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的北京,有个剧本成了烫手山芋。

这本子是从上海来的,叫《自有后来人》,是个沪剧。

要在京剧舞台上排一出现代戏,还是个别的剧种改过来的,这事在当时的老京剧人眼里,跟让一个唱旦角的去耍大刀没什么两样,透着一股子邪门。

没人敢接,也没人想接,都怕砸了自己一辈子的招牌。

可偏偏就有三个人,一头扎了进去,像是着了魔。

这头一个,是导演阿甲。

这人排戏,不像是在工作,倒像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他脑子里没有程式,没有规矩,只有一杆秤,秤的是“真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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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厅里堆满了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破烂,一件油腻腻的工人棉袄,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一扇掉了漆的木门。

这些在别人眼里是垃圾的东西,在他这儿,都是能让角色活过来的宝贝。

就说李玉和那条围脖,阿甲拿在手里摩挲了半天,那是一条半旧的蓝布围脖,上面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儿。

他亲自给李少春系上,嘴里念叨着:“这玩意儿不是装饰,是李玉和的另一层皮。”

接头的时候,围脖松松垮垮地搭着,人走起路来,围脖角跟着一甩一甩,那是工人的洒脱劲儿。

从宪兵队回来,人站都站不稳了,围脖就得像条死蛇一样挂在脖子上,拖着,沉着,透着一股子被抽干了的疲惫。

最后上刑场,那个结必须打得死死的,勒在喉咙上,像是在跟全世界说,脖子可以断,这口气咽不下去。

还有那场“赴宴斗鸠山”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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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老戏的规矩,上场得有“饮场”,就是喝口水润润嗓子。

可这是现代戏,有人就提意见,说这是老一套,得改。

阿甲没说话,默默找了块橡皮泥,粘在了碗底。

李少春端起碗,那分量一下子就对了。

他刚要一口喝干,阿甲在台下吼了一嗓子:“酒是烫的!”

全场人都愣住了。

就这一声,点醒了梦中人。

从那以后,李少春端碗的手指微微发抖,嘴唇离碗边半寸,先吹一口气,那股子滚烫的劲儿,隔着十几排座位的观众都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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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咣”地一声把碗放下,戏的魂就出来了。

玩意儿是死的,可人是活的。

你得让观众信,这碗酒是烫的,这围脖是暖的,这人才能在台上站得住。

第二个一头扎进去的,是李少春。

那时候的李少春,是京剧界响当当的人物,文能唱,武能打,一出《野猪林》让他红遍大江南北。

可演李玉和,对他来说,比翻十个跟头还难。

他习惯了演林冲,演美猴王,那些是英雄,是神仙,一举一动都有谱。

可李玉和是个铁路工人,是个地下党,他走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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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什么调?

没人知道。

为了找这个感觉,李少春真就跑去铁路机务段,跟工人们混在一起。

他借来一件满是油污和煤灰的破棉袄,也不洗,就那么天天穿着。

他在排练厅里一遍一遍地走,一开始怎么走都不对,身上那股子大武生的范儿去不掉。

直到有一天,他穿着那件棉袄从排练厅门口进来,外面正刮着大风,他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肩膀一耸,棉袄的下摆被风卷得“呼”地一下。

就这一下,整个排练厅都静了。

琴师手里的鼓槌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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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回来的不是李少-春,是顶着风雪干了一夜活的李玉和。

他把自己过去几十年的玩意儿全给砸了。

上场那段经典的〔扑灯蛾〕,愣是被他唱出了火车压过铁轨的“况且”声。

一句“北风吹,大雪飘”,他唱得断断续续,一句词中间有好几次微小的停顿,就像一个人在风雪里被吹得喘不上气。

乐队的师傅们一开始都跟不上,后来才明白,李少春的节奏不在谱子上,在那件棉袄上,在他的呼吸里。

他的转身,他的停顿,甚至他每一次喘气,都成了锣鼓经。

最要命的是监狱里受刑那场戏。

舞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栏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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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春脚上拴着沉重的铁链,那铁链是真的,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鞭子抽下来的时候,他背上的肌肉猛地绷紧,隔着白色的囚衣都能看见那一道道肌肉的抽搐。

他不能用京剧里那些漂亮的“起霸”、“亮相”来表现痛苦,只能靠最原始的身体反应。

他拖着铁链在台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走到一个地方,他用脚尖悄悄勾住铁链,在鞭声最密集的时刻,那刺耳的铁链声突然停了。

这一下无声的静默,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喊叫都更有力量,把一个硬汉的隐忍和钢铁意志全表现出来了。

联排的时候,扮演鸠山的袁世海在台下看着,戏一结束就冲上台,一把抱住李少春,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少春,你这不是在拖链子,你是在用链子抽观众的心。”

这第三个人,是高玉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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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她才36岁,是中国京剧院正当红的青衣,嗓音甜润,扮相漂亮,前途一片大好。

剧组一个电话打过来,让她演李奶奶。

这不只是换个角色,是要她自废武功。

青衣的嗓子是丝绸,讲究亮和脆;老旦的嗓子是麻布,要的是苍劲和沙哑。

让她一个当红青衣去唱老旦,等于让她亲手把自己的嗓子给“掰”了。

接到这个任务,高玉倩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天。

她想起快二十年前,在上海,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有幸跟麒派大师周信芳同台演《坐楼杀惜》。

她演阎惜娇,周信芳演宋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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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周信芳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时,她感觉自己不是在演戏,是真的要被这个人杀了,后背的冷汗把戏服都浸透了。

戏演完,周信芳拍着她的肩膀说了一句话:“丫头,别琢磨身段,琢磨心。

心到了,手脚自然就对了。”

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现在,她要演李奶奶,一个没读过书、缠过小脚、却有着钢铁意志的老太太。

她把自己关进一间小屋,不唱自己拿手的青衣唱段,反而天天吊《借东风》里诸葛亮的老生腔,用那种高亢激越的调子去冲击自己的嗓子。

那声音又干又涩,听着都难受,像是用一把钝刀子在拉扯声带。

就这么硬生生地,她把一副清亮的好嗓子,磨砺出了一种饱经风霜的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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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第一次在台上念出“提篮小卖拾煤渣”时,那声音一出来,苍凉、坚定,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慈爱,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李奶奶成了。

《红灯记》这盏灯后来照亮了全国的舞台,也彻底改变了这几个人的命运。

戏成了不朽的经典,而戏外的人,却在历史的洪流中走向了各自不可预知的结局。

参考文献:

刘嵩崑. 《京剧〈红灯记〉前后》. 炎黄春秋, 2011(8).

翁思再. 《阿甲与〈红灯记〉》. 新民晚报, 2007-08-25.

高玉倩. 《我的艺术生涯》. 中国京剧, 1999(3).

李万春, 李小春. 《李少春》. 中国戏剧出版社, 19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