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荷表妹,今日宫宴,你便随我一同去吧。”
柳玉茹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温温柔柔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只是需记得,你身上这衣裳,是前年我穿旧了的。”
“颜色虽暗了些,料子倒还细软,配你,正合适。”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许清荷那张过于出众的脸上,笑意未达眼底。
“到了宫里,少说话,莫要乱走。”
“若是冲撞了贵人,别说姑母在天之灵不安,便是我们将军府,也担待不起。”
许清荷垂手立在花厅中央,指尖掐进掌心。
三月的天,厅里还烧着地龙,她却觉得那股寒意从脚底板钻上来,直透心口。
身上这件水绿色绣缠枝莲的褙子,确实是柳玉茹旧衣。
袖口处甚至有一处不显眼的抽丝,被巧妙绣了朵小花盖住。
可这已是她所有衣物里,最新、最体面的一件了。
“表姐说的是。”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清荷记下了。”
柳玉茹满意地放下茶盏,拿起旁边锦盒里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对镜比了比。
“听说今日端王殿下也会出席。”
“他刚平定北疆回朝,圣心大悦,怕是要在宴上为他选妃呢。”
她从镜子里瞥了许清荷一眼。
“不过这些,与你是不相干的。”
“你只需安分坐着,宴席散了,便随我回来。”
“可明白了?”
许清荷袖中的手,又紧了一分。
指甲陷进肉里,生疼。
“明白了。”
她依旧低着头,额前碎发落下,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波澜。
宫宴设在御花园西侧的麟德殿。
丝竹管弦之声隔着老远便能听见,灯火通明,映得半个夜空都亮堂起来。
许清荷跟在柳玉茹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随着引路的宫人往里走。
她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
好奇的,审视的,带着几分怜悯或轻蔑的。
那些目光大多先落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滑到她身上那件略显陈旧、并不合时宜的衣裳上。
然后便了然似的移开,转向衣着华丽、珠翠满头的柳玉茹。
“柳小姐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这身云锦缎子,是江南新贡的吧?瞧着就金贵。”
“听说柳将军前日又得了陛下赏赐,真是圣眷正浓啊。”
几位与柳家相熟的贵女围上来,笑着同柳玉茹寒暄。
柳玉茹脸上端着得体的笑,一一应着,仪态万方。
许清荷被挤到了角落。
她静静站着,目光落在殿中那架十二扇的紫檀木屏风上。
屏风上雕着万里江山图,气势磅礴。
“那位是……”
有贵女注意到她,压低声音问。
柳玉茹笑意未减,语气随意。
“是我家表妹,姓许,在府里暂住些时日。”
“今日带她来见见世面。”
“哦——”
那声“哦”拖得长长的,意味深长。
贵女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不再看她,又说起时兴的首饰和衣料。
许清荷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偶,站在那里。
殿内熏着龙涎香,气味浓郁,她有些透不过气。
宴席开始前,帝后驾到。
众人跪拜,山呼万岁。
许清荷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光滑的金砖,能听见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
“平身。”
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几分笑意。
“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都随意些。”
众人谢恩起身,各自落座。
许清荷的位置在很靠后的地方,几乎挨着殿门。
从她的角度,只能远远看见御座上明黄色的身影,和两旁模糊的妃嫔轮廓。
菜肴一道道传上来,精巧绝伦。
可她没什么胃口。
只低着头,小口抿着杯中清茶。
宴至半酣,气氛越发活络。
有官员起身敬酒,说些吉祥话。
舞姬们鱼贯而入,水袖翩跹,乐声悠扬。
许清荷正看着杯中茶叶沉浮,忽听御座方向传来一声笑。
“景琰此次立下大功,朕心甚慰。”
是皇帝的声音。
“你年纪也不小了,府里却一直空着,不像话。”
“今日趁此机会,朕便为你指一门婚事,如何?”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丝竹声停了,舞姬们退至两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下首那个位置。
许清荷也抬起了头。
隔着重重人影,她看见一个身着玄色亲王常服的男子起身,向御座行礼。
身姿挺拔如松,侧脸线条冷硬。
即使隔得这样远,也能感觉到那股迫人的气势。
是端王萧景琰。
“儿臣但凭父皇做主。”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响彻大殿。
皇帝抚掌大笑。
“好,好。”
目光在殿中扫视一圈,似乎在挑选。
许清荷心里莫名一紧。
她看见柳玉茹坐直了身子,脸颊微微泛红,手指绞着帕子。
不止柳玉茹。
殿中许多未婚的贵女,都屏住了呼吸,期待着,又紧张着。
皇帝的目光,却越过那些精心装扮的贵女,落到了殿门附近。
“许家那丫头,上前来。”
许清荷愣住。
她甚至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直到身旁的宫人低声提醒。
“许姑娘,陛下叫您呢。”
她猛地回神,慌忙起身。
因为起得太急,膝盖撞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痛得她眼眶一酸。
但她顾不上了。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她低着头,一步步走向御前。
脚步有些虚浮。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惊愕的,不解的,嫉妒的,嘲弄的。
终于走到御前,她跪下行礼。
“臣女许清荷,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声音有些抖。
皇帝似乎没在意,语气和蔼。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许清荷慢慢抬起头,却不敢直视天颜,只垂着眼。
她能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来自旁边那个玄色的身影。
“嗯,是个齐整孩子。”
皇帝点点头,似乎很满意。
“许明远的女儿……可惜了。”
“你父亲虽已不在,但你终究是官家小姐,如今寄居将军府,终非长久之计。”
“今日朕便做主,将你赐婚于端王,为正妃,你可愿意?”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许清荷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指尖冰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赐婚?
端王正妃?
怎么会……
“父皇。”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
是端王萧景琰。
他上前一步,声音平静无波。
“儿臣谢父皇厚爱。”
“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许清荷。
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一寸寸刮过她的脸,她的衣裳,她全身上下。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耳膜上。
“此女虽有几分姿色,但观其衣着举止,畏缩怯懦,毫无世家贵女风范。”
“不过是个徒有姿色的绣花枕头罢了。”
“儿臣府中,不缺这样的摆设。”
轰——
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头顶。
许清荷全身僵住,血液倒流,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能看见自己攥得发白的指节。
能听见四周隐约响起的抽气声,和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绣花枕头……”
“端王这话,可真是不留情面。”
“陛下亲自赐婚,竟被说成这样……”
“这许家小姐,往后可怎么见人……”
那些声音像细密的针,扎进耳朵里。
她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
御座上,皇帝沉默了片刻。
“景琰。”
声音沉了几分。
“朕既已开口,便是金口玉言。”
“许家小姐是官眷,你此言,过了。”
萧景琰拱手。
“儿臣失言,请父皇恕罪。”
“但儿臣所言,皆是实情。”
“此女空有皮囊,内里空空,不堪为王府正妃。”
“若父皇执意赐婚,儿臣不敢抗旨。”
“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王府自有规矩,她若入府,需得从头学起。”
“何时有了正妃该有的样子,何时才算真正的端王妃。”
“在此之前,不过是挂个虚名罢了。”
字字如刀,割在人心上。
许清荷跪在那里,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想起离府前,柳玉茹那带着笑意的叮嘱。
“到了宫里,少说话,莫要乱走。”
“若是冲撞了贵人,别说姑母在天之灵不安,便是我们将军府,也担待不起。”
她今日,一句话也没多说。
一步也没乱走。
可这祸事,还是从天而降。
不,不是祸事。
是恩典。
是陛下亲口赐下的,天大的恩典。
可这恩典,成了将她钉在耻辱柱上的钉子。
“许家丫头。”
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无奈。
“端王的话,你也听见了。”
“这门婚事,你若不愿,朕……”
“臣女愿意。”
许清荷忽然开口,打断皇帝的话。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然后,她转向萧景琰,深深拜下。
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殿下说得对。”
“臣女空有皮囊,内里浅薄,确是不堪为王妃。”
“蒙陛下与殿下不弃,赐此姻缘,臣女感激不尽。”
“日后入府,定当谨遵殿下教诲,从头学起,绝不给殿下、给王府丢脸。”
她一字一句,说得平静。
甚至带着几分恭顺。
可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萧景琰垂眸看着她。
女子伏跪在地,背脊挺得笔直,那身旧衣裳穿在她身上,竟不显寒酸,反衬出一种脆弱的倔强。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既明白,便好。”
声音依旧冷淡。
皇帝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挥挥手。
“罢了,罢了。”
“既然你们双方都无异议,这门婚事,便这么定了。”
“礼部择吉日,尽快完婚。”
“谢陛下隆恩。”
许清荷再次叩首。
额头触地,冰凉刺骨。
宴席是如何结束的,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跟着柳玉茹出了宫,上了马车。
车厢里,柳玉茹一直没说话。
直到马车驶离宫门,她才忽然冷笑一声。
“表妹真是好福气。”
“不声不响,便得了这样一桩天大的婚事。”
“端王正妃……呵,那可是多少贵女求都求不来的位置。”
许清荷低着头,没应声。
“只是……”
柳玉茹凑近些,声音压低,带着浓浓的讥讽。
“殿下那番话,表妹可听清楚了?”
“绣花枕头……挂个虚名……”
“这往后进了王府,表妹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呢。”
许清荷依旧沉默。
她只是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
掌心那几道深深的月牙形掐痕,已经凝了血痂。
暗红色的,像某种屈辱的印记。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
许清荷跟在柳玉茹身后下车,进门。
还没走到自己住的那个小院,便被管家叫住。
“表小姐,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许清荷脚步一顿。
“是。”
她应了声,转身往老夫人的寿安堂去。
柳玉茹看着她的背影,扯了扯嘴角,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寿安堂里灯火通明。
柳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下首坐着柳夫人,柳玉茹的母亲。
见许清荷进来,两人都没说话。
只拿眼睛上下打量她。
那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给外祖母请安,给舅母请安。”
许清荷屈膝行礼。
柳老夫人停了捻佛珠的手,缓缓开口。
“宫宴上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陛下赐婚,是你的造化。”
“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许清荷。
“端王殿下那番话,你也听见了。”
“你这般身份,能得正妃之位,已是天大的幸运。”
“往后进了王府,需得谨言慎行,事事以殿下为尊,莫要给将军府丢脸。”
许清荷低着头。
“是,清荷记下了。”
柳夫人接过话头,语气温和,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你父母去得早,这些年你在府里,我们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
“如今你要出嫁,还是嫁入王府,嫁妆上,我们自不会亏待你。”
“只是……”
她话锋一转。
“端王府是什么地方?规矩大,门槛高。”
“你虽顶着正妃的名头,可殿下那态度……往后在府里,怕是举步维艰。”
“我们将军府,终究是外家,有些事,不好插手太多。”
“你需得自己争气,明白吗?”
许清荷依旧低着头。
“清荷明白。”
柳老夫人叹了口气,摆摆手。
“罢了,你回去歇着吧。”
“婚期定了,自有宫里人来操持,你安心待嫁便是。”
“是。”
许清荷行礼退下。
走出寿安堂,夜风一吹,她才觉得脸上冰凉。
抬手一摸,全是泪。
她竟不知道自己哭了。
回到那个偏僻的小院,丫鬟翠珠迎上来,眼睛红红的。
“小姐……”
“您回来了。”
许清荷没说话,只走到窗边的旧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眼睛红肿,嘴唇被咬破了,渗着血丝。
身上那件水绿色的旧衣裳,在昏暗的烛光下,更显寒酸。
翠珠拧了热帕子递过来。
“小姐,擦把脸吧。”
许清荷接过帕子,敷在脸上。
热气蒸腾,眼睛更酸了。
“翠珠。”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说,我真的是绣花枕头吗?”
翠珠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小姐别听那些人胡说!”
“您才不是……”
“可他说得对。”
许清荷打断她,拿下帕子,看着镜中的自己。
“我空有这张脸,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父亲去后,家产被族中叔伯侵占,母亲留下的嫁妆,也所剩无几。”
“我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不是绣花枕头,又是什么?”
翠珠跪下来,抓住她的手。
“小姐,您别这么说……”
“您读过那么多书,字写得那样好,还会画画,会弹琴……”
“那是闺阁玩意儿,当不了饭吃。”
许清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在那些人眼里,这些都不值一提。”
“他们只看得到我身上这件旧衣裳,看得到我畏缩怯懦的样子。”
“所以他说我是绣花枕头,所有人都觉得他说得对。”
她慢慢攥紧手中的帕子。
指甲陷进柔软的布料里。
“可是翠珠……”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不想一辈子都当绣花枕头。”
“我不想一辈子都被人踩在脚下,随意羞辱,随意践踏。”
“今日他当众说我徒有姿色,说我不堪为妃。”
“我认了。”
“因为我确实一无所有,除了低头,除了应下,我别无选择。”
她顿了顿,眼底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烧起来。
“可这屈辱,我记下了。”
“端王萧景琰……”
她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今日加诸在我身上的,来日,我定要他百倍偿还。”
“他不是瞧不起我吗?”
“他不是觉得我空有皮囊,内里草包吗?”
“好,很好。”
“那我就让他好好看看,这个绣花枕头,到底有没有内里。”
烛火跳跃了一下,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那双总是低垂的、温顺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
不甘,屈辱,愤怒。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狠绝。
翠珠看着这样的小姐,有些陌生,又有些心疼。
“小姐,您想怎么做?”
许清荷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更鼓敲过了三更。
她才慢慢开口。
“首先,我得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然后,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我从这泥潭里爬出去,能让我堂堂正正站在人前,不再被任何人轻贱的机会。”
她转过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脸上泪痕已干,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在那之前,所有的屈辱,所有的难堪,我都受着。”
“忍字头上一把刀。”
“这把刀如今插在我心上,很疼。”
“可再疼,我也得受着。”
“因为我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伸手,慢慢抚上自己的脸。
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
“这张脸,是我的武器,也是我的枷锁。”
“端王厌恶空有姿色的女子……”
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冰冷,没有温度。
“那我便让他看看,除了这张脸,我还有什么。”
“绣花枕头……”
她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眼底最后一点软弱,彻底褪去。
“总有一天,我会让说这句话的人,后悔莫及。”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许清荷吹熄了蜡烛,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纹路。
掌心那些掐痕,还在隐隐作痛。
可这点痛,比起今日在殿上所受的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她闭上眼。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个冰冷的声音。
“不过是个徒有姿色的绣花枕头罢了。”
“儿臣府中,不缺这样的摆设。”
“不堪为王府正妃……”
一字一句,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
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不让那点呜咽溢出来。
不能哭。
许清荷,你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从今往后,你再没有软弱的资格。
你要活下去。
要好好活下去。
要让所有轻贱你、侮辱你的人,都付出代价。
尤其是他。
端王萧景琰。
她在心里,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
每念一遍,心就更硬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
大红的盖头被随意掀开,扔在一旁。
没有合卺酒,没有结发礼,甚至连新郎的影子都没见到。
许清荷独自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头顶是沉重的凤冠,压得她脖子生疼。
屋里点着几对粗壮的红烛,光线昏黄。
除了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再没有其他声响。
陪嫁过来的丫鬟翠珠站在门边,眼睛红红的,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什么时辰了?”
许清荷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翠珠连忙看了眼屋角的铜漏。
“小姐,快子时了。”
子时了。
他果然不会来。
许清荷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抬起手,慢慢摘下头上的凤冠。
金丝累成的凤凰,衔着珍珠流苏,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她将凤冠放在一旁,又去解身上繁复的嫁衣。
嫁衣是宫里按制送来的,料子极好,绣工也精细。
可穿在她身上,就像个笑话。
“小姐,我来吧。”
翠珠上前帮忙。
主仆二人沉默地卸下一身沉重的行头,换上寻常的寝衣。
屋里的炭盆烧得不旺,有些冷。
许清荷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
院门外守着两个婆子,是王府派来的。
隔着窗纸,能看见她们缩在廊下打盹的身影。
“翠珠。”
“奴婢在。”
“把柜子里那床厚被子拿出来,你拿去给门外那两个妈妈。”
翠珠一愣。
“小姐?”
“去吧。”
许清荷关上窗,转身走回床边。
“初来乍到,莫要得罪人。”
翠珠咬了咬唇,应了声是,从柜子里抱出被子出去了。
许清荷坐在床边,看着跳动的烛火。
这院子很偏。
从侧门进来,走了快一炷香的时间才到。
一路上的回廊楼阁,渐渐从精致变得简朴,最后走到这里,几乎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院门上挂着的匾额,写着“听荷院”三个字。
字是好字,却蒙了尘。
院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丛枯败的竹子,在风里瑟瑟作响。
屋里的陈设也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连个梳妆台都没有。
倒真应了他那句话。
挂个虚名。
她这个正妃,在端王府,连个体面的住处都不配拥有。
屋外传来翠珠低低的说话声,和婆子含糊的道谢。
过了一会儿,翠珠推门进来,眼圈更红了。
“小姐,她们收了。”
“嗯。”
许清荷躺下,拉过被子盖好。
“你也去歇着吧,外间有榻。”
“是。”
翠珠吹熄了几盏蜡烛,只留了床前的一盏,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许清荷睁着眼,看着帐顶。
被子上有股淡淡的霉味,像是很久没晒过了。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硬,里面填的不知道是什么,硌得脸疼。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累。
从宫宴那日到现在,短短半个月,她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走。
赐婚,备嫁,出嫁。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柳老夫人和柳夫人倒是说话算话,给她置办了一份还算体面的嫁妆。
可那些东西,从将军府抬出来,进了王府的库房,她便再没见过。
今日从侧门进府时,她甚至看见几个婆子对着她的嫁妆箱子指指点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听说这位新王妃,是陛下硬塞给咱们王爷的。”
“王爷压根不想要,在宫宴上直接说她是绣花枕头呢。”
“可不,你看这住处安排的就知道了,听荷院,那是人住的地方吗?”
“嘘,小声点,人来了……”
那些话,像针一样钻进耳朵里。
她只能装作没听见,低着头,跟着引路的婆子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
从今往后,这就是她的家了。
一个不欢迎她,甚至厌恶她的地方。
许清荷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
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些日子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天刚亮,外间就传来动静。
是翠珠起来了,正在烧水。
许清荷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
“小姐,您醒了?”
翠珠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坐着,连忙放下盆子过来伺候。
“奴婢去打听了,王府的规矩,每日辰时正,侧妃和侍妾们要去正院给王妃请安。”
“可咱们这儿……”
翠珠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没人来传话,奴婢也不知道该不该去。”
许清荷接过帕子敷脸。
温热的水汽让她清醒了些。
“不必去。”
她擦干脸,语气平静。
“王爷既然把我安置在这里,就是不想见我。”
“我若巴巴地凑上去,反倒惹人厌烦。”
翠珠张了张嘴,想说这样不合规矩,可看着小姐平静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咱们今日做什么?”
“打扫。”
许清荷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冷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
院子里的荒草上还凝着白霜。
“这院子虽偏,但既然分给了我们,便是我们的地方。”
“收拾干净,住着也舒服些。”
翠珠愣了愣,连忙点头。
“是,奴婢这就去。”
主仆二人忙活了一上午。
院子里的荒草拔了,落叶扫了,那几丛竹子修剪了一下,看着总算清爽了些。
屋里的桌椅柜子都擦过,地面也拖了。
许清荷甚至从嫁妆箱子里翻出几匹素色的料子,让翠珠拿去裁了,做了窗帘和桌布。
忙完这些,已近午时。
厨房送了午饭来。
一个粗使婆子提着食盒,在院门外喊了一声,将食盒放在地上就走了。
翠珠出去拿进来,打开一看,脸色就变了。
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萝卜,一碟清炒白菜,不见半点油星。
“小姐,这……”
许清荷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摆上吧。”
“可是……”
“摆上。”
翠珠咬了咬唇,将饭菜摆到桌上。
许清荷坐下,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饭是夹生的,菜是冷的,腌萝卜咸得发苦。
她吃得很慢,却很认真,将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小姐,您受苦了……”
翠珠站在一旁,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哭什么。”
许清荷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有饭吃,有地方住,比起那些流离失所的人,我们已经很好了。”
“可是……”
“没有可是。”
许清荷打断她,站起身。
“记住,从今往后,我们在这儿,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忍。”
“忍不下去,就活不下去。”
翠珠抹了把眼泪,用力点头。
“奴婢记住了。”
午后,许清荷让翠珠去要了些花种。
“院子里空着也是空着,种些花,看着也舒服。”
翠珠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
“小姐,管花房的婆子说,这个季节只能种些耐寒的,给了奴婢一包石竹花种子。”
“还说……”
她顿了顿,小声道。
“说咱们院子偏,土也不好,怕是种不活,让奴婢别白费功夫。”
许清荷接过纸包,打开看了看。
里面是些细小的黑色种子。
“试试看吧。”
她拿着小铲子,在窗下的空地上,松了土,撒下种子,又细细覆上一层土。
翠珠在一旁帮忙浇水。
“小姐,您说能活吗?”
“不知道。”
许清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但总要试试。”
“不试,就一点希望都没有。”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穿着桃红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探头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请问,王妃娘娘是在这儿吗?”
翠珠连忙上前。
“你是?”
“奴婢是侧妃院里的,叫桃红。”
小丫鬟行了个礼,声音脆生生的。
“我们侧妃听说王妃娘娘住进来了,特让奴婢送来些点心,给娘娘尝尝。”
说着,从身后提过来一个食盒。
食盒是红漆雕花的,看着就精致。
翠珠接过来,道了谢。
桃红又好奇地往院里张望了几眼,才转身走了。
翠珠提着食盒进屋,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四样点心:枣泥山药糕,桂花糖蒸栗粉糕,玫瑰酥,如意卷。
样样精致,香气扑鼻。
和中午那些饭菜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小姐,这侧妃……倒是个和善的?”
翠珠有些迟疑。
许清荷看着那些点心,没说话。
她拿起一块枣泥山药糕,掰开,看了看,又闻了闻。
然后放回食盒里。
“收起来吧。”
“小姐不吃吗?”
“不吃。”
许清荷走到盆边洗手。
“初来乍到,人心难测。”
“入口的东西,谨慎些好。”
翠珠脸色一白。
“您是说,这点心……”
“我什么也没说。”
许清荷擦干手,看向窗外。
“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翠珠连忙将食盒盖上,拿到外间去收好。
许清荷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丛修整过的竹子。
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
侧妃……
她记得,端王府有一位侧妃,姓赵,是镇北将军赵莽的嫡女。
武将家的女儿,性子应当爽利。
可这爽利背后,是真心示好,还是另有算计?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走错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
厨房送来的饭菜依旧粗劣,但能果腹。
听荷院位置偏,平日里除了送饭的婆子和打扫的粗使丫鬟,几乎没人来。
许清荷乐得清静。
她让翠珠去要了些纸笔,又找了几本旧书,每日在屋里看书练字。
日子过得倒也平静。
直到第五日,院门外来了人。
是个穿着体面的嬷嬷,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老奴姓孙,是王爷院里管事的。”
孙嬷嬷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些冷。
“给王妃娘娘请安。”
许清荷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
“孙嬷嬷不必多礼,有什么事吗?”
“王爷今日在书房,让老奴来传话,请王妃娘娘过去一趟。”
许清荷心跳漏了一拍。
面上却依旧平静。
“有劳嬷嬷带路。”
“王妃请。”
孙嬷嬷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清荷理了理衣裳,跟着她出了听荷院。
这是她进府以来,第一次离开这个偏僻的院子。
一路走过回廊,穿过花园,渐渐看到王府的全貌。
亭台楼阁,飞檐斗拱,处处透着精致与气派。
和她那个简陋的听荷院,简直是天壤之别。
孙嬷嬷脚步不快不慢,一路上也没说话。
只在经过一处开满梅花的园子时,才开口介绍了一句。
“这是梅园,王爷冬日里常来赏梅。”
许清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园中红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
但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到书房所在的小院。
院门口守着两个侍卫,见她们来,行礼让开。
孙嬷嬷在门外停步。
“王爷在里面,王妃请进。”
许清荷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
临窗放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案后坐着一人,正在看书。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是萧景琰。
和宫宴那日不同,今日他穿着常服,一身玄色长袍,衬得眉眼越发冷峻。
见她进来,他放下书,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淡,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王爷。”
许清荷屈膝行礼。
“坐。”
萧景琰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许清荷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姿态恭顺,挑不出错处。
萧景琰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
“住得可还习惯?”
“回王爷,习惯。”
“缺什么,让人去库房领。”
“是,谢王爷。”
一问一答,生疏而客气。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萧景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今日叫你来,是有几件事要说。”
“王爷请讲。”
“第一,你是陛下赐婚,是端王府名正言顺的正妃。”
“该有的体面,府里不会少你。”
“但你也该知道,本王不喜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安分守己,做好你该做的,本王不会为难你。”
许清荷低着头。
“是,妾身明白。”
“第二,府中中馈,一向是赵侧妃在打理。”
“她性子爽利,办事也妥帖,你初来乍到,对府中事务不熟,便还由她管着。”
“你若有闲暇,可跟着学学,日后……”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但许清荷听懂了。
日后若她“有了正妃该有的样子”,或许能接手。
“是,妾身会跟着侧妃姐姐好生学习。”
“第三。”
萧景琰的声音冷了几分。
“本王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更不喜欢,借本王的势,在外头招摇的人。”
“你既进了王府,便是王府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王府的脸面。”
“若让本王知道,你打着本王的旗号,行些不端之事……”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
许清荷站起身,屈膝。
“妾身谨记王爷教诲,定当安分守己,绝不行差踏错。”
萧景琰看了她一会儿,摆摆手。
“去吧。”
“是,妾身告退。”
许清荷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走出小院,她才发觉,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春寒料峭的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孙嬷嬷还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不达眼底的笑。
“王妃,老奴送您回去。”
“有劳嬷嬷。”
回去的路上,许清荷一直沉默。
快到听荷院时,孙嬷嬷忽然开口。
“王妃,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请说。”
“王爷性子冷,但对底下人,只要守规矩,王爷从不为难。”
“王妃是聪明人,应当知道怎么做。”
许清荷停下脚步,看向孙嬷嬷。
“谢嬷嬷提点。”
孙嬷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许清荷站在院门外,看着孙嬷嬷远去的背影,许久,才转身进去。
翠珠迎上来,一脸担忧。
“小姐,王爷找您,是……”
“没什么。”
许清荷走进屋,在桌边坐下。
“敲打几句,让我安分些。”
翠珠松了口气,又有些气闷。
“王爷他……怎么这样对您。”
“他是王爷,想怎样对我就怎样对我。”
许清荷倒了杯茶,握在手里。
茶是冷的,但她没在意,慢慢喝了一口。
“翠珠,你记住,从今往后,在这个府里,我们能靠的,只有自己。”
“王爷不喜我,是好事。”
“至少,他不会特意来为难我。”
“我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只要不惹事,总能活下去。”
翠珠红了眼眶。
“小姐,您受苦了……”
“不苦。”
许清荷放下茶杯,看向窗外。
院子里,她前几日种下的石竹花,已经冒出了细细的嫩芽。
“比起在将军府看人脸色,这里至少清净。”
“有饭吃,有地方住,还能看书练字,有什么苦的。”
她说得平静,可翠珠知道,小姐心里,绝不是这么想的。
宫宴上那番羞辱,小姐一辈子都不会忘。
可小姐不说,她也不问。
主仆二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直到天色渐暗。
晚饭依旧粗劣。
但许清荷依旧吃完了。
夜里,她坐在灯下看书,是一本前朝的杂记。
翠珠在一旁做针线。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安静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院门被敲响了。
“王妃娘娘,您歇下了吗?”
是个陌生的女声。
翠珠放下针线,看向许清荷。
许清荷合上书。
“去开门。”
翠珠应声出去,不一会儿,领进来一个丫鬟。
是白日来送过点心的桃红。
“奴婢给王妃娘娘请安。”
桃红行了个礼,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回娘娘,是我们侧妃……”
桃红说着,忽然跪下来。
“侧妃身子不适,想请娘娘过去一趟。”
许清荷眉头微蹙。
“身子不适,该去请大夫,找我做什么?”
“大夫已经请了,可是……”
桃红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
“侧妃说是心口疼,疼得厉害,想见见娘娘,说说话。”
许清荷看着她,没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她才开口。
“带路吧。”
“小姐!”
翠珠急了。
“这么晚了,万一……”
“没事。”
许清荷站起身,理了理衣裳。
“侧妃身子不适,我去看看,是应当的。”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翠珠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小姐平静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桃红连忙起身,在前头带路。
听荷院在王府最西边,赵侧妃住的“揽月院”却在东边。
一路走过去,灯火通明,回廊下挂着灯笼,将路照得清清楚楚。
和听荷院的冷清,判若两个世界。
许清荷跟在桃红身后,默默走着。
她不知道赵侧妃为什么忽然要见她。
白日里送点心,夜里又装病。
这位侧妃,到底想做什么?
很快到了揽月院。
院门开着,里头灯火通明。
桃红领着她进去,一路走到正屋。
屋里熏着暖香,热气扑面而来。
许清荷踏进去,就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寝衣的女子斜靠在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正捂着心口,眉头微蹙。
见许清荷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
“妹妹来了……”
“快,扶我起来……”
一旁的丫鬟连忙上前搀扶。
“姐姐身子不适,躺着就好,不必多礼。”
许清荷上前几步,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听说姐姐心口疼,可好些了?”
赵侧妃靠在软枕上,看着她,眼圈忽然红了。
“劳妹妹挂心了……”
“我这身子,是老毛病了,时不时就要犯一回。”
“今夜疼得厉害,想着妹妹初来乍到,我本该去探望的,反倒劳妹妹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说着,竟掉下泪来。
许清荷看着她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声劝道。
“姐姐快别这么说,身子要紧。”
“大夫怎么说?”
“大夫开了方子,说需静养。”
赵侧妃拿帕子擦了擦眼泪,拉住许清荷的手。
“妹妹,姐姐今日请你来,是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姐姐请讲。”
“王爷的性子,妹妹这些日子,想必也知道了。”
赵侧妃叹了口气。
“冷是冷了些,可心是好的。”
“只是……妹妹别怪姐姐说话直,宫宴上那事,王爷心里,终究是存了芥蒂。”
“所以对妹妹,难免冷淡些。”
“可妹妹既然进了府,便是王爷的人,往后日子还长,妹妹总要为自己打算打算。”
许清荷垂着眼,没说话。
赵侧妃又接着道。
“妹妹是正妃,按说,这府里中馈,该由妹妹掌着。”
“可王爷发话了,让我先管着,让妹妹跟着学……”
“姐姐知道,妹妹心里定然委屈。”
“可妹妹想想,王爷为何如此?”
“还不是因为……”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因为妹妹出身低,又不得王爷欢心,王爷怕妹妹担不起这王府主母的担子。”
“可妹妹,这中馈之权,可不能一直让姐姐我占着啊。”
“姐姐虽是侧妃,可终究是妾,掌着中馈,名不正言不顺的……”
“日子久了,底下人难免说闲话。”
“妹妹得想法子,让王爷看到你的好,早点把这权接过去才是。”
她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仿佛都在为许清荷打算。
可许清荷听着,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慢慢抽回手,抬起头,看向赵侧妃。
“姐姐的意思,妹妹明白了。”
“只是妹妹初来乍到,对府中事务一窍不通,怕是担不起这重任。”
“姐姐既然管得好,便继续管着,妹妹跟着学就是。”
赵侧妃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妹妹这么说,姐姐就放心了。”
“往后妹妹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姐姐。”
“是,谢姐姐。”
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许清荷便起身告辞。
赵侧妃也没多留,让桃红送她出去。
走出揽月院,夜风一吹,许清荷才发觉,手心全是汗。
桃红提着灯笼,走在她身侧。
“娘娘,您慢些。”
“嗯。”
一路沉默。
快到听荷院时,桃红忽然开口。
“娘娘,我们侧妃……性子直,说话不会拐弯抹角,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娘娘海涵。”
许清荷脚步一顿,看向她。
“桃红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桃红低下头。
“奴婢只是觉得,侧妃今日的话,说得有些急了。”
“娘娘别往心里去。”
许清荷看着她,忽然笑了。
“桃红姑娘多虑了。”
“侧妃姐姐是为我好,我明白。”
桃红抬起头,对上她平静的目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许清荷站在院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许久,才推门进去。
翠珠一直没睡,在屋里等着,见她回来,连忙上前。
“小姐,怎么样?侧妃找您什么事?”
“没什么。”
许清荷脱下披风,在桌边坐下。
“不过是敲打几句,告诉我,这府里的中馈之权,她不会放手。”
翠珠一愣。
“她……她怎么这样!”
“她怎样了?”
许清荷倒了杯冷茶,慢慢喝着。
“她说的都是实话。”
“我出身低,不得王爷欢心,担不起这王府主母的担子。”
“她掌着中馈,是王爷的意思。”
“她今日找我去,说那些话,不过是想探探我的底。”
“看我是不是个安分的,会不会跟她抢。”
翠珠气得眼圈都红了。
“可您是正妃啊!哪有正妃进门,中馈还让侧妃掌着的道理!”
“道理?”
许清荷扯了扯嘴角。
“在这王府里,王爷的话,就是道理。”
“他说我不堪为妃,我便不堪为妃。”
“他说中馈由侧妃管,便由侧妃管。”
“我若不服,便是自取其辱。”
她放下茶杯,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翠珠,你记住,在这深宅大院里,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软弱。”
“是保全自己。”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去跟别人争?”
“不如安分些,好好活着。”
“活着,才有以后。”
翠珠咬着唇,用力点头。
“奴婢记住了。”
夜里,许清荷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赵侧妃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妹妹得想法子,让王爷看到你的好,早点把这权接过去才是。”
让她看到她的好?
怎么让?
靠讨好?靠献媚?
许清荷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萧景琰那双冰冷的眼睛。
那样一个人,岂是轻易能讨好的?
更何况,她也不想讨好。
宫宴上的羞辱,她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她是绣花枕头。
他说她不配。
那她就让他好好看看,这个绣花枕头,到底值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她,太弱了。
弱到连一顿像样的饭菜都要不到,弱到连一个侧妃都能随意敲打。
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积蓄力量,需要时间摸清这王府的深浅,需要时间,找到能让自己立起来的东西。
想到这里,许清荷忽然睁开眼。
她想起白日里在书房,萧景琰说的那句话。
“本王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更不喜欢,借本王的势,在外头招摇的人。”
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但或许,也是说给这府里所有人听的。
他在警告她,但也在告诉她,在这王府里,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许清荷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萧景琰。
你等着。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你今日看走眼了。
我许清荷,从来都不是什么绣花枕头。
窗外的风,更大了。
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听荷院里的石竹花,竟真的冒出了嫩绿的叶子。
虽然细小,却透着勃勃生机。
许清荷每日除了看书练字,便是照料这些花。
她让翠珠去要了些花肥,细细地撒在土里,又每日浇水,不敢怠慢。
王府里的日子,依旧平静。
萧景琰自那日书房一见后,再没召见过她。
倒是赵侧妃,又派桃红来送过两次点心,一次是杏仁酪,一次是枣泥糕。
许清荷依旧没吃,让翠珠收了起来。
翠珠有些心疼。
“小姐,这点心看着就好吃,您一口都不尝……”
“你想吃,便拿去吃。”
许清荷头也不抬,手里拿着一本前朝的地理志,正看得入神。
翠珠连忙摇头。
“奴婢不敢。”
“那就收着,或者扔了。”
许清荷翻过一页,语气平淡。
“记住,在这府里,入口的东西,一定要小心。”
翠珠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点头。
这日午后,许清荷正在窗前临帖,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她笔下一顿,一滴墨滴在宣纸上,氤开一小团黑。
“外头怎么了?”
翠珠放下针线,走到门边往外看。
“小姐,好像……是赵侧妃来了。”
许清荷放下笔,站起身。
刚走到门边,院门就被推开了。
赵侧妃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走了进来。
今日她穿了一身海棠红的锦缎褙子,外罩银狐披风,头上珠翠环绕,打扮得格外明艳。
见许清荷站在门口,她脸上立刻堆起笑。
“妹妹在呢,我还怕扰了你清静。”
“姐姐说哪里话,快请进。”
许清荷侧身让开,将她迎进屋。
赵侧妃进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寒酸。
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桌上还摆着笔墨纸砚,和几本书。
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面上却笑得亲切。
“妹妹这院子,收拾得倒清爽。”
“姐姐过奖了,陋室而已,比不得姐姐的揽月院。”
许清荷请她在桌边坐下,让翠珠上茶。
茶是最普通的粗茶,茶叶还有些碎。
赵侧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妹妹近日在忙些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是看看书,练练字,打发时间罢了。”
“读书练字是好事。”
赵侧妃笑道。
“只是妹妹也该出去走走,整日闷在屋里,对身体不好。”
“我今日来,便是想邀妹妹去园子里逛逛。”
“前几日暖房里新开了几盆兰花,开得正好,妹妹可想去看看?”
许清荷垂下眼。
“多谢姐姐好意,只是我身子有些乏,怕扫了姐姐的兴。”
“乏了更该出去走走,透透气。”
赵侧妃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
“走吧,就当陪姐姐散散心。”
她的手很暖,力气也大。
许清荷挣不开,只得应下。
“那妹妹就陪姐姐走走。”
翠珠连忙取了披风来,给她披上。
主仆二人跟着赵侧妃一行人,出了听荷院,往花园去。
一路上,赵侧妃很是热情,拉着许清荷的手,说个不停。
“妹妹你看,那边是梅园,冬日里梅花开的时候,可好看了。”
“那边是荷塘,夏日里荷花开了,王爷常在那儿赏荷。”
“前头是暖房,里头养着不少奇花异草,妹妹若是喜欢,回头我让人送几盆过去。”
许清荷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到了暖房,果然见里面摆满了各色花卉。
有几盆兰花,开得正好,幽香阵阵。
赵侧妃指着其中一盆,笑道。
“妹妹看这盆,是建兰里的名品‘金边玉爪’,是王爷前些日子得的,养在这儿。”
“妹妹若是喜欢,我让人搬一盆去你那儿?”
“不用了。”
许清荷摇头。
“我对花草一窍不通,这么好的花,搬去我那儿,怕是糟蹋了。”
“妹妹太谦虚了。”
赵侧妃拉着她在暖房里的石凳上坐下。
“我瞧妹妹院里那几丛竹子,打理得就很好。”
“姐姐过奖了,不过是随意修剪,谈不上打理。”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丫鬟匆匆跑进来,在赵侧妃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侧妃脸色微变,站起身。
“妹妹,我忽然想起院里还有些事,得回去一趟。”
“你先在这儿坐坐,看看花,我处理完就回来。”
说着,不等许清荷回应,就带着人匆匆走了。
暖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许清荷和翠珠主仆二人。
翠珠有些不安。
“小姐,侧妃她……”
“既来之,则安之。”
许清荷站起身,走到那盆“金边玉爪”前,细细看着。
花确实开得好,花瓣如玉,边缘镶着一圈金线,典雅贵气。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吧,回去。”
“小姐不等侧妃了?”
“她不会回来了。”
许清荷走出暖房,外头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她心里,却一片冰凉。
赵侧妃今日这一出,到底想做什么?
只是单纯邀她赏花?
还是……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几个婆子冲了过来,将她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面相凶悍的嬷嬷,许清荷认得,是府里管刑罚的刘嬷嬷。
“王妃娘娘。”
刘嬷嬷行了个礼,语气却没什么恭敬。
“老奴奉侧妃之命,请娘娘去祠堂一趟。”
“去祠堂?”
许清荷心头一紧。
“去祠堂做什么?”
“娘娘去了就知道了。”
刘嬷嬷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吧。”
许清荷站着没动。
“侧妃呢?我要见她。”
“侧妃在祠堂等着娘娘。”
刘嬷嬷脸上没什么表情。
“娘娘还是快些吧,莫要让侧妃久等。”
许清荷看着周围这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知道今日是躲不过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
“带路。”
祠堂在王府东边,是座独立的院子,平日里少有人来。
一进去,就感觉到一股阴森森的寒气。
堂上供着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烟缭绕。
赵侧妃坐在堂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杯,正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她身侧还站着一个人。
许清荷看清那人容貌,瞳孔骤然一缩。
柳玉茹。
她怎么会在这里?
“妹妹来了。”
赵侧妃放下茶杯,抬起头,脸上依旧带着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坐。”
许清荷没坐,她看着柳玉茹,又看看赵侧妃。
“姐姐这是何意?”
“何意?”
赵侧妃轻笑一声。
“妹妹别急,先看看这个。”
她朝旁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婆子会意,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递到许清荷面前。
托盘上,放着一块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如意云纹,底下还缀着明黄色的穗子。
许清荷脸色一白。
这玉佩,是她的。
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一直贴身收着,从不离身。
怎么会在这里?
“这玉佩,妹妹可认得?”
赵侧妃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冷意。
“认得。”
许清荷稳住心神,抬眼看向她。
“这是家母遗物,我一直贴身收着,不知为何会在姐姐手里?”
“贴身收着?”
赵侧妃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浓浓的讥讽。
“可这玉佩,是在外院一个小厮手里找到的。”
“那小厮说,是妹妹赠予他的定情信物。”
轰——
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头顶。
许清荷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翠珠连忙扶住她,急声道。
“胡说!这玉佩是我家小姐的贴身之物,从不离身,怎么可能赠予旁人!”
“放肆!”
赵侧妃一拍桌子,厉声道。
“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来人,掌嘴!”
立刻有两个婆子上前,按住翠珠,抬手就要打。
“住手!”
许清荷上前一步,挡在翠珠身前。
“姐姐有什么话,冲我来便是,何必为难一个丫鬟。”
赵侧妃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摆摆手。
婆子松开翠珠,退到一旁。
“妹妹既然认了这玉佩,那事情就好办了。”
“这小厮已经招了,说与妹妹私相授受已有月余。”
“今日在暖房,也是妹妹约他相见,赠他玉佩,以表相思。”
“可惜不巧,被巡夜的婆子撞见,人赃并获。”
许清荷死死攥着拳,指甲陷进掌心,生疼。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姐姐若是想治我的罪,大可直说,何必用这种下作手段。”
“下作?”
赵侧妃脸色一沉。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妹妹还想抵赖?”
“那暖房的丫鬟可都看见了,今日是妹妹主动约那小厮在暖房相见。”
“那小厮身上,还搜出了妹妹的亲笔书信。”
“书信上,可是白纸黑字写着相思之情,约他私奔呢。”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扔在许清荷面前。
许清荷捡起来,打开。
信上的字迹,确实与她的有七八分相似。
可细看之下,便能看出破绽。
她的字,是临摹前朝大家顾恺之的帖,笔画圆润,自带风骨。
而这信上的字,形似神不似,笔画生硬,显然是模仿的。
“这不是我写的。”
她将信扔回去,声音冰冷。
“是不是你写的,不是你说了算。”
赵侧妃冷笑。
“人证物证俱在,妹妹还想狡辩?”
“我劝妹妹还是老实认了,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我或许还能在王爷面前,为你求求情。”
“否则……”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
“私通外男,可是要沉塘的死罪。”
许清荷看着她,又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柳玉茹。
忽然笑了。
“姐姐今日设这个局,费了不少心思吧。”
“连我表姐都请来了,是怕我一个人担不起这罪名,要多个人作证?”
柳玉茹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表妹,事到如今,你还是认了吧。”
“侧妃姐姐心善,只要你认了,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若是不认……”
她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姑母在天之灵,该多伤心啊。”
许清荷看着她那张虚伪的脸,只觉得恶心。
“表姐真是为我着想。”
“只是不知,表姐是何时进府的?又是如何得知此事,赶来作证的?”
柳玉茹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时语塞。
赵侧妃接过话头。
“是我请柳小姐来的。”
“柳小姐是你表姐,又是将军府嫡女,有她作证,也免得旁人说我不公。”
“妹妹,我劝你还是认了吧。”
“王爷最恨后院不净,若是让他知道,你做出这等丑事,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住。”
许清荷没说话。
她看着堂上那些冰冷的牌位,看着赵侧妃得意的脸,看着柳玉茹虚伪的神情。
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她进王府不过月余,安分守己,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可这些人,还是不放过她。
就因为她是陛下硬塞进来的正妃?
就因为萧景琰厌恶她,所以谁都可以来踩上一脚?
甚至不惜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要置她于死地。
“我不认。”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玉佩是我母亲遗物,从不离身,今日在暖房,是姐姐邀我去的,我从未约过什么人。”
“这封信,字迹是模仿的,并非我所写。”
“姐姐若是不信,大可拿我的字帖来比对。”
“至于那小厮……”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我连他姓甚名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何来私通一说?”
“姐姐若真想治我的罪,不如将那小厮带上来,我与他对质。”
赵侧妃脸色沉了下来。
“对质?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好对质的?”
“妹妹既然不肯认,那就别怪姐姐不念姐妹情分了。”
“来人,将王妃押下去,关进柴房,等王爷回府发落!”
几个婆子立刻上前,就要动手。
“我看谁敢!”
许清荷厉喝一声,推开上前的婆子,走到赵侧妃面前。
“姐姐口口声声说人证物证俱在,却不敢让我与那小厮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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