跟你说,当年供你读书,是大嫂心甘情愿的。你不欠大嫂什么,以后也别再给大嫂钱了。"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思绪回到了二十三年前。
那是2001年,我刚上高一。
爸妈开车去县城进货,在山路上遇到大雨,车翻下了山谷。接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学校上课,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话还没说完,我就已经瘫坐在地上。
葬礼上,亲戚们都在窃窃私语。
"这孩子怎么办?"
"他哥不是在外面打工吗?"
"陈峰?听说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自身难保。"
我跪在灵堂前,眼泪都哭干了。家里的积蓄全用来办葬礼,我连下学期的学费都凑不齐。
就在我以为要辍学的时候,大嫂来了。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大嫂当时才三十岁,但看起来像四十多岁。她做了半辈子缝纫工,手上全是老茧。
"小川,跟大嫂回家。"她说,"大嫂供你上学。"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大嫂,您自己家里......晓萌还要上学......"
"晓萌比你大三岁,明年就高中毕业了。"大嫂蹲下来,抚摸着我的头,"你还小,不能不读书。你爸妈在天之灵,也希望你能有出息。"
就这样,我搬进了大嫂家。
那是一套不到六十平米的老房子,两室一厅。大嫂把主卧让给了我和晓萌,她自己在客厅搭了张折叠床。
大哥陈峰从来没有回来过。偶尔打个电话,说的都是"最近手头紧"、"等有钱了就回去"这样的话。每次打完电话,大嫂都会偷偷抹眼泪。
大嫂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菜。她自己舍不得吃肉,却总是变着法给我和晓萌做好吃的。
"小川正在长身体,要多吃点。"这是她的口头禅。
高三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大嫂看着那张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好,好。"她重复着这个字,"小川有出息了。"
但学费是个大问题。大学一年要一万多,大嫂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块。
我说:"大嫂,要不我先打工攒钱,明年再去上。"
"不行!"大嫂第一次对我发火,"好不容易考上了,怎么能不去?大嫂有办法。"
第二天,大嫂就去银行贷了款。
那时候我不懂,还以为大嫂只是贷了普通的助学贷款。直到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她为了凑学费,找了好几家小贷公司,利息高得吓人。
大学四年,每次开学,大嫂都会准时把学费打过来。我问她钱够不够用,她总是说:"够,大嫂这边都安排好了。你只管好好读书。"
我很争气,每年都拿奖学金,课余时间做家教赚生活费。大三那年,我拿到了直博的名额。
导师说:"陈川,你很有天赋,继续深造前途无量。"
我给大嫂打电话,说了这个消息。
电话那头,大嫂沉默了很久。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嫂,如果......如果太困难,我可以先工作......"
"读!"大嫂打断我,"必须读!博士啊,咱们家要出个博士了!小川,大嫂供你!"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哭了很久。
博士五年,是我人生中最艰难也最充实的五年。我白天在实验室做科研,晚上接私活写代码,拼命想减轻大嫂的负担。
大嫂每个月还是雷打不动地给我转生活费。我说不用了,她就说:"大嫂知道你节省,但身体要紧。"
2010年,我博士毕业。凭着几篇顶级论文和过硬的技术能力,我进了国内一家顶尖的科技公司,年薪50万。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我立刻给大嫂转了五万块。
大嫂打电话来,声音都在抖:"小川,这太多了......"
"大嫂,这些年您供我上学,花了多少钱?"我问。
"那能一样吗?"大嫂说,"你是大嫂看着长大的,就像大嫂自己的儿子。"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都给大嫂打钱。后来我跳槽,年薪涨到80万、100万、128万,给大嫂的钱也越来越多。
这些年下来,我粗略算了一下,给大嫂的钱应该有一百多万了。
可现在,她突然把126万都退了回来。
我的手机再次响起,是苏晴打来的。
"老公,我刚才去大嫂家了。"苏晴的声音很凝重,"她不在家,邻居说最近都没看见她。我问晓萌,晓萌也说不清楚,只说她妈妈最近总是神神秘秘的。"
我心里越发不安:"晓萌没说大嫂去哪了?"
"没有。晓萌也在找她妈妈。"苏晴说,"我觉得不对劲,大嫂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立刻站起来:"我现在就回去。"
02
我开车赶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大嫂为什么要突然退钱?那80万是从哪来的?她这些年真的有那么多积蓄吗?
回到家,苏晴已经在客厅里翻看大嫂的转账记录。
"你看这个。"她把手机递给我,"大嫂给我们转的126万,是分三次转的。第一次46万,是我们给她的那些。第二次50万,第三次30万。"
我仔细看着转账时间,三笔转账都是在昨天深夜完成的,时间间隔都很短。
"大嫂昨晚整理了一夜的钱。"苏晴说,"我给晓萌打电话,晓萌说她妈妈昨天一整夜都没睡,一直在卧室里翻箱倒柜。"
我拨通了晓萌的电话:"晓萌,你妈妈现在在哪?"
"小叔,我也不知道。"晓萌的声音很焦急,"我妈今早出门,说去见个朋友,到现在都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晓萌沉默了一会儿:"有。小叔,我妈最近总是失眠,半夜经常听见她在房间里叹气。而且她开始整理东西,把很多旧衣服、旧物件都翻出来,说要扔掉。"
我的心一沉:"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个月前吧。"晓萌说,"小叔,我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会不会......"
"不会的。"我安慰她,"你先别慌,我去找你妈。"
挂了电话,我对苏晴说:"你在家等消息,我去大嫂家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苏晴抓起外套。
到了大嫂家,我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屋子里很整洁,但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我走进卧室,发现床头柜上摆着一排药瓶。
我拿起一瓶看了看标签——奥美拉唑,治疗胃溃疡的。
苏晴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她翻了翻,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你看这个。"苏晴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文件袋,"藏得这么隐蔽。"
我接过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一沓医院的检查报告。
第一张,日期是一个月前——"胃镜检查报告:胃窦部溃疡,建议进一步检查排除恶性病变可能。"
第二张,两周前——"病理报告:低分化腺癌,建议尽快治疗。"
第三张,一周前——"CT检查报告:肝脏多发转移灶,腹腔淋巴结肿大。"
我的手开始颤抖。
苏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这是胃癌?还转移了?"
我翻到最后一张,是三天前的诊断书。
"晚期胃癌,伴肝转移。预期生存期36个月。建议姑息治疗。"
文件袋从我手里滑落,散落一地。
"所以......大嫂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所以才把钱都退回来?"苏晴喃喃道,"她是想在走之前,把这些事都处理好?"
我蹲下身,一张张捡起那些报告。每一张纸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我心上。
大嫂得了癌症。
晚期。
只剩下几个月了。
而她居然一个人扛着,谁都不告诉。
"她为什么不说?"苏晴的眼泪掉下来,"为什么要一个人承受这些?"
我突然想起刚才晓萌说的话——大嫂最近总是失眠,半夜叹气,整理旧物。
她是在做最后的准备。
我站起身,拿出手机继续给大嫂打电话。还是关机。
"我们去医院找。"我说,"报告是在市第一医院做的,她可能在那里。"
正要出门,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陈川先生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市第一医院肿瘤科的护士。周慧敏女士在我们这里住院,她昏迷前留了您的联系方式作为紧急联系人。她现在病情突然恶化,请您立刻赶来医院。"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我们马上到!"
冲出门的时候,我差点撞倒楼梯上的邻居王阿姨。
"哎呀小川,这么急干什么去?"王阿姨扶着栏杆,"是不是你大嫂的事?"
我停下脚步:"王阿姨,您知道大嫂的情况?"
"唉。"王阿姨叹了口气,"我上周还看见你大嫂在楼下吐血呢。我劝她赶紧去医院,她说已经在治了。小川啊,你大嫂这病怕是不轻......"
我来不及多问,拉着苏晴就往医院赶。
一路上,我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都发白了。
大嫂病危。
这四个字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
不会的,不会的。大嫂才五十三岁,她不会有事的。
可是那些报告上的字,清清楚楚——晚期,转移,36个月。
车开得飞快。苏晴坐在副驾驶上,一直在抹眼泪。
"都怪我。"她哽咽着说,"前几天我还跟大嫂视频,看她气色不好,问她是不是累了。她说没事,只是最近没睡好。我居然就信了......"
"不怪你。"我的声音发紧,"大嫂是故意瞒着我们所有人。"
"可她为什么要瞒?"苏晴哭着说,"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们是她最亲的人啊!"
我说不出话。
红灯亮起,我猛地踩下刹车。
透过挡风玻璃,我看见街边有个老人在卖烤红薯,围巾围得很厚,手上戴着露指手套。
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大嫂为了省钱,冬天从来不买手套,手冻得开裂也不在乎。她说:"省下的钱,给小川买本参考书。"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
医院到了。
03
肿瘤科在住院部八楼。
我和苏晴冲进电梯,按下楼层键。电梯缓缓上升,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八楼到了,电梯门打开。
护士站就在正对面,一个年轻护士看见我们,立刻迎上来:"您是陈川先生吗?"
"我是!我大嫂在哪?"
"8012病房,这边请。"护士带着我们快步走向走廊尽头,"周女士下午突然大量呕血,现在已经止住了,但是情况不太好。李主任在里面,您进去吧。"
病房门开着。
我站在门口,看见病床上那个瘦削的身影,一瞬间不敢进去。
那真的是大嫂吗?
短短一个月,她怎么瘦成这样?
苏晴握住我的手,给了我力量。我深吸一口气,走进病房。
病床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医生,正在查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您是患者家属?"
"我是她小叔子。"我说,"李主任,我大嫂她......"
李主任摘下口罩,神情凝重:"周女士的病情发展很快。胃癌晚期伴肝转移,今天下午突发消化道大出血。我们已经尽力抢救,暂时稳定住了,但是......"
"但是什么?"
"预期生存期可能要缩短。"李主任叹了口气,"最多两个月。而且随时可能再次出血。"
两个月。
我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她什么时候能醒?"苏晴问。
"现在用了镇静剂,可能还要睡几个小时。"李主任说,"你们先坐会儿,有情况我会通知你们。"
李主任走后,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有规律的"滴滴"声。
我走到病床边,看着大嫂苍白的脸。
她瘦了至少二十斤,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也白了大半。
这还是那个总是笑着说"大嫂没事"的人吗?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皮包骨头,血管清晰可见。
"大嫂。"我哽咽着开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苏晴在旁边抽泣:"大嫂对我们这么好,我们却什么都不知道。她一个人承受这些,该有多难受......"
我想起那126万。
大嫂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要把钱都还给我。她不想欠我的,也不想让我为她花钱。
可她不知道,她供我读书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
"小叔。"
门口传来晓萌的声音。
她穿着一身黑色大衣,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身边站着她新婚的丈夫。
"晓萌......"
晓萌走到病床边,看见母亲的样子,眼泪瞬间决堤。
"妈......"她扑在床边,"妈,您醒醒啊......"
她丈夫扶住她:"晓萌,别这样,阿姨需要休息。"
晓萌抬起头,泪眼看着我:"小叔,我妈她......她是不是......"
"医生说还有两个月。"我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晓萌身子一晃,她丈夫连忙扶住她。
"两个月......"她喃喃重复,"怎么会......我妈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她病了很久了。"苏晴说,"她一直瞒着我们。"
"为什么?"晓萌哭着说,"为什么要瞒着?她是我妈啊!"
我把在大嫂家找到的那些检查报告给晓萌看。
晓萌接过报告,手抖得厉害,纸张发出"哗啦"的响声。
"一个月前就查出来了......"她看着日期,"所以她那段时间总是失眠,总是叹气,是因为知道自己得了癌症?"
"应该是。"
"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晓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是她女儿,她为什么要一个人扛?"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病房里一片沉默,只有晓萌压抑的哭声。
我看着病床上昏迷的大嫂,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
她送我去火车站,在站台上红着眼眶说"小川要好好读书"。
她在电话里说"大嫂这边都安排好了,你只管安心读书"。
她第一次收到我给的钱,哭着说"小川有出息了"。
她在晓萌婚礼上,笑着说"大嫂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把你供出来"。
原来,那天她笑得那么开心,是因为她知道,那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所以她才会说"最大的成就"这样的话。
她已经在道别了。
"对了小叔。"晓萌突然想起什么,擦了擦眼泪,"我今天收拾我妈的东西,发现了一个本子。"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发黄的笔记本,递给我。
"上面记着很多账目,我看不太懂。"
我接过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日期是2001年9月。
"小川学费:10000元。借刘姐:5000元,月息2分。借金融公司:5000元,月息3分。"
我的手开始颤抖。
往后翻,每一页都是这样的记录。
"2002年3月:小川生活费2000元。还刘姐利息:100元。还金融公司利息:150元。"
"2003年9月:小川学费12000元。借王老板:10000元,月息2.5分。自己存款:2000元。"
"2004年5月:小川买电脑5000元。加班工资:3000元。借信用社:2000元。"
一页一页,全是这样的记录。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字迹都模糊了。
原来大嫂供我读书的钱,都是借来的。
而且借的都是高利贷。
我翻到最后一页,是今年3月的记录。
"欠款总计:280万。"
"房子抵押:80万。"
"小川历年给的钱:126万。"
"还差:74万。"
下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等晓萌结婚后,把小川给的钱都还他。房子卖了应该能还清债务。不能连累孩子们。"
我终于明白了。
大嫂这些年一直在还债。她把我给她的钱,全都用来还高利贷了。
可是利滚利,280万的债务像个无底洞。
她把房子抵押了,换来80万。
又把我这些年给她的126万都凑齐。
还差74万,她打算把房子卖了来还。
所以她才要把钱退给我。
她不想让我知道她欠了这么多债。
她不想让我为她操心。
她想一个人,把这些债务全部处理干净,然后安静地离开。
"小叔?"晓萌看我的表情不对,"怎么了?"
我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
"晓萌,你知道你妈欠了多少债吗?"
"债?"晓萌愣住,"我妈欠债?"
我把笔记本给她看。
晓萌看完,整个人都傻了。
"280万?"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妈怎么会欠这么多钱?"
"都是当年供我读书借的高利贷。"我声音嘶哑,"这些年利息滚下来,越欠越多。"
"可是......"晓萌看着我,"小叔你给我妈的钱,加起来应该有一百多万了吧?我妈把这些钱都拿去还债了?"
"是。"
"那她自己呢?"晓萌的声音提高,"她自己怎么生活?她生病了怎么办?"
我想起大嫂床头的那些药瓶,全是最便宜的国产药。
我想起王阿姨说的,大嫂上周在楼下吐血。
她一定是为了省钱,连正经的治疗都不敢做。
"小叔。"晓萌哭着说,"我妈把钱都给您退回去了,是不是打算卖房子还债,然后......然后就不治了?"
我说不出话。
苏晴握住我的手,给我力量。
"不会的。"我说,"我不会让大嫂卖房子。那74万,我来还。"
"小叔......"
"晓萌,你妈为了我,已经付出太多了。"我看着病床上的大嫂,"这次,轮到我来保护她了。"
就在这时,病床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妈!"晓萌立刻扑过去,"妈您醒了?"
大嫂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目光先落在晓萌身上,然后移到我脸上。
看见我手里的笔记本,她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小川......"她的声音很虚弱,"你......你怎么来了......"
"大嫂。"我握住她的手,"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大嫂的眼泪流了下来。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
04
"大嫂,您别说对不起。"我的眼泪也掉下来,"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应该早点发现您的情况。"
大嫂虚弱地摇头:"不怪你......是大嫂故意瞒着的......"
"为什么?"晓萌哭着问,"妈,您为什么要瞒着我们?您病了这么久,一个人承受,您知道我们多心疼吗?"
大嫂看着女儿,抬起手想摸她的脸,却因为太虚弱,手刚抬起来又落下了。
晓萌连忙握住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晓萌......别哭......"大嫂的声音越来越弱,"妈妈不想让你们担心......"
"280万的债,您打算一个人扛?"我把笔记本举起来,"大嫂,这些债都是因为我,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大嫂看到那个笔记本,眼神黯淡下去。
"被你发现了......"她苦笑,"大嫂本来想,等处理完这些事,再悄悄走的。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什么叫添麻烦?"我的声音有些失控,"大嫂,您供我读完博士,这份恩情我永远记得。可您现在病成这样,还要一个人扛债务,您让我怎么办?"
"小川,听大嫂说。"大嫂喘了几口气,"当年大嫂借钱供你读书,是心甘情愿的。你不欠大嫂什么。这些债,大嫂会自己处理好。房子卖了,应该够还了。"
"我不同意!"晓萌说,"妈,那是您的房子,您不能卖!"
"傻孩子。"大嫂看着女儿,眼神温柔,"妈妈时日不多了。留着房子也没用。卖了还债,妈妈走得也安心。"
"不行!"我说,"大嫂,那74万我来还。房子您留着,好好治病。"
"小川......"大嫂摇头,"你有你的家庭,有孩子要养。这些钱,大嫂不能要。"
"大嫂,如果不是您,我连大学都上不了,哪来的今天?"我哽咽着说,"这些年我给您的钱,您全拿去还债了。您自己生病了,连正经的治疗都舍不得做。大嫂,您这是要我一辈子内疚吗?"
大嫂听到这话,眼泪又流下来。
"小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大嫂没想过要你内疚。大嫂只是......只是不想连累你......"
"您从来都不是连累。"苏晴也哭着说,"大嫂,您是我们最亲的人。您有困难,我们帮忙是应该的。"
大嫂看着我们,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们......你们都是好孩子......"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身材发福,穿着皱巴巴的夹克,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
我愣了一下——这个人,是我哥,陈峰。
"哟,都在这儿呢。"陈峰走进来,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病床上,"嫂子,听说你住院了,我特地来看看。"
大嫂看见陈峰,脸色一变。
"你......你怎么来了......"
"我不该来吗?"陈峰走到床边,"你是我嫂子,你病了,我能不来看看?"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我却感觉到一股不对劲。
陈峰这些年在外面,很少联系家里。上次见面还是五年前,他回来借钱,被我拒绝了,我们差点打起来。
这次突然出现,肯定没好事。
"陈峰。"我冷冷地说,"你来干什么?"
"哎呀,小川这话说的。"陈峰笑了,但笑容不达眼底,"我来看嫂子,还要问你同意?"
"别装了。"我说,"你要钱?"
陈峰的脸色一沉,但很快又扬起笑容。
"小川,你这话说的。咱们是兄弟,怎么能这么想我?"他转向大嫂,"嫂子,听说你病了,治病要花不少钱吧?我虽然手头紧,但好歹凑了两万,给你补补身子。"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放在床头柜上。
大嫂看着那些钱,神情复杂。
"不用了。"她说,"你自己留着吧。"
"哎,那怎么行呢。"陈峰把钱推过去,"你现在病着,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
他的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落在晓萌身上。
"晓萌,你刚结婚,小叔也没送你什么像样的礼物。这样,我做主,把咱家老房子给你当嫁妆,怎么样?"
我心里一紧。
老房子?他说的是我爸妈留下的那套房子?
当年爸妈去世后,那套房子一直空着。按理说,我和陈峰各有一半继承权。但这些年我在外地工作,也没管过那套房子。
现在陈峰突然提起,肯定是听说房子拆迁的消息了。
那片老城区今年要拆迁,补偿款据说有两百多万。
"你想干什么?"我盯着陈峰。
"我能想干什么?"陈峰摊手,"老房子放着也是放着,给晓萌当嫁妆,也算是咱们陈家对她的一点心意。"
"那是我和你共同继承的房子。"我说,"你没资格单独处置。"
"哎哟,小川,你这格局可不行啊。"陈峰说,"晓萌是嫂子的女儿,嫂子这些年对你多好,你不知道?现在嫂子病成这样,你连套房子都舍不得?"
他这是道德绑架。
"陈峰,你别在这儿装好人。"晓萌突然开口,"那套房子是小叔的,你有什么资格做主?"
"我是他哥!"陈峰提高声音,"我怎么没资格?"
"你是他哥?"晓萌冷笑,"这二十多年,你做过什么?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你在哪?小叔读书的时候,你在哪?你除了要钱,还会干什么?"
"你......"陈峰被说得脸色通红,"晓萌,你怎么说话呢?我是你长辈!"
"够了!"大嫂突然大声说,然后剧烈咳嗽起来。
"妈!"晓萌赶紧扶住她。
大嫂咳了好一会儿,嘴角甚至渗出血丝。
"陈峰。"她看着陈峰,眼神前所未有的严厉,"你走。"
"嫂子,你......"
"我让你走!"大嫂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坚决,"我不想看见你。"
陈峰的脸色变了好几次,最后冷笑一声。
"行,我走。"他指着病床上的大嫂,"不过我把话撂这儿,那套老房子,我有一半。拆迁款一分钱都不能少!"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着我。
"小川,别以为你现在有钱了就了不起。爸妈的遗产,你一个人吞不下。"
他走了。
病房里陷入沉默。
大嫂的情绪很激动,监护仪上的数据都不稳定了。
"妈,您别激动。"晓萌扶着她,"您现在身体弱,不能动气。"
大嫂平复了一会儿,看着我。
"小川,对不起。"她说,"又让你看见这些......"
"大嫂,您不用说对不起。"我说,"陈峰的事,我会处理。"
"他来,肯定是听说老房子要拆迁了。"大嫂叹气,"小川,那套房子本来就是你的。这些年你哥从来没管过,现在看见有钱拿,就来闹了。"
"我知道。"
"那套房子,大嫂建议你都拿着。"大嫂说,"你哥不配。"
我点点头,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陈峰这次来,不只是为了房子。
他刚才进门的时候,眼睛就一直在病房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
他应该知道大嫂的情况了。
而且,他应该也知道大嫂欠债的事。
一个二十多年不回家的人,突然出现在医院,还带着两万块钱装好人,肯定不只是为了老房子的拆迁款。
他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这时,护士进来了。
"家属们先出去吧,患者需要休息。"护士说,"晚上只能留一个人陪护。"
晓萌说:"我留下陪我妈。"
"不用。"大嫂说,"晓萌,你刚结婚,回家陪你丈夫去。小川他们也回去吧,医院有护士,大嫂不会有事的。"
"可是妈......"
"听话。"大嫂虚弱但坚决,"都回去吧。有事护士会通知你们的。"
最后,拗不过大嫂,我们只能离开。
走出医院,夜已经深了。
路灯昏黄,街上行人稀少。
苏晴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
"老公,大嫂她......"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会想办法的。"
"那74万......"
"我来出。"我说,"账户里还有一些存款,不够的话,我可以跟公司预支年终奖。"
"还有陈峰那边......"
"他就是来找茬的。"我冷冷地说,"老房子的事,我会去处理。不会让他得逞。"
苏晴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开得很慢。我需要时间理清思路。
大嫂得了癌症,只剩两个月。
她欠债280万,已经还了206万,还差74万。
为了还债,她把我给她的钱都退了回来,还打算卖房子。
而陈峰突然出现,肯定不只是为了老房子。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我需要去查清楚,大嫂这280万的债,到底是怎么来的。
虽然账本上写得清楚——都是当年供我读书借的高利贷。
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当年大嫂供我读书,学费加生活费,十几年下来,最多也就六七十万。
就算加上高利贷的利息,怎么也不至于滚到280万。
这中间,一定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回到家,已经接近午夜。
我坐在书房里,翻看着那个笔记本。
一页一页看下来,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从2005年开始,也就是我读博士的第二年开始,账本上多了一笔固定支出。
每个月,都有一笔两万到五万不等的"还账"记录。
但这笔"还账"的对象,并不是之前那些借款人,而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刘德明。
而且,这笔还款一直持续到现在,整整十九年。
我粗略算了一下,光是还给这个刘德明的钱,就超过了五百万。
五百万?
大嫂哪来的五百万?
我再仔细看账本,发现从2005年开始,大嫂的"收入"栏里,除了她的工资,每个月还多了一笔"补贴",金额从五千到两万不等。
这笔"补贴"是哪来的?
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陈川吗?"电话里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苍老。
"我是,您哪位?"
"我姓刘,刘德明。"对方说,"你大嫂周慧敏,欠我的钱,该还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刘德明。
就是账本上那个名字。
"您找我有什么事?"我努力保持冷静。
"周慧敏病了,我听说了。"刘德明的声音冷冰冰的,"她这些年每个月都按时还钱,我也没催过。但现在她病成这样,我怕她撑不住了。"
"所以?"
"她还欠我120万。"刘德明说,"我要你在一个月内还清。"
"120万?"我皱眉,"账本上不是写的74万吗?"
"那是她欠银行和其他借贷公司的。"刘德明说,"她欠我的是另外的账。你大哥陈峰当年欠我的赌债,是你大嫂用房子抵押,从我这借的钱来还的。这些年她一直在还,但还有120万没还清。"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陈峰?
赌债?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我哥的赌债?"
"对。"刘德明说,"2005年,你哥在澳门赌博,欠了我200万。我找他要钱,他躲起来了。我找到你大嫂,她为了保护你哥,用房子抵押,从我这借了200万帮你哥还债。这些年她一直在还这笔钱,现在还欠120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原来如此。
原来大嫂欠的280万,不只是供我读书的钱。
还有陈峰欠下的200万赌债。
而大嫂为了保护她那个不争气的丈夫,把这笔债扛在了自己身上。
这些年,她省吃俭用,拼命工作,每个月还债。
我给她的钱,她全都用来还债了。
她自己生病了,连治疗都舍不得做。
就是为了还清这些债。
"陈川,你在听吗?"刘德明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你现在有钱,年薪128万。这120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一个月内,把钱打到我账户上。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想怎么不客气?"我压着怒火。
"你大嫂的房子还抵押在我手里呢。"刘德明说,"她要是还不上钱,我就收房子。"
"你......"
"别怪我心狠。"刘德明打断我,"做生意讲的是规矩。你大嫂当年借钱的时候,是她自愿的。这些年我也没逼她,每个月让她慢慢还。现在她病成这样,我担心她还不上了,提前要也是合理的。"
"我会还!"我咬牙切齿,"一个月内,我会把120万给你。但我要见你,把借据都拿回来。"
"行。"刘德明说,"一个月后,老地方见。"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懵了。
280万的债。
74万是供我读书借的高利贷。
126万是我这些年给大嫂的钱,她存着准备还债。
还有120万,是陈峰欠下的赌债,大嫂替他还了十九年。
大嫂这一生,到底有多苦?
她供我读书,替陈峰还债,自己却什么都没留下。
现在她病了,还想着把钱都还清,不连累我们。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
书房门被推开,苏晴走进来。
"老公,你怎么哭了?"
我把刚才的电话内容告诉她。
苏晴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嫂......大嫂替陈峰还了十九年的债?"
"是。"
"陈峰知道吗?"
"应该知道。"我说,"他今天突然出现,肯定不只是为了老房子。他应该知道大嫂病了,知道大嫂还在替他还债。"
"那他......"苏晴气得说不出话,"那他还有脸来要拆迁款?"
"他就是这种人。"我冷冷地说,"当年爸妈去世,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从来不回家。大嫂一个人把我养大,还要替他还债。现在他听说有钱拿,就回来了。"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公,那120万......"
"我来还。"我说,"账户里有八十万存款,不够的话,我跟公司预支年终奖。一定要在一个月内凑齐。"
"还有那74万......"
"一起还了。"我说,"大嫂不能再为钱操心了。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要让她安心。"
苏晴点点头,眼眶通红。
"老公,大嫂对你真好。"
"是啊。"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所以我不能让她失望。"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公司,找人力资源部预支年终奖。
主管看着我的申请表,有些为难。
"陈总,您的年终奖要到年底才能发,现在预支的话,需要总裁批准。"
"那就去批。"我说,"我现在急需用钱。"
主管看我的表情,没再多问,拿着申请表去了总裁办公室。
半小时后,总裁特助给我打电话。
"陈总,总裁同意了。不过他想见您一面。"
我去了总裁办公室。
总裁姓林,五十多岁,是公司创始人。我进公司八年,他一直很器重我。
"小陈,坐。"林总指了指沙发,"预支年终奖,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林总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大嫂是个好人。"他说,"这样,年终奖我让财务今天就打给你。另外,公司这边再给你30万的特殊补助,就当是我个人借给你的,不用急着还。"
我愣住了。
"林总......"
"我也是有家人的人。"林总说,"你大嫂对你的恩情,我能理解。好好照顾她,钱的事不用担心。"
我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
"去吧。"林总拍拍我的肩膀,"有困难随时说。"
走出办公室,我接到晓萌的电话。
"小叔,我妈突然不见了!"
05
"什么?"我的心一紧,"什么叫不见了?"
"我早上去医院,护士说我妈半夜就不在病房了!"晓萌的声音都带着哭腔,"监控显示她凌晨三点离开医院的,一个人走的!"
我立刻往医院赶。
一路上,我给大嫂打了十几个电话,全都是关机。
医院的监控室里,保安调出了凌晨的录像。
画面上,大嫂穿着病号服,手里提着一个包,步履蹒跚地走向电梯。
她的背影佝偻着,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她去哪了?"苏晴焦急地问。
"不知道。"晓萌哭着说,"我妈的手机关机,找不到她。"
我盯着监控画面,脑子飞快运转。
大嫂突然离开医院,肯定是有原因的。
她身体那么虚弱,不可能无缘无故走。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晓萌,你妈昨晚有没有接到电话?"我问。
"有!"晓萌突然想起来,"半夜两点多,我妈的手机响了。她接了电话,然后脸色就变了。挂了电话她就让我回家,说她想一个人静静。我不放心,但她坚持让我走。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怎么半夜就不见了?"
"是谁打的电话?"
"我不知道。"晓萌说,"我妈接电话的时候,我在走廊上。"
我的心越来越沉。
半夜两点的电话,之后大嫂就离开了医院。
这不是巧合。
"我们分头去找。"我说,"晓萌,你去大嫂家看看。苏晴,你去她常去的几个地方。我去别的地方找。"
就在我们准备分头行动时,我的手机响了。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刘德明。
我接通电话,还没说话,对方就先开口了。
"陈川,你大嫂在我这里。"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刘德明说,"是她自己来找我的。她说要跟我谈还钱的事。"
"她现在在哪?"
"在我的茶楼。你来一趟吧,有些事,我们当面说清楚。"
刘德明报了个地址,就挂了电话。
我让晓萌和苏晴在医院等消息,自己开车去了那个地址。
那是城东的一家私人茶楼,位置很偏僻。
我停好车,走进茶楼。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服务员在擦桌子。
"请问刘老板在吗?"我问。
服务员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楼上。
"三楼,雅间。"
我上了三楼,走廊尽头的雅间门半掩着。
我推开门。
房间里,大嫂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气息虚弱。
她看见我,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小川......你怎么来了......"
"大嫂!"我快步走过去,"您没事吧?"
"我没事。"大嫂虚弱地说,"就是有些累。"
房间的另一头,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深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串核桃,慢慢盘着。
这应该就是刘德明。
"陈川是吧。"刘德明看着我,"你大嫂很有骨气,半夜跑来找我,说要跟我谈还钱的事。"
"大嫂......"我看着她,"您为什么要一个人来?"
"小川,大嫂不想连累你。"大嫂说,"这是大嫂欠的债,大嫂自己来还。"
"怎么还?"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大嫂,您现在这个身体,怎么还?"
大嫂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递给刘德明。
"刘老板,这是我房子的产权证。我把房子给你,抵那120万的债。"
"不行!"我立刻说,"大嫂,那是您的房子,您不能给他!"
"小川,你别管。"大嫂虚弱但坚决,"这债是大嫂欠的,大嫂自己还。"
"不是您欠的!"我的声音提高,"是陈峰欠的!是他在澳门赌博欠的债,您为什么要替他还?"
大嫂愣住了,看着我。
"你......你怎么知道......"
"我都知道了。"我说,"我知道那200万是陈峰的赌债,您用房子抵押借的钱。这些年您一直在还,还了十九年。大嫂,那不是您的债,您为什么要还?"
大嫂的眼泪流下来。
"他是我丈夫......"她哽咽着说,"他惹了麻烦,我这个当妻子的,能不管吗?"
"他管过您吗?"我愤怒地说,"这二十年,他在外面花天酒地,从来不回家。您一个人把我养大,还要替他还债。大嫂,您值得吗?"
"小川......"大嫂哭着说,"你别说了......"
"我必须说!"我的眼泪也流下来,"大嫂,您这一生,都在为别人活。您供我读书,替陈峰还债,自己却什么都没留下。现在您病成这样,还要把房子卖了还债。您想过自己吗?"
大嫂哭得说不出话。
刘德明在一旁看着我们,慢慢开口。
"陈川说得对。"他说,"周女士,你这些年确实太苦了。不过话说回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当年你替你丈夫借的钱,现在也该还了。"
"我还!"我说,"120万,我来还!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把借据都给我。"我说,"还有大嫂的房产证。"
刘德明笑了。
"可以。"他说,"一个月内,120万打到我账户上,我把借据和房产证都给你。"
"不用一个月。"我说,"三天内,我把钱给你。"
刘德明挑了挑眉,看着我。
"年轻人,有魄力。"他说,"行,三天就三天。"
我扶起大嫂,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刘德明突然说:"陈川,你大嫂是个好人。好好照顾她。"
我没回头,扶着大嫂走出了茶楼。
车上,大嫂一直在哭。
"小川......对不起......都是大嫂不好......"
"大嫂,您别说对不起。"我握着方向盘,"您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您这一生,都在为别人付出。现在,该轮到我们照顾您了。"
"可是那120万......"
"我有。"我说,"公司给我预支了年终奖,还有林总的特殊补助。加上我账户里的存款,够了。"
大嫂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小川......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我把大嫂送回医院,晓萌和苏晴都在那里等着。
看见大嫂回来,晓萌扑过去抱住她。
"妈!您去哪了?吓死我了!"
"晓萌,对不起......"大嫂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让你担心了。"
医生给大嫂做了检查,确认她身体没有大碍后,让她好好休息。
病房里,我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了晓萌和苏晴。
晓萌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所以我妈这些年,一直在替我爸还赌债?"
"是。"
"200万的赌债,她还了十九年?"
"是。"
晓萌的眼泪掉下来。
"我爸......我爸怎么能这样......"她哽咽着说,"他欠了债,躲起来了,让我妈一个人承担。他自己在外面逍遥,我妈却拼命工作还债。他还有脸回来要拆迁款?"
"陈峰就是这种人。"我说,"他从来没有责任心。"
"小叔,那120万......"
"三天内我会凑齐。"我说,"然后去找刘德明拿回借据和房产证。"
"可是小叔,那是您的钱......"晓萌哭着说,"您已经为我们家付出太多了。"
"晓萌,你妈为了我,付出了整整二十年。"我说,"这120万,我应该还的。"
苏晴握住我的手,给我力量。
接下来的三天,我跑了好几家银行,把能借的钱都借了,终于凑齐了120万。
第三天下午,我带着钱去了刘德明的茶楼。
刘德明验了钱,很爽快地把借据和房产证都给了我。
"陈川,你是个好人。"他说,"你大嫂有你这样的小叔子,是她的福气。"
我拿着那些文件,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至少,大嫂的债还清了。
她剩下的时间,可以安心了。
走出茶楼,我刚上车,手机就响了。
是晓萌打来的。
"小叔!我爸又来医院了!他带了几个人,说要把我妈接走!"
我的心一紧:"你们现在在哪?"
"在病房!我妈不愿意跟他走,他们要强行带走她!"
"你们别动,我马上回来!"
我猛踩油门,车飞驰出去。
到医院的时候,病房外面围了一圈人。
我挤进去,看见陈峰和两个陌生男人站在病房里。
大嫂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明显是被吓到了。
晓萌和苏晴挡在床前,不让他们靠近。
"陈峰!"我冲进去,"你想干什么?"
"哟,小川来了。"陈峰转过头,脸上带着冷笑,"来得正好。咱们兄弟好好算算账。"
"算什么账?"
"你大嫂欠的那些债,都是为了你吧?"陈峰说,"她供你读完博士,花了多少钱?现在她病了,你不该管?"
"我当然管。"我说,"债我已经还清了。"
"还清了?"陈峰挑眉,"那我听说,她还有74万没还呢。"
"那也还了。"我冷冷地说,"所有的债,都还清了。"
陈峰的脸色变了。
"都还了?"他的声音提高,"你拿什么还的?"
"用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陈峰突然大笑起来,"小川,你还真是孝顺啊。不过,你可别忘了,我也是你哥。咱爸妈的遗产,我也有份。"
"所以呢?"
"所以,你把债都还了,那拆迁款就该给我了吧?"陈峰说,"老房子拆迁,补偿款200多万。我要一半。"
"你想都别想。"我说,"那套房子是爸妈留给我的。你这些年从来没管过,现在想来分钱?"
"法律上我有继承权!"陈峰说,"你不给,我就去法院告你!"
"那你去告。"我说,"我奉陪到底。"
陈峰被我的态度激怒了,指着我的鼻子。
"陈川,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才是不要脸!"晓萌突然冲过来,指着陈峰,"你欠了200万赌债,让我妈还了十九年!你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我妈拼死拼活还债。现在她病成这样,你还有脸来要钱?"
陈峰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笑了。
"晓萌,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陈年旧事?"晓萌冷笑,"我妈为了替你还债,把房子都抵押了。这些年她省吃俭用,拼命工作,就是为了还清你欠的债。你知道她有多苦吗?"
"我......"陈峰说不出话。
"你欠了债,自己躲起来了,让我妈一个人承担。"晓萌的眼泪流下来,"她一边供小叔读书,一边替你还债。她自己呢?她生病了都舍不得治。她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做了什么?"
陈峰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也有苦衷......"
"够了!"大嫂突然大声说,然后剧烈咳嗽起来。
"妈!"晓萌赶紧扶住她。
大嫂咳了好一会儿,喘着气看着陈峰。
"陈峰,你走。"她说,"我不想看见你。"
"嫂子......"
"我让你走!"大嫂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充满决绝,"这些年我替你还债,从来没有怨过你。但现在,我累了。我不想再见到你。你走,以后也别来找我。"
陈峰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带着那两个人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大嫂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不甘,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但他最终还是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大嫂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大嫂......"我握住她的手,"您别难过。"
"小川。"大嫂睁开眼睛,看着我,"大嫂这一生,做得最对的事,就是供你读书。"
"大嫂......"
"你是个好孩子。"大嫂说,"大嫂很欣慰。"
她的手在我手里,越来越凉。
我紧紧握着,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的借据都烧了。
看着那些纸在火中化为灰烬,我的心里既释然,又沉重。
债是还清了。
但大嫂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
又过了两周,医生找我谈话。
"陈先生,患者的情况很不乐观。"医生说,"癌细胞扩散得很快,她随时可能......"
"我知道。"我打断他,"还能撑多久?"
"最多一个月。"医生叹气,"她的求生意志很强,但身体实在撑不住了。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吧。"
一个月。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影。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又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
"是陈川吗?"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是,您哪位?"
"我叫陈明浩,是陈峰的儿子。"
我愣住了。
陈峰的儿子?
我都不知道他有孩子。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见你一面。"陈明浩说,"关于我父亲的事,我想跟你谈谈。还有......我奶奶的遗产。"
我的心一沉。
"什么遗产?"
"电话里说不清楚。"陈明浩说,"明天下午两点,新城咖啡厅,我等你。"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走廊里,脑子一片混乱。
陈峰的儿子?
奶奶的遗产?
我从来没听说过家里有什么遗产。
就在我疑惑的时候,病房里传来晓萌的尖叫声。
"小叔!快来!我妈吐血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被我骤然拔高的音量惊得熄灭,又在我踉跄着迈步时次第亮起,惨白的光顺着瓷砖缝隙蔓延,像极了方才大嫂咳血时染红的白床单。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泛白,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刺得眼睛生疼,陈明浩那句“奶奶的遗产”像颗淬了冰的子弹,精准打在我混沌的意识里。
我从未听过家里提过“遗产”二字。爷爷走得早,奶奶在乡下守着老宅子,这些年全靠大嫂接济。去年奶奶摔断腿,还是大嫂凑了医药费,出院后她拉着大嫂的手说“以后老宅子归你们”,当时我还笑着打趣“奶奶您偏心,不给我这个小叔子留一间房”,奶奶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说“你是读书人,以后要去城里扎根,老宅子给晓萌她们娘俩,我才放心”。
可陈明浩说的是“奶奶的遗产”,不是“老宅子”。是奶奶走后留下的、被刻意隐瞒的东西。
“小叔!”
晓萌的尖叫声像一把尖刀,劈开了走廊里凝滞的空气。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病房,只见大嫂歪靠在床头,嘴角挂着刺目的血渍,身下的白色被芯洇开一大片暗红。晓萌蹲在床边,手忙脚乱地按着大嫂的胸口,眼泪混着汗水砸在大嫂苍白的手背上。
“快!叫医生!”我嘶吼着扑过去,一把推开旁边的陪护椅,手指颤抖着去抓大嫂冰凉的手。她的眼皮动了动,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我脸上,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护士匆匆赶来,身后跟着提着急救箱的医生。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蜂鸣声,数字疯狂跳动,我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晓萌站在一旁,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她攥紧的裤缝上。
“血压持续下降,准备肾上腺素!”
“吸氧流量调大!”
“建立静脉通路!”
医生的指令一句句砸在我心上,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得我耳膜生疼。我看着大嫂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青紫,看着她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慢慢拉成一条直线,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到了。”医生摘下口罩,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监护仪的蜂鸣声、晓萌的哭声、护士的低语,全都消失了。我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白光晃得我睁不开眼,大嫂温热的手在我掌心里慢慢变凉,从柔软变得僵硬,像一捧被风吹散的沙。
“妈——!”
晓萌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压抑的屏障,撕心裂肺,在狭小的病房里回荡。我缓缓蹲下身,将大嫂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她手背上,瞬间被凉意吞噬。
十九年。
大嫂替陈峰还了十九年的赌债。
十九年里,她抵押了房子,省吃俭用,白天在工厂里做流水线,晚上还要去夜市摆摊卖袜子,冬天冻得手裂口子,夏天晒得脱三层皮,却从来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十九年里,她一边供我读书,从高中到大学,再到考研,把所有的积蓄都砸在我的学业上;一边替陈峰擦屁股,替他照顾年迈的母亲,替他抚养女儿晓萌。
我总以为自己是大嫂的骄傲,总以为等我毕业工作,就能让她享清福。我攒了钱,给她买了按摩仪,给她买了护肤品,想着等年底评上职称,就带她去海边旅游。可我忘了,她的身体早就被这十九年的重担压垮了。
她的胃病是常年吃冷饭熬的,她的腰疼是搬重物落下的,她的咳嗽是冬天里顶着寒风摆摊冻出来的。我以为那些小小的病痛会被时间治愈,以为她的坚韧能对抗所有苦难,却没想到,命运给她的最后一击,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医生和护士默默退出了病房,留下我们母女俩,守着一具渐渐冰冷的身体。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大嫂送行。
晓萌哭累了,靠在我肩上,抽抽搭搭地说:“小叔,我妈……她是不是太累了?她是不是终于能休息了?”
我拍着她的背,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是啊,大嫂太累了。这辈子,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她像一棵扎根在泥土里的树,默默承受着风雨,把枝叶都给了家人,自己却在角落里慢慢枯萎。
不知过了多久,晓萌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陈峰”两个字。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恨意,直接按下了拒接键,将手机扔到一旁。手机撞在床头柜上,弹了几下,屏幕碎了一角,像极了此刻我们支离破碎的心。
“别理他。”我哑着嗓子说。
晓萌点点头,却又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我:“小叔,刚才你接的电话,是谁啊?你的脸色很难看。”
我沉默了片刻,将陈明浩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晓萌听完,猛地坐直身体,眼里的悲伤瞬间被愤怒取代:“陈明浩?陈峰那个畜生的儿子?他还敢打电话来?还有奶奶的遗产?奶奶什么时候有遗产了?”
“不清楚。”我摇了摇头,“他说明天下午在新城咖啡厅见我,谈我父亲的事,还有奶奶的遗产。”
“不去!”晓萌斩钉截铁地说,“陈峰一家没一个好东西!当年他们家欺负我们够惨了,现在奶奶没了,他们又想来抢东西?门都没有!”
我何尝不想不去。陈明浩的电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可我清楚,这件事躲不过。奶奶的遗产,不是一笔小钱。如果真的有被隐瞒的遗产,那一定是陈峰一家早就盯上了。大嫂刚走,晓萌还年轻,我刚参加工作,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必须去。”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他们既然敢找上门,就说明有备而来。我们不去,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好欺负。而且,奶奶的东西,我们不能让陈峰那家人抢走。”
晓萌看着我,眼里满是担忧:“小叔,他们要是耍无赖怎么办?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手里有什么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揉了揉眉心,看着大嫂安静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坚定的力量,“大嫂走了,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必须护着你们。陈明浩要谈,我们就谈。但我会提前准备,不会让他们得逞。”
雨还在下,夜色越来越浓。我守在大嫂的病床前,看着她的遗容,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十九年的点点滴滴。从高中时大嫂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到大学时她每月雷打不动给我打生活费,再到工作后她总担心我吃不好穿不暖,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触手可及。
我拿出手机,翻出大嫂的照片。那是去年过年时拍的,她穿着我给她买的红色外套,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皱纹都藏着幸福。我轻轻抚摸着屏幕上她的脸,眼泪再次滑落。
大嫂,你放心。我会替你守住这个家,会替你讨回公道。那些欠你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二章 迷雾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殡仪馆,给大嫂办理了火化手续。晓萌因为悲伤过度,一直昏昏沉沉,我让她在酒店休息,自己跑前跑后,处理大嫂的后事。亲戚们听说大嫂的消息,都赶来吊唁,看着大嫂的遗像,一个个抹着眼泪说“大嫂是个苦命人”。
陈峰也来了,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西装,脸上带着虚伪的悲伤,走到我面前,假惺惺地说:“小川,大嫂走了,我心里很难受。你节哀。”
我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身后跟着陈明浩,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穿着潮牌,头发染成了黄色,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和算计,扫了我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我没有理会他们,转身去招呼其他亲戚。陈峰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是尴尬。
葬礼办得很简单,按照大嫂的遗愿,没有大操大办。晓萌穿着一身黑,跪在灵前,手里攥着大嫂的遗像,不哭不闹,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让人看着心疼。
葬礼结束后,我送晓萌回酒店。路上,晓萌突然说:“小叔,陈峰和他儿子看着就不是好人,明天你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我点点头,“我会提前做准备。”
回到酒店,我关上门,坐在沙发上,开始梳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首先,奶奶的遗产是什么?是现金?是房产?还是其他东西?其次,陈明浩为什么会突然找上门?是陈峰指使的,还是他自己的主意?最后,他们手里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证据?
我拿出手机,开始查奶奶的相关信息。奶奶叫王秀莲,去世于三个月前,享年七十六岁。去世前,她一直在乡下的老宅子生活,由村里的邻居帮忙照顾。我给村里的邻居张大爷打了个电话,张大爷是个老实人,和奶奶关系很好。
“张大爷,我是陈川,奶奶的事,麻烦你了。”我开口道。
“小川啊,你别客气。你大嫂走了,你也别太难过。”张大爷的声音很温和,“你问你奶奶的遗产?她走的时候,就留下了一套老宅子,还有一点存款,不多,就几万块。当时你大嫂来处理后事,都办好了啊。”
“就这些吗?”我心里一沉,“有没有可能,奶奶还有其他的遗产,比如一些首饰,或者是被人隐瞒的存款?”
张大爷沉默了片刻,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你奶奶一辈子省吃俭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
“不过什么?”我连忙追问。
“不过你奶奶去世前,好像和陈峰吵过一架。”张大爷说,“我当时路过你奶奶家门口,听见里面在吵架。好像是陈峰问你奶奶要什么东西,你奶奶不肯给,两个人吵得很凶。后来陈峰就走了,你奶奶哭了好长时间。”
我的心猛地一跳。果然,陈峰和奶奶的遗产有关。
“张大爷,你还记得他们吵什么吗?”
“具体的我没听清楚,好像是关于一张银行卡的事。”张大爷说,“你奶奶当时说‘那是给我小叔子留的,你休想动’,陈峰就说‘他一个外人,凭什么拿’。然后就吵起来了。”
一张银行卡。
我挂了电话,心里乱成一团。奶奶的银行卡,密码是什么?藏在哪里?陈峰有没有拿到?陈明浩找上门,是不是和这张银行卡有关?
我打开电脑,开始查奶奶的银行账户。奶奶的身份证号码我知道,凭借大嫂之前留下的一些材料,我顺利查到了奶奶在工商银行的账户。结果让我大吃一惊:奶奶的账户里,在三个月前,有一笔五十万的转账记录,转账人是陈峰,收款人是一个陌生的账户。
五十万。
这笔钱,绝对不是奶奶的积蓄。奶奶一辈子省吃俭用,最多也就攒个几万块,五十万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难道,这五十万是奶奶的遗产?被陈峰转走了?
我立刻去了银行,想要查询这笔转账的详细信息。但银行工作人员告诉我,必须要有本人的身份证,或者是法院的调查令,才能查询转账记录。我没有奶奶的身份证,法院的调查令也一时办不下来,只能无功而返。
回到酒店,我把查到的情况告诉了晓萌。晓萌听完,气得浑身发抖:“陈峰这个畜生!他竟然敢转走奶奶的五十万!那是奶奶的养老钱啊!”
“现在还不确定。”我皱着眉头说,“也有可能是奶奶把钱借给陈峰了,只是没告诉我们。不过,陈峰和奶奶吵架,又突然转走五十万,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把这笔钱要回来!”晓萌咬着牙说,“那是奶奶的钱,凭什么给他?”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了一个计划。明天在咖啡厅见面,我不能硬碰硬,只能先套出陈明浩的话,看看他到底知道些什么。然后,再想办法查询那笔转账的详细信息,收集证据,通过法律途径把钱要回来。
下午一点半,我提前来到了新城咖啡厅。这是一家装修精致的咖啡厅,位于市中心的写字楼一楼,人不多,很安静。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白开水,目光紧紧盯着门口。
两点整,陈明浩准时出现。他穿着一身白色卫衣,搭配牛仔裤,戴着口罩和帽子,看起来有些鬼鬼祟祟。他走到我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陈先生,久等了。”陈明浩开口道,语气很平淡,没有丝毫的礼貌。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我直截了当地问,没有多余的寒暄。
陈明浩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说:“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奶奶的遗产,还有我父亲的事。”
“奶奶的遗产,我们已经处理好了。”我淡淡地说,“一套老宅子,几万块存款,都归晓萌所有。”
“归晓萌所有?”陈明浩冷笑一声,“不可能。奶奶的遗产,应该有我父亲一份。还有,我听说奶奶还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五十万,被我父亲转走了,是真的吗?”
我心里一惊,没想到陈明浩竟然知道五十万的事。看来,陈峰根本没打算隐瞒,而是想让儿子出面,和我们谈判。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故作镇定地说,“奶奶没有什么五十万的银行卡。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别装了。”陈明浩放下咖啡杯,目光锐利地看着我,“我父亲告诉我,奶奶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五十万,是奶奶偷偷攒的养老钱。他说,这笔钱应该有他一半,毕竟他是奶奶的儿子。”
“陈峰有什么资格拿这笔钱?”我反问道,“大嫂替他还了十九年的债,他不仅不知恩图报,还在大嫂病重的时候上门闹事,现在又想来抢奶奶的钱?他配吗?”
“那是我父亲和你们的事,与我无关。”陈明浩说,“我只是来谈条件。这样吧,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把奶奶的五十万给我父亲一半,我们就不再追究。第二,我们就去法院起诉,告你们侵占遗产。到时候,你们不仅要把钱拿出来,还要承担诉讼费,名声也会扫地。你们自己选。”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我看着陈明浩年轻却充满算计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陈峰当枪使,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威胁我们。
“我选第三个。”我缓缓开口,“要么,你们把奶奶的五十万还回来,我可以考虑不追究陈峰当年的赌债。要么,我们法庭见。我会拿出证据,证明陈峰转移奶奶的财产,证明他这些年对大嫂的所作所为,让他身败名裂。”
陈明浩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强硬。他沉默了片刻,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父亲手里有证据,证明那五十万是奶奶自愿给他的。”
“自愿?”我嗤笑一声,“奶奶都七十多岁了,又患有老年痴呆症,她自愿?谁信?”
我早就打听清楚了,奶奶去世前半年,确实患上了老年痴呆症,记忆力衰退,神志不清。陈峰就是利用这一点,哄骗奶奶把钱转给他的。
陈明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也知道这件事的破绽。他犹豫了片刻,说:“不管怎么样,这笔钱我父亲必须拿到。否则,我们就法庭见。”
“那就法庭见。”我站起身,“我奉陪到底。”
说完,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明浩:“告诉你父亲,别再想着打奶奶遗产的主意。否则,我会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走出咖啡厅,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拿出手机,给律师打了个电话。这位律师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知名律所工作,专门打遗产纠纷的官司。
“老同学,帮我个忙。”我开口道,“我需要你帮我调查一笔转账记录,是我奶奶的银行账户,三个月前被我叔叔陈峰转走了五十万。我需要查到转账的详细信息,以及陈峰转移财产的证据。”
“没问题。”律师答应得很爽快,“你把奶奶的身份证号码,还有陈峰的信息发给我。我这就去帮你查。不过,你得尽快给我法院的调查令,不然银行那边不好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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