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35年的中国、美国与世界将呈现怎样的图景? 2026年3月21日,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著名经济学家杰弗里·萨克斯与国家一级教授、中国人民大学国家金融研究院院长、中美人文交流研究中心(教育部)主任、重阳金融研究院理事吴晓求,在人大重阳区域国别论坛之“全球名家”第六场上展开深度对话。 两位学者直面中美结构性差异、全球秩序混乱与战争阴影下的未来图景,人大重阳院长、全球领导力学院院长、中美人文交流研究中心(教育部)执行主任王文携新书《新战略机遇——迈向2035年的中国与世界》主持对话,现场700余位高校师生、智库学者、企业代表共同见证。现将对话实录发布如下。
王文:尊敬的萨克斯教授,尊敬的吴晓求教授,各位媒体朋友、同学们,以及来自北京各界的朋友们,大家下午好!今天是非常重要的一天,两位中美顶级教授再次相逢对话。让我们用掌声欢迎两位!
一个多星期前,中国“十五五”规划发布,其中一个重要目标是到2035年人均GDP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所以今天对话的主题就是《2035年的中国、美国和世界》。我们稍稍超越当下的冲突、经济低迷、种族矛盾、社会失序等议题,用一个小时展望未来。
首先掌声有请萨克斯教授。
中国明智地置身于战争之外,美国却深陷冲突泥潭
杰弗里·萨克斯:我们当下的世界处在一个明显的转型过程中,接下来的十年将是中国继续进步的时期,因为中国的经济、社会和技术发展态势仍然是积极正向的。中国明智地置身于战争之外,远离国际冲突,我想这一做法也会持续下去。
而对于美国来说,接下来的十年将是困难的时期。我很遗憾地说,美国现在面临着严峻的挑战,陷入了困境,无论在国际上还是在国内都是如此。我们的政治系统功能出现了问题,国际秩序和国内秩序都处于混乱当中。
杰弗里·萨克斯教授
在国际秩序层面,美国的策略仍然是维持全球主导地位,这在美以伊战争中体现得尤为明显。美国试图在中东及整个西亚维持其主导地位,但显然效果不佳。发动战争是美国再次犯下的巨大错误,而美以伊战争的结果极有可能在未来几年造成非常消极的后果,并导致重大经济损失和基础设施破坏。
这次战争也将再次证实,美国并不是可靠的“保护国”,特别是对与其结盟的国家而言,它无法扮演保护者角色,沙特和阿联酋就是明显例子。成为美国的合作伙伴可能并不意味着安全,反而意味着巨大的惩罚。
所以,美国希望主导世界的战略,在我看来将导致冲突持续,也体现出我们现在处在一个多极化的世界,美国已经无法控制一切了,即使它仍有意愿做世界霸主。
在美国国内,同样面临着重大危机,其中包括政治系统危机——整个系统未能有效运转,无法制定出长期的战略决策。
回顾过去几周,中国成功启动“十五五”规划,成功召开全国两会,对未来十年有着明确的计划。反观美国,对未来十年没有任何战略规划,我们四分五裂、缺乏共识、没有目标,只有严重的政治分歧和撕裂,只会考虑11月大选谁会胜选、特朗普会不会被弹劾、2028年会发生什么。我十分担忧,伴随着美国的经济结构不断变化,许多严重问题将会在基础设施以及医疗、卫生、教育、收入分配中持续显现。
当前面临的混乱令人非常不安,但很高兴看到中国仍能取得巨大进步,因为中国具备严谨的前瞻式思维,这对全球都很重要。同时也非常遗憾地看到,美国仍在不断卷入战争,国内分裂问题持续存在,未来几年看不到好转的迹象。不幸的是,我也不认为我们能在短期——例如未来5-10年内——摆脱这种环境,目前的情况还会持续很长时间,仍会导致混乱和冲突。
伊朗方面公布的美军F-35战机被击中相关画面
名家对话
·2035,中国或将在更多领域领跑
王文:萨克斯教授对美国的批判依然非常犀利。吴老师,在您看来,2035年美国还有希望吗?中国的发展前景又如何呢?
吴晓求:当前的美国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从中国人或中国学者的角度看,社会对立较为严重,特朗普总统将二战后的国际秩序搅得混乱不堪。但我们还是要看到,现在和未来一段时间内,美国仍然是全球具有影响力的国家之一,但它在发挥全球影响力的同时,既要认真听取中国意见,也要协同好欧洲意见,这两方的意见变得更加重要。
当然,我个人认为,到2035年中国会发展得更好。按照我们的目标,要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的经济。目前,大多数中国学者认为中等发达国家人均GDP应达到2.2万美元。按过去几年的统计数据,中国现在每年人口数量都在负增长,假设10年后中国的人口规模约为13.6亿,那么从这个角度看,2035年中国的GDP大概和美国2025年的GDP差不多,约为30多万亿。2025年美国名义GDP是30.8万亿,这意味着届时中国的GDP总量将与美国相当。不过考虑到购买力平价,中国GDP总规模可能比美国大一些,但人均相差较多。2025年美国的人均GDP大约是9万美元,这一数值相当高,对于一个3.5亿人口的大国来说,这是非常大的数字。
未来十年,我们制定了周密的发展规划,尤其是刚刚发布的“十五五”规划。我们的重点非常明确,确立了六大新兴支柱产业和六大未来产业,尤为关键的一点是,这些产业都是以信息化、人工智能为核心进行系统规划的。
2015年我们制定了《中国制造2025》规划,现在2025年已经结束。回望过去十年,《中国制造2025》规划中确立的一些重要目标都有重大突破。2025年我国在十大重点领域里有六大领域实现根本性突破。同时,2015年有35项“卡脖子”领域,到2025年结束时,其中32项已得到根本性改善。而且在这32项关键“卡脖子”领域中,我们已实现70%的国产化率。这表明过去十年间,中国在科学技术、高科技企业及科创型企业——尤其是“卡脖子”领域的高科技企业——取得了显著进展。
我相信,未来十年的进展将与过去十年一样重要。现在,我们在很多领域结束了对美国的“跟跑”,已进入“并跑”阶段,少数领域已由我们“领跑”。也许2035年结束时,我们领跑的领域会更多一些。这就是我对中国未来十年的期待。
·技术领域,中美各有领先,没有决定性差距
王文:吴老师对2035年的期待和看法还是非常严谨和谨慎。在萨克斯教授看来,到2035年美国会陷入本质性的衰弱。您认为2035年中国是否会成为世界第一经济体,中国实力是否会超过美国?
杰弗里·萨克斯:这些数据也引出了一个问题:我们该如何对不同经济体进行比较?比如,用市场价格和汇率衡量经济规模时,中国经济总量约为美国的三分之二。若进一步考虑人均水平,由于中国人口是美国的4倍,按人均计算的GDP则为美国的六分之一。若从购买力平价角度来看,中国经济的绝对值实际上已比美国高出30%——美国经济规模约为30万亿美元,中国则约为40万亿美元。我认为更符合现实情况衡量经济好坏的指标需要兼顾这两者之间的差距。
当然,常用的口径是人均收入,但事实上,这一衡量指标有时并不完全准确,可能无法反映出真实的收入水平或生活水平。
我们应该考虑做一个系统性比较,比如两国生活水平。我认为中国的生活水平并未落后太多。美国的物价,特别是在购买服务方面,价格会高很多,这就是为什么表面上美国GDP比中国大很多,但如果采用购买力平价进行比较,两国之间的差距会小很多。不过我对购买力平价的准确性也存疑,实际差距或许会更小。
顾客在美国纽约市一家超市选购杂货 资料图:新华社
例如医疗支出,美国人在医疗健康方面的花费是中国人的好几倍,而这也被计入GDP当中,但我们并不认为美国人比中国人平均更健康——两国人口寿命基本一致,医疗水平和卫生健康状况大致相同,但美国的医疗健康价格更加昂贵。所以,单纯比较收入并没有太大帮助。
再举个例子,我认为中美两国的生活条件差异并没有那么大。或许中国人均居住面积比美国人略小,毕竟美国人偏好宽敞的居住空间,但除此之外,双方在实际生活水平的其他方面并没有太多不同。
另外,我们还可以看看技术领域。从技术领域来讲,中美两国大致相似,各有领先之处,但我不认为两国在技术上有决定性的差距。特别是在技术创新方面,中国在生产方面从多个角度看都遥遥领先,这很有意思。
这些数据本身也能精准地解释现状。我认为这两个经济体之间其实更为类似。
对话现场
·特朗普“助攻”之下,中国的朋友圈或更大
王文:刚才讲了中国和美国的比较,那么,2035年的世界会怎么样?世界大战会爆发吗?前段时间我采访萨克斯教授,您说第三次世界大战有可能会爆发。2035年联合国还会存在吗?这个世界还会出现更杰出的人物吗?AI会全面取代人类吗?
吴晓求:有时候我在想,特朗普总统执政刚过一年多一点——他是2025年1月20日就任的——是如何得罪那么多朋友的,这很不简单。中文里“英美”通常是连在一起的,但现在看来,它们似乎并没有真正“连”在一起。当然,我仍然希望中美两国在战略上能够进行合作,在相互竞争的同时保持友好,构建正常的大国关系。我们的建设需要很好的国际环境,到2035年,努力维护并改善中国经济发展的国际环境是我们最重要的外交政策之一。
第二,就我个人的价值观而言,我更希望看到制度的伟大。无论是在国际关系还是国际秩序当中,制度都非常重要,我们要在文明的制度框架下维护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其中《联合国宪章》作为二战后形成的确立国际关系的基本准则和基石是最重要的。所以不应该破坏文明的国际关系和国际准则。我倡导思想的伟大与制度的伟大,毕竟人的作用终究有限。若所有事务都能在制度、思想与法治的框架下运行,我们便能实现平稳发展。这便是我的理解。
当然,在特殊环境下也会产生伟大人物,比如美国的罗斯福总统、英国的丘吉尔首相、中国的毛泽东主席,都是在特殊历史条件下产生的。正常情况下,我还是希望世界稳定,按照规则进行可能更好。
·世界该学会不带美国玩
王文:吴晓求老师说,一定要追求思想的伟大、制度的伟大,而非人的伟大。您这番话,特朗普肯定不会认同——他总觉得自己最伟大。萨克斯教授,您能想象2035年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吗?
杰弗里·萨克斯:我也希望华盛顿能像吴晓求教授刚才讲的那样想,但也许是我太理想化了。基本上,没有一个美国政客会说中国是美国的朋友,几乎每个美国政客的论调都是“中国是敌人”或者“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当然,我自己并不认为中国在各个方面是美国的敌人,但这就是美国当前流行的一种思维方式。
美国的思维方式十分独特,其合作模式并非建立在平等协作的基础上,而是必须以美国为主导才会展开合作。如果美国说了不算,那合作就没法开展。很不幸,但这确实是美国的思路。为什么呢?长期以来,美国一直是国际事务中的权威与领导者,这一地位可追溯至1945年。而在那之前,扮演这一角色的是大英帝国。美国的思维方式是“领导型”,而非“合作型”,这种主导性的心态在美国非常强烈,一旦形成,确实很难扭转。
图源:《时代》杂志封面
刚才吴晓求教授表达的那种合作想法,我非常支持,但可能在美国得不到回应,更多只是一种愿望。因为美国的态度是——我们是非常强劲的竞争对手,中国对美国是威胁,这是美国人的思维方式。我觉得,尽管人们能够意识到这一点,但难以改变,美国要自己发生转变并不容易。我也非常感谢中国一直对美国保持着友好和礼貌,但问题在于,我们该如何在如此复杂的局面下妥善应对,尤其是面对美国的敌对态度,以及全球范围内的非合作态势。
我的观点是,中国必须与其他国家携手合作。尤其要考虑到印度的重要性与规模,以及俄罗斯、非盟等各方力量,我们务必维护好合作的秩序,即使有时候美国不参与。我更希望看到,例如中国能在北京举办一次联合国框架下的大型会议,专门讨论可持续发展问题,这是联合国职能当中非常重要的一个领域。但现在美国似乎靠不住了,我不希望联合国这套系统四分五裂或瓦解。
我也不认为世界上最重要的关系只有中美两国之间的关系,全球最重要的关系应该是所有国家关系的总和,而非仅有中美两国。如果美国愿意参与,那自然是好事;若它想不按规则行事、耍弄手段,我也无可奈何。但我希望其他国家能够对其置之不理,更好地开展协作、共同努力,不必总想着如何去说服美国,而是先自行合作、主动向前推进。暂且不必理会美国,也许美国会因此极为不满,但世界其他国家完全可以继续前行。
观众互动
王文:我们进入问答环节,大家有问题可以举手,每轮三个问题。
问1:美国和伊朗开战,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问2:美国目前维持着数百个海外军事基地,投入巨大,其国债规模已达39万亿美元。到2035年,美国的海外军事基地可能会发生怎样的变化?是否会出现大规模收缩的情况?
问3:两位教授好,院长好!我是一名人民大学的本科生,我想从自己生活里的小问题出发。去年一场英语考试里有个翻译题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我知道很多同学都错误地翻译成了“Make China Great Again”,我认为外国朋友和国内部分群众对此是有误解的,“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含义比“Make China Great Again”要丰富得多。
请问萨克斯教授对这句话怎么理解?另外,到2035年之后,中国在世界上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会不会成为“世界警察”这一定位下的另一个角色,还是会有更丰富的可能性?
对话现场
杰弗里·萨克斯:这些问题都很不错,我尽最大努力简单回答一下。
关于战争,当然,我们最大的需求是避免任何形式的对抗和战争。中国在这方面非常明智,在过去47年中都没有卷入冲突当中。如果2035年之前,中国能继续避免卷入战争,那就是好消息,这非常重要,因为你需要建设自己的社会、经济和基础设施,而不被战争干扰、付出沉重代价。
美国主动挑起了很多争端,而中国恰恰在避免被拖入这类冲突,这是非常明智的。我也相信,非常重要的一点是,要去说服美国减少军事行动,与其他国家一起更加团结。不幸的是,许多国家都害怕美国,有时候不敢表达自己真正的意见。比如在美以伊战争当中,大多数国家都保持沉默,没有提出反对,只是作壁上观。但如果有更多国家站出来,对美国说“你这么做不对、不合法、必须停止”,其实是有可能让美国尽快结束战争的。
我们的总统并不是个聪明人,如果没人告诉他做得不对,他会觉得自己做得非常正确。如果其他国家告诉他,“特朗普先生,你这么做不对”,他可能就能理解得更深入一些——我是认真的。所以我们需要更多国家的政府更清晰地对美国说,你这么做不对,不能只是默默接受。
关于军事基地的问题,“美帝国”就是建立在这些军事基地之上的。美国在海外有800多个军事基地,数目实在过于庞大,根本不需要这么多。这些基地并不会保护那些国家,只会占领其他国家。如果一个国家有了美军基地,那就等于被占领了,根本不是一个主权国家。
所以我会告诉所有国家,应该请美国的军事部队离开,因为他们不是在保护你。现在中东地区已经看清了这一点——如果本国境内设有美国军事基地,那么如今不仅无法得到保护,反而会成为被攻击的目标。这一事实也能让更多国家从中吸取教训。
我们不需要这么多海外军事基地。如果没有任何国家在其他国家设有海外军事基地,世界会安全得多,这才是更好的世界。军事基地只留在自己国内就够了,情况会好很多。
最后是关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或者说“让中国再次伟大”的问题。当然,中国是全世界最伟大的文明之一,毫无疑问,也是最具有智慧的国家之一。它如今正为世界贡献技术,其贡献度远超其他所有国家,我认为基本可以与美英持平。
中国曾经经历过一段很糟糕的时期,所谓的“屈辱世纪”,大概是从1840年开始到1945年左右。我自己也一直在关注中国的政策,明朝时期,中国停止了其强大海军建设。此前郑和曾率领舰队远航出访,后来朝廷却终止了远洋舰队的发展,这无疑是个错误决策,也意味着将海洋主导权拱手让给了欧洲人。后来中国逐渐恢复,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就会成为世界的领导者、世界警察或世界霸权,原因有两个:
一是在意识形态上,中国从来没有想过在海外建立帝国,从没在海外建立过殖民地,也从来没想过要侵略日本或殖民遥远的远洋国家。中国历史上没有这样的拓殖传统,从来没有过海外殖民地。
二是我也不觉得中国会试图这么做,当今的世界已经不能允许帝国存在了,世界不想要霸权,只想要合作。这非常符合孔子“和而不同”的思想,世界应该是充满和谐、友谊、双赢、合作的。这才是正确的方向。
而且中国将会面临众多其他强国,不可能成为主导世界的唯一大国,它会是一个强大的国家,但不会是唯一的强国。如果美国能够认识到这一点,或许就会停止追求世界主导地位,因为这是无法实现的,而中国想必早已明白这一点。
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多极化的世界,这也是我为什么告诉美国人,不要去担心中国,中国对美国根本不是威胁,中国也不会侵略美国。这点我非常坚信,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对全世界来讲不是威胁。
吴晓求:关于中美关系的看法,我和杰弗里·萨克斯教授、约翰·米尔斯海默教授都有过两次对话,其中都谈到过中美关系。在前两次对话中,我都提到,中国人对美国的一些方面是认可的。不论是送孩子去美国学习,还是历史上对美国进行过的大规模投资,都说明很多中国人对美国的教育水平、科技水平、商业前景等方面是认可的。
我想说的是,美国政府不应将中国视为敌人。可以看成竞争者、合作者,但肯定不是敌人。中国离美国那么远,隔着浩瀚的太平洋,完全没有可能成为敌人,只有可能合作。中国的崛起对美国过去那种独霸世界的格局确实会带来影响,我们心里也要有这个准备。所以美国不要老把中国当敌人,中国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当然,只要你不反对中国,中国就不会反对你——这个逻辑很清晰:你反对我,我肯定反对你。关税也是美国先对我们加征,我们才采取相应措施;只要美国不采取关税措施,我们就不会在关税问题上有任何动作。
2025年4月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华盛顿白宫展示签署后的关于所谓“对等关税”的行政令。 图源:新华社
关于战争,我们国家非常了不起。改革开放之后,我们对一些重大事件有自己的独立判断,不会情绪化。包括克林顿时期,中国驻南联盟使馆被炸,我们保持了高度的理性和克制——当然这件事一定要谴责美国,但中国依然保持了高度的理性和克制。因为我们知道,发展是中国最大的任务,不能在一些问题上失控、失去理性。
中国在重大问题上保持了理性和克制,知道当前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发展,是解决贫困问题,让14亿中国人富起来,这曾经是我们最大的任务。到2035年,所谓的“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其实就是让中国人吃饱饭——过去我们吃不饱饭——同时让中国这个大国对世界产生一些正向的作用,并没有要支配世界的想法。
问4:您觉得现在中东的冲突对石油美元体系会有哪些影响?当前发生在中东的冲突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石油美元体系?
问5:我们知道,特朗普想打“闪电战”,越快越好,但也有人猜测这场战争会变成长期战。您觉得这场战争会是速战速决,还是持久战?能否帮我们预测一下?
问6:我们知道,美国在寻求的是自己的规则。请问其他国家如何在符合国际规则的范围内保持正常的经济交往,同时避免引发冲突?
问7:当前美国通胀高企,特朗普却不断要求鲍威尔降息,两人之间看似矛盾重重,教授们是否认为他们其实是在演“双簧”?在通胀如此严峻的情况下还坚持降息,背后有何考量?此外,我们国内也面临物价持续低迷的问题,您认为当前的财政政策与货币政策力度是否略显不足?
问8:这个问题我想请教吴晓求教授,也想替三亿股民问一下。近期地缘政治冲突持续,按照常规逻辑,黄金价格本应上涨、股市则会下跌,但当前市场却出现了黄金与股市同步下跌的情况。因此想请问您,对接下来的市场走势有何预期?
杰弗里·萨克斯:第一个问题关于美元体系。战争确实会对美元体系产生影响,因为我们正迈入一个多极化的世界,也在迈向多元货币的世界。我建议中国的政策应该推动人民币国际化,我知道已经在进行中,可以稍微加速。比如五年内,有大量国际贸易可以用人民币结算;十年内,人民币可能占到全球四分之一左右的结算量,这个目标相对现实。当然,美元仍然会维持其强势货币的地位,但不会再是唯一的国际货币。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从技术角度来说,地缘政治和经济的原因并存。中国是100多个国家的最大贸易伙伴国,所以自然应该用人民币结算,而不是用美元,这是一个自然、可行且明智的趋势。我相信很多美国经济学家觉得美元仍会保持长期强势地位,但我对此不认同。可能在未来十年里,美元的强势地位会有所变化,人民币会成为替代货币之一。
图为一家银行的工作人员清点人民币和美元。 资料图:新华社
关于战争的预测,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这场战争本身就是非理性的,也未达成美国和以色列所期待的结果。从政治层面来讲,对特朗普总统来说,这场战争已经变成了一种极其危险的冒险,基于一种非常危险的错误念头——以为一次打击就能改变伊朗或颠覆伊朗政权。对美国来说,正义之举应该是马上撤军回国。但问题在于,伊朗不会停下来,因为伊朗不想再一次遭受袭击,所以伊朗追求的不仅仅是安全,也不是简单的休战。
同时,美国也不会做出太多让步,伊朗遭受袭击的风险仍然非常明显。我认为实际战争可能还会持续相当长的时间。不要听信特朗普说的话,他经常说“马上就不打了”,但我觉得他说了也等于没说——昨天他说战争马上就会结束,结果又派出了几千名海军陆战队员,说一套做一套。
我们不能只听美国政府的一面之词,因为他们彻头彻尾都在欺骗我们。我们要睁大眼睛看他们如何行动,而这些行动表明,实际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很遗憾,后果也非常严重。我认为阿拉伯半岛的大量能源设施将被摧毁,这将产生极其高昂的成本,对全球而言也存在风险。
这不是一场能轻易叫停的战争。从理性角度而言,战争本应停止,但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与理性无关。更重要的是,特朗普总统似乎也已失去理性,而内塔尼亚胡在政府中颇具影响力,他显然希望战争持续下去——很抱歉,我不得不指出这一点。当然,这仅仅是我的猜测。
关于国际贸易秩序,以及美国对自身的保护。我的观点是,美国不愿意参与任何基于规则的系统。美国拒绝联合国框架下的合作,对世界贸易组织(WTO)的规则也说“不”,还退出了气候协议,由此可见,美国并非建立在“基于规则的秩序”之上,而是立足于“基于权力的秩序”。
我认为,如果美国不愿参与,那是它自身的问题,但其他国家仍需依规行事。这就是我对整个贸易体系的看法。美国试图将中国挤出拉丁美洲或排除在贸易之外,我认为这种做法极不合适,我不会接受,也会呼吁所有国家遵守既定规则。若美国不愿参与,我建议其他国家不妨就让它退出,而其他国家继续参与,依规行事。
最后,关于美国的经济状况,美国正处于渐进式的经济危机之中,但并非即将发生经济崩溃。美国确实面临着高通胀问题——当前通胀率为3%,同时失业率也处于高位,此外还存在一些结构性问题,但这些问题至今尚未得到解决,根源在于缺乏长期战略规划。美国的公共债务规模极为庞大,且仍在持续攀升。
今年注定笼罩在战争阴影之下,全球经济也随之低迷,每个人都将为这场战争付出代价。不过我并不认为美国经济会立刻崩溃,只是其表现不尽如人意——既无显著进展,也缺乏解决问题的明确计划。因此,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长期的慢性恶化,而非突发的危机。
吴晓求:说到美国的问题,杰弗里·萨克斯教授比我直率,我很含蓄;说到中国的问题,他很含蓄,我很直率。虽然特朗普总统的所作所为很多人都不明白,但幸好有像萨克斯教授这样理性的学者,我相信美国未来还是会走上正轨的。
吴晓求教授
另外,如果在座有人向萨克斯教授提个问题,特别是问“什么时候金融危机会来”。很多人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美国金融危机自2008年爆发至今已过去18年,有人认为新一轮危机或许即将到来。刚才有听众提及中国市场,确实,自2月28日美以对伊开战后,中国市场突然出现了波动。他们的战事却让我们的财产遭受损失,这难免让人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所以,我由衷希望美以伊战争能尽快结束,因为我实在无法看清这场战争的目的,也不知道它究竟要达成什么目标。战争总是有目的的,既然看不清楚,就应该立刻停下来。这场战争应该赶快结束、止损,双方都停下来。这样那位听众关心的问题也就解决了,我们的市场就会慢慢好起来。
杰弗里·萨克斯:我想补充一下关于金融危机的话题。
从历史经验来看,金融危机——比如2008年那次——往往源于经济基础本身的不稳定,再加上关键决策的失误。2008年的失误是什么?当时美国财政部长决定对雷曼兄弟采取惩戒措施,迫使它破产,而非允许其与另一家银行合并。这是一项技术性决策,于2008年9月14日作出。次日(9月15日),整个金融市场随即陷入恐慌,正是因为这一决策的严重失当。这场金融恐慌持续了数周,最终引发了席卷全球、长达五年的经济危机。
如果当时的财政部长没有强行推动雷曼兄弟破产,这场经济危机或许根本就不会发生——可能会出现一定程度的经济收缩或疲软,但影响会非常微弱,不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因此,金融危机源于重大决策失误,进而导致原本正常的市场趋势突然急转直下、全面崩溃。
同样的情况,一百年前的全球大萧条,同样源于当时央行做出的重大错误决策——在银行系统承受巨大压力时注入流动性,最终导致部分银行倒闭,进而引发了经济危机。因此,我们必须避免出台愚蠢的政策,各方都应保持谨慎,在经济管理中避免过于僵化,切勿让本就脆弱的经济雪上加霜,比如不能因试图惩戒一家公司而直接引发全球性经济危机。
我之所以这么讲,是因为我没法预测金融危机——它很难预测,因为这不仅仅是经济基本面的问题,还要结合非常糟糕的错误才会产生。
当然,也很难预料那种决策什么时候会出现。你可以说政府很糟糕,有可能犯大错,但很难说他们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来。特朗普先生本人就是个很难预测的人,他毫无规划,毫无策略,也没人能理解他,所以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会犯什么错误——他自己都不知道。
王文:两位教授都向我们分享了对未来时局的分析与预测。我衷心希望萨克斯教授今后能再次来访。萨克斯教授过去发表了许多关于中国的文章和演讲,我们研究院为他整理了一本文集,恰好今天人民大学出版社的领导也在场,我特别期待这本《Jeffrey D.Sachs on China》的出版。这样一来,萨克斯教授未来一年或许还会再次来到人民大学。
我还有个小小的私心——为什么我会提到2035年呢?因为我刚出版了一本名为《新战略机遇:迈向2035年的中国和世界》的书,今天刚刚下印厂。我想把这本书送给萨克斯教授和吴晓求教授。
好的,今天的活动到此结束。我们用掌声欢送一下两位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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