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七一年的冬天,红星机械厂冷得像个巨大的停尸房。
这种冷不是挂在嘴边的形容词,而是实实在在的一把钝刀子。
它顺着裤管往上爬,钻进骨髓缝里,把人的那点热气一点点剔干净。
厂子坐落在两座大山的夹缝里,终年不见太久的太阳。
风从豁口里灌进来,带着一种哨音,像是狼嚎,又像是某种生锈的机器在尖叫。
我是赵铁柱,那年二十四岁。
人人都喊我柱子,但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柱子,我是根随风倒的草。
我是食堂的采购员。
在那个大家都饿得眼冒金星的年代,这职位听着风光,其实也就是个看得到摸不着的苦差事。
手里过的是白面和大肉,流进嘴里的全是唾沫。
那个下午,天色铅灰,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股子湿冷的晦气。
我推着一辆独轮车,去后山的煤渣坑倒炉灰。
车轮轴承缺油,发出“咯吱、咯吱”的惨叫,听得人心烦意乱。但我不敢停,因为怀里揣着雷。
那是两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大师傅老张去茅房撒尿的功夫,我鬼迷心窍地揭开笼屉,手心里那股子滚烫的触感还没消退,我就把它们塞进了贴身衬衣里。
烫。真烫。胸口那块皮肯定红了,但我觉不出疼,只觉得踏实。那是一股子能救命的热气。
走到煤场的大坡道时,我停下了。
不是我想停,是前面堵住了。
那是一队正在背煤的劳改犯。这是厂里最底层的存在,比看门的狗还不如。
他们大多是从省城下来的,成分不好,要么是家里有海外关系,要么是那几年被打倒的“牛鬼蛇神”。
男男女女,一个个面如死灰,穿着破烂漏风的棉袄,那是厂里发下来的劳保服,早就不知转了几手,棉絮像烂肠子一样挂在外面。
那坡道上结了一层黑冰。煤灰混着雪水,被无数双脚踩实了,滑得要命。
我看见了那个女人。
在一群灰头土脸的人堆里,她瘦得扎眼。那个竹筐大得离谱,装满了一百多斤的煤块,压在她那像是稍微一折就会断的脊梁上。她每走一步,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她叫林婉。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名字。但在当时,她只是个编号,是个应该被踩进泥里的黑五类。
就在我准备绕过去的时候,她脚底下一滑。
没有任何惊呼。她像是哑了一样,整个人重重地往前一扑。“噗通”一声闷响,那是膝盖骨直接砸在冻硬的石头地上的声音。听着这动静,我自个儿的牙根都跟着酸了一下。
煤块滚了一地。
她趴在那儿,脸贴着黑色的冰面,半天没动弹。
旁边的看守正把双手插在袖筒里,背对着这边跟人吹牛逼,没听见动静。
若是平时,我绝不会多管闲事。那个年代,同情心是多余的累赘,搞不好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但我看见了另一个人。
保卫科的刘大眼。
这孙子正提着警棍,迈着那双罗圈腿,从坡上面晃晃悠悠地走下来。那双金鱼眼像雷达一样四处乱扫,专门找茬。
我心里“咯噔”一下。
要是让刘大眼看见我怀里鼓鼓囊囊的,把我扣下搜身,那两个馒头就是我的催命符。盗窃公家财物,这罪名够我在全厂大会上被批斗三天三夜,搞不好工作还得丢。
我没退路了。
脑子里那根筋一崩,我做出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个决定。
我把独轮车往路边一横,假装是被挡了路,骂骂咧咧地冲了过去:“这他妈谁啊?没长眼啊?挡着老子的道!”
我冲到那个女人身边,蹲下去。借着那身宽大臃肿的破棉袄遮挡,我的手飞快地伸进怀里,掏出了那两个还在烫人的馒头。
她的袖口很大,里面空荡荡的,手腕细得像根枯树枝。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馒头硬塞进了她的袖筒里。
“别出声,藏好。”
我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风声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她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全是煤灰,只有那双眼睛是黑白分明的。没有眼泪,也没有感激,只有惊恐和一股子狠劲。就像是一只被猎枪逼到绝境的母狼,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
那是求生欲。赤裸裸的,不带一点遮掩的求生欲。
刘大眼走近了。皮靴踩在煤渣上,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干什么呢?聚众闹事啊?”刘大眼那公鸭嗓子响了起来。
我感觉手心里全是汗,但我脸上迅速堆起了笑,那是我们在底层混饭吃的人练出来的假笑。
“哟,刘干事,这么冷的天您还亲自巡逻呢?”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不这娘们儿摔了,把路堵了,我这车炉灰急着倒呢,我就寻思给她拨拉开。”
刘大眼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林婉。
林婉这时候反应过来了。她缩着那只藏了馒头的手臂,死死地压在胸口下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在发抖,又像是在保护什么。
“摔死了没?”刘大眼用脚尖踢了踢林婉的小腿,力道不轻。
林婉闷哼了一声,没动。
“没死就赶紧起来干活!装死狗给谁看呢?”刘大眼骂了一句,目光在她那虽然瘦削但依然能看出线条的腰臀上停留了几秒,喉结动了动,吐出一口浓痰,“晦气。”
他又转头看向我,眼神在我平坦的胸口扫了一圈——那里已经不鼓了。
“赶紧干活去,别在这磨洋工。”
“好嘞,好嘞。”我点头哈腰。
等刘大眼背着手走远了,我才感觉后背上全是冷汗,被风一吹,透心凉。
我没再看林婉一眼,推起独轮车就走。
走出十几米,鬼使神差地,我回头看了一眼。
林婉正艰难地撑着地站起来。她没管洒在地上的煤,那只右手始终紧紧地捂着左边的袖口,像是捂着她的心脏。
风雪更大了,把她的身影模糊成了一团黑色的墨迹。
那两个馒头,成了我和林婉之间一个秘而不宣的契约。
在这个几千人的大厂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往往充满了监视和举报。谁家今晚吃了肉,谁家两口子吵架说了句反动的话,第二天就能传到保卫科的耳朵里。
但我和她,成了共犯。
我是食堂采购,多少有点油水。哪怕是刮下来的猪油渣,或者是受潮结块的面粉,在那个年代都是硬通货。
我并不高尚。我不是为了什么人道主义。
起初,我只是为了那种隐秘的刺激感,甚至带点男人对弱女子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看着她因为我的一点残羹冷炙而活下来,我觉得自己像个爷。
我们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交接点。
食堂后面是锅炉房,那是厂里最脏最累的地方。林婉白天背煤,晚上有时候要在这值夜班掏炉灰。
锅炉房后面有一堵墙,墙根底下是排水沟,流着黑乎乎的废水,臭气熏天,连野猫都不爱来。那墙上有块松动的青砖。
我在砖头后面掏了个洞。
每隔两三天,我就会趁着夜色,像做贼一样溜过去。
有时候是用油纸包着的一小把猪油渣,那是炸完板油剩下的,焦黄酥脆,撒点盐,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有时候是两个有些发酸的窝窝头。有时候是半个咸鸭蛋。
我把东西塞进去,把砖头复位,然后撒腿就跑。
我们从不说话。
甚至见面都很少。
但我知道她收到了。
因为那个砖洞里,开始出现回馈。
起初是一双鞋垫。那是用废旧的帆布手套拆了线,一层层纳出来的。针脚密实得吓人,那是只有大户人家小姐才有的手艺,虽然布料粗糙,但那种精致藏在骨子里。
后来,是我那件破了口子的工作服。我故意扔在锅炉房窗台上,第二天再去拿,口子已经补好了,几乎看不出痕迹。
这种无声的交流,像是一种瘾。
在这个充满了铁锈味、机油味和汗臭味的厂子里,这块臭水沟旁的砖头,成了我精神上的一块飞地。它让我觉得自己不仅仅是一个只会点头哈腰的采购员,我手里握着另一个人的命。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转眼到了七三年。
林婉虽然还是瘦,但不再像个骷髅架子了。她的脸上有了点血色,那股子要把人吞了的狠劲藏得更深了,变成了一种死水般的沉静。
但麻烦还是来了。
那个夏天热得邪乎。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厂里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
保卫科的刘大眼,盯上了林婉。
刘大眼这人,好色,那是厂里出了名的。但他只敢欺负那些没根基的人。林婉这种身份,就是他砧板上的肉。
那天下午,我去保卫科送烟,那是为了疏通关系。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几个干事在淫笑。
“那姓林的小娘皮,看着瘦,那腰身真带劲。”是刘大眼的声音,“今晚正好她值大夜,嘿嘿,老子去给她做做‘思想工作’。”
“刘哥,悠着点,别把人弄死了。”
“怕个球!这种黑五类,死了也是畏罪自杀。”
我站在门外,手里那条烟差点被我捏断了。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救?还是不救?
救了,一旦暴露,我就是“阶级立场不稳”,是“包庇犯”。不救,今晚林婉就毁了。
我不想当英雄,我是真怕。但我一闭眼,就想起那天雪地里她那个像狼一样的眼神。如果她被刘大眼毁了,那个眼神就会变成鬼火,烧我一辈子。
我回了食堂。
我记得,食堂仓库的角落里,放着一包给猪吃的药。那是给猪清肠胃用的泻药,药劲大得很。
我偷了一把,揣在兜里。
天黑透了。
锅炉房那边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像只瞌睡的眼。
我看见刘大眼提着个酒瓶子,晃晃悠悠地往锅炉房走。那得意劲儿,像是要去赴宴。
我躲在煤堆后面,心跳得像擂鼓。
刘大眼进了值班室。我听见他对林婉说话的声音,带着那种让人作呕的黏腻。
“小林啊,别忙活了,来,陪哥喝一口。”
林婉没吭声。
我在外面急得浑身冒汗。我想冲进去,腿却像灌了铅。
就在这时候,刘大眼出来了。他把那个用来喝水的搪瓷大茶缸放在窗台上,自己哼着小曲去后面的茅房撒尿。
机会只有一分钟。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也许是被那股子热浪冲昏了头。我像个影子一样窜过去。
那个大茶缸里泡着浓茶。
我手抖得厉害,从兜里掏出那把猪用的泻药,一股脑全倒了进去。我想找东西搅一下,来不及了,只能伸出手指头在滚烫的茶水里搅了两圈。
烫得我一激灵。
我飞快地窜回煤堆后面的阴影里。
刘大眼回来了。他提着裤子,一脸满足。
他拿起茶缸,吹了吹浮沫,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真他妈苦。”他骂了一句,“这茶叶也是次品。”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慢的半个小时。
值班室里传来了桌椅翻倒的声音,那是刘大眼想要对林婉动手动脚。
紧接着,是一声惨叫。
不是林婉叫的,是刘大眼。
他的肚子像是里面装了个搅拌机。那药效太猛了。
刘大眼捂着肚子冲出来,连裤腰带都来不及解,直奔茅房。
这一晚上,刘大眼就在茅房和值班室之间跑了二十几趟。拉到最后,腿都软了,是爬着出来的。天快亮的时候,被人抬去了医务室。
听说,肠子都快拉出来了。
那晚,林婉一直站在锅炉房门口。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我躲在暗处,不敢露头。
但她知道我在那儿。
她冲着我藏身的那堆煤,那个黑暗的角落,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地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行礼。没有卑微,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郑重。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像个小偷,像个真正的人了。
一九七五年,春天的风里开始带了点暖意。
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份。政策开始松动,有些事情在悄悄起变化。
那天我去场部领粮票,听见办事员在嘀咕,说上面有文件,要释放一批改造好的犯人,落实政策。
名单上有林婉。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手里的粮票差点掉地上。
我第一反应不是替她高兴,而是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慌张。
这就走了?
那以后谁给我缝补衣裳?谁去拿那个砖洞里的东西?我那点隐秘的寄托,以后给谁?
这四年,我虽然没跟她说过几句话,但她像是我影子的一部分。在这个灰暗压抑的年代,我们是彼此呼吸的孔。
我想,我得去送送她。
甚至,我那个不争气的脑瓜子里,还冒出了一个更疯狂的念头。她刚放出来,肯定没地方去,家也没了。如果……如果我不嫌弃她,我是不是能把她领回家?哪怕被我爹打断腿,哪怕被全厂人戳脊梁骨。
那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出了我最好的一件的确良衬衫,那是为了相亲准备的。
我把这几年偷偷攒下的三十斤全国粮票,还有五十块钱,用手绢包了一层又一层。
那是我的全部家当。
我想好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厂门口等她。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第二天,大雾。
五米之外看不见人。整个厂区像是泡在牛奶里。
我起了个大早,特意用香皂洗了脸,刮了胡子。
我跑到厂门口的时候,看门的大爷正在那儿扫地。
“大爷,那些……那些走的人呢?”我喘着粗气问。
“早走啦。”大爷慢吞吞地说,手里的扫帚一下一下划着地,“天没亮就有辆过路的拉货卡车,往南边去的。他们搭那个车走了。”
“那个……那个女的呢?姓林的。”
“哦,那个瘦高个?她第一个上的车。走得急,连头都没回。”
我站在大门外的大马路上。
雾气锁住了路。地上只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一直延伸到白茫茫的雾里,像是两道伤疤。
走了。
连个屁都没放就走了。
我不死心。我像个疯子一样往回跑,跑回锅炉房后面。
我拨开那些带刺的杂草,一把掀开那块青砖。
空的。
里面只有潮湿的泥土味,还有几只被惊动的潮虫在乱爬。
没有字条。没有留念。甚至连那个洞都被泥土填了一半。
她走得干干净净,就像她从来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那滩泛着油花的黑水沟。
我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赵铁柱啊赵铁柱,你算个什么东西?人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哪怕落难了,那骨子里的傲气也在。
你是谁?你就是个送馒头的伙夫。人家那是为了活命才搭理你,现在龙归大海了,谁还记得你这个阴沟里的泥鳅?
我摸了摸兜里那个包着钱和粮票的手绢,觉得烫手。
我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滚吧!都他妈滚吧!”
我骂了一句,眼泪却不争气地掉进了那条臭水沟里。
林婉走了。
我的日子像是一潭死水,重新合拢了,连点波纹都没留下。
生活还得继续。七六年,经人介绍,我结了婚。老婆是纺织厂的女工,屁股大,嗓门大,没文化,但是能过日子。
七七年,儿子出生了。
日子过得飞快,又像是根本没动。
改革开放了。大街上开始流行喇叭裤,有人提着录音机放邓丽君。厂里的效益开始不好了,那些原本冒着黑烟的烟囱,慢慢地不冒烟了。
刘大眼因为贪污和流氓罪,八三年严打的时候被抓进去判了重刑,听说死在里面了。
我还是那个采购员。只是油水越来越少,食堂的饭菜越来越难吃。
老婆开始嫌弃我。她看别人的老公下海做生意赚了大钱,回来盖小洋楼,而我只能守着那点死工资,还得精打细算过日子。
“窝囊废。”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多的三个字。
九十年代初,那股下岗的大潮,终于像海啸一样拍到了我们这个山沟沟里的破厂子上。
一九九三年。
这一年,我四十六岁。
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
老婆跟一个倒腾皮鞋的温州人跑了。临走时,把家里的存款卷得干干净净,只给我留了一张离婚协议书,还有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儿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
儿子正是叛逆期,在学校跟人打架,把同学的头打破了。对方家长堵着门要医药费,两千块。
两千块啊。
那时候,我已经被宣布下岗了,每个月只能领几十块钱的生活费。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像七一年。
一样的冷,一样的绝望。
家里那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早就卖了。窗户纸破了,用报纸糊着,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除夕前夜。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
家里冷锅冷灶。米缸见了底,老鼠进去都要含着眼泪出来。
儿子在里屋躺着,不跟我说话。他恨我,恨我没本事,恨我让他抬不起头。
我坐在堂屋那张掉漆的方桌前,抽着两毛钱一包的劣质烟。烟雾呛得我直咳嗽,咳得肺管子都要裂了。
我看着房梁,恍惚间想,要不弄根绳子吊死算了。
但我不敢。我是个怂包,年轻时候不敢冲进值班室救人,老了也不敢死。
我想起了十八年前。
想起了那个有着狼一样眼神的女人。
她现在在哪呢?是不是早就把我忘了?或者,她正在哪个大城市里,穿着名牌,喝着红酒,嘲笑这世上还有我这种为了两千块钱想死的傻子?
我自嘲地笑了笑。赵铁柱,你还在做梦呢。
就在我琢磨着明天是不是要去卖血的时候,门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很急,很有力。哪怕隔着风雪声,也听得清清楚楚。
这年头,穷在闹市无人问。大年三十的,除了要债的,谁会上我这破门?
我不想开。
门外的人却不依不饶,一直敲。
“谁啊?”我没好气地喊了一嗓子,披上那件穿了十几年的军大衣,趿拉着棉鞋去开门。
门栓早就生锈了,费了半天劲才拉开。
门一开,一股冷风夹着雪花卷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眯着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个年轻男人。
我不认识。
但这人看着就不一样。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戴着皮手套,脸上架着一副墨镜。哪怕是大晚上,这派头也足得很。他身后,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车漆锃亮,在大雪里像个卧着的怪兽。
那是桑塔纳。
在我们这穷县城,只有县长才坐这种车。
“是赵铁柱赵先生吗?”那年轻人摘下墨镜,客气地问。那口音,带着点南方的软糯。
“我是。”我心里发毛,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军大衣的领口,“你是哪位?是要债的?”
“我是受人之托。”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没进屋,嫌弃我这屋里的霉味。
他把手伸进大衣怀里。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以为他要掏刀子。
结果,他掏出来一个包裹。
那包裹不大,四四方方的,用那种老式的油纸层层叠叠包着,外面还缠着那种很结实的麻绳。
看着不大,但他递给我的时候,那是双手递过来的,显得很吃力,像是捧着一块石头。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当年的‘馒头恩人’,”那年轻人把包裹塞进我怀里,那东西重得差点让我脱手,“说欠你的情,连本带利都在这了。”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年轻人转身就走。
“哎!哎!谁让你来的?这……这是啥?”我喊。
他没回头,拉开车门坐进去。那辆黑色桑塔纳轰鸣了一声,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车轮碾过积雪,转眼就消失在风雪夜里。
我就像做梦一样。
站在门口,雪花落在我的脸上,凉丝丝的。
赵铁柱捧着那个死沉的包裹,站在寒风中发愣。包裹的形状像是一块砖头,但手感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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