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二零二三年的冬天,这座二线重工业城市的空气里总是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铁锈味。雪还没下,天阴沉得像一口扣了几百年的旧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建设路的一角,夹在一排违章搭建的熟食店和五金铺中间,“老徐彩票站”的霓虹灯牌缺了一角,“彩”字只剩下一半亮,看着像个狰狞的“尸”字。
推开那扇沉重的铝合金门,掀起厚重油腻的棉门帘,一股混合着廉价烟草、隔夜茶水、潮湿霉菌以及几十个男人体味的复杂气息,能把一个正常人直接顶个跟头。但这对于屋里的人来说,却是续命的氧气。
这里是江湖的下水道,也是无数人梦想起飞的发射台。
不到三十平米的屋子,四面墙壁贴满了走势图,红红绿绿的线条像血管一样纠缠在一起。
地上铺着一层白花花的废纸,那是无数个暴富梦破碎后的残骸。人们踩在上面,发出一种类似踩雪的咯吱声,只是这雪是脏的,带着人的贪念和唾沫。
孙志刚,绰号“大头孙”,正蹲在角落的一把破折叠椅上。
他今年刚四十,头发却已经谢顶了一半,剩下的一圈稀毛倔强地支棱着。他的眼袋大得像两只装满水的小气球,垂在颧骨上。
他手里攥着一支两块五一包的“大前门”,烟屁股烫手了也舍不得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快3”开奖屏幕,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张即将崩裂的网。
“开!开!开!三同号!豹子!”
大头孙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最终定格:1、4、6。
“操!”
大头孙狠狠把烟头摔在地上,那只穿着开胶皮鞋的脚用力碾了上去,仿佛那不是烟头,而是彩票中心主任的脑袋。
他又输了五百。这是他从老婆藏在米缸里的私房钱里偷出来的最后一点。
屋子里响起一片叹息声,夹杂着几句脏话,随后又迅速恢复了那种充满电流声的寂静。所有人都在低头算计,或者盯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片。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满屋子的烟雾一阵乱舞。
赵春红走了进来。
如果说彩票站是个修罗场,那赵春红就是这里的扫地僧,或者说,是个幽灵。
五十八岁的赵春红,看起来和这座城市里任何一个去菜市场捡烂菜叶的大妈没什么两样。她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羽绒服,领口那一圈人造毛早就结成了黑色的硬块。
她总是戴着一副灰色的套袖,袖口磨得锃亮。她手里永远提着一个甚至有些油腻的黑色人造革皮包,拉链坏了一半,只能半敞着。
没人知道她住哪,也没人知道她以前是干嘛的。只知道这两年,她是老徐这里的常客。
但她这个常客,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来这里,脸上写满了“贪”和“急”。
赵春红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她的脸像是一块风干的老树皮,沟壑纵横,却没有任何表情。哪怕是中了奖,她的嘴角也不会上扬哪怕一毫米;输了钱,她的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老徐,兑奖。”
赵春红走到柜台前,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沙子。
她从那个黑皮包里掏出一叠彩票,又掏出一张身份证,轻轻拍在玻璃台面上。那动作不轻不重,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稳。
老徐正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美女直播,听见这声音,立刻抬起头。他那张常年冷漠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复杂的苦笑。
“赵姐,又中了?”
老徐接过彩票,塞进机器。
“滴——”
“滴——”
“滴——”
连续三声清脆的电子音。在安静的彩票站里,这声音比炸雷还响。
“排列5,两注直选。快3,五百倍组选。”老徐看着屏幕,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一共……二十八万。”
屋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带钩子的蚂蟥一样,吸附在赵春红身上。嫉妒、羡慕、怀疑、甚至仇恨,这些情绪在空气中发酵。
大头孙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二十八万!他要在厂里把车床踩冒烟,干十年才能挣这么多。而这个老太婆,只是动了动手指头。
更有传言说,这只是赵春红的冰山一角。有人偷偷统计过,这两年,赵春红光是在这家店兑走的大奖小奖,加起来超过了一千三百万。
一千三百万啊!在这座破败的工业城,这就是天文数字。
老徐打开保险柜,拿出现金和支票。
赵春红看都没看一眼,胡乱塞进那个破包里,转身就要走。她走路有点罗圈腿,背影佝偻,怎么看都不像个千万富翁,倒像个刚偷了邻居家鸡蛋的老贼。
“赵大妈,留步!”
大头孙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窜了上去,拦在了赵春红面前。
赵春红停下脚步,缓缓抬起眼皮。她的瞳孔很浑浊,眼白发黄,眼神里没有焦距,看大头孙的时候,像是在看一根没有生命的电线杆。
“干啥?”她问。
“您……您这手气太神了。”大头孙搓着手,脸上堆起谄媚又扭曲的笑,“能不能给指条明路?大伙都说您有绝活,是不是有啥公式?还是……那是啥?”
大头孙的目光落在了赵春红手里紧紧攥着的一个东西上。
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封皮已经磨烂了,露出里面的硬纸板,边缘卷起了毛边。但赵春红攥着它的姿势,就像攥着通往天国的钥匙。
“滚。”
赵春红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绕开大头孙,推开门帘,消失在灰蒙蒙的街道上。
大头孙愣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
“大头,别做梦了。那是人家的‘天书’,能给你看?”说话的是“眼镜李”,一个戴着瓶底厚眼镜的小学退休老师,也是这里的资深赌徒。
“天书?”大头孙回头。
“没看见她每次买之前都要翻那本子吗?”
眼镜李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那里面记得密密麻麻的,全是红圈和黑叉。我敢打赌,那不是简单的走势图,那是规律!是天机!”
大头孙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他盯着晃动的门帘,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里生根发芽。
从那天起,大头孙不看走势图了。他成了赵春红的影子。
赵春红几点来,他就几点来。赵春红坐哪儿,他就蹲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他甚至买了一个和赵春红一模一样的笔记本,企图记录下她的一举一动。
他发现赵春红是个极度枯燥的人。
她有时候会在彩票站坐一下午,手里拿着一支两毛钱的圆珠笔,在那个黑皮本子上写写画画,嘴里不出声地念叨着什么。她不喝水,不上厕所,就像尊泥塑。
大头孙开始实施他的“跟风计划”。
既然看不懂天书,那就抄作业。赵春红买什么号,他就跟着买什么号。
第一次,赵春红买了“快3”的和值14。
大头孙咬牙,把自己兜里仅剩的一百块全押了上去。
开奖结果:和值13。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赵春红输了,面无表情。大头孙输了,心如刀绞。
第二次,赵春红开始追号。她追“排列3”的组选六。
大头孙借了网贷,跟着追。
第一天,没出。
第二天,没出。
第三天,大头孙的网贷额度空了。他不敢追了。他蹲在门口抽了一下午的烟,看着那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祈祷着千万别出,千万别出。
结果那天晚上,出了。
赵春红拿走了六万块。大头孙看着那个号码,觉得那三个数字像三把尖刀,插在心口窝上搅动。
“邪门了。”大头孙在厕所里用冷水冲着脑袋,看着镜子里那个鬼一样的自己,“真他娘的邪门了。只要我一跟,必死。我不跟,她必中。这是为什么?难道老天爷专门盯着我一个人坑?”
他开始变得疑神疑鬼。他觉得赵春红肯定有某种特异功能,或者是她和老徐之间有什么暗号。
直到那次著名的“刮刮乐事件”。
那天是周末,彩票站里人挤人。有个开着黑色奥迪的中年胖子,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带着一股暴发户的嚣张气焰进来了。
“给老子拿两本‘点石成金’!整本的!”胖子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拍。
“点石成金”是那种面值二十的刮刮乐,一本六百块。
赵春红当时就坐在旁边的破马扎上,手里捧着那本黑皮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胖子开始刮。唰唰唰,硬币刮过涂层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第一本,刮完了。最大奖三十块。亏得裤衩都不剩。
胖子骂了一句脏话,脸上有点挂不住。
第二本,又刮完了。还是没大奖。
“妈的!什么破店!晦气!”胖子脸涨成了猪肝色,把手里最后几张没刮出奖的废票狠狠砸在地上,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一直像死人一样的赵春红突然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像是一只在那一瞬间从冬眠中苏醒的毒蛇。
“老板,再拿一本。刚才那两本没出的,都在这一本里。”胖子不服气,又回头喊了一嗓子。
老徐刚要从柜台里拿新票。
“慢着。”
赵春红站了起来。她没看那个胖子,而是指着柜台玻璃下面压着的几张散票。那是之前几个学生买剩下不要的,还有几张是刚才胖子开的第二本里被撕坏了没刮完的零头。
“我要这些。”赵春红说。
大头孙一直在旁边盯着。他脑子里灵光一闪:赵春红这是在捡漏!她肯定是算准了概率!前面那么多张不出奖,大奖肯定在剩下的票里!
“我也要!”大头孙大吼一声,像疯狗一样扑了上去,“那几张散票,我要了!”
赵春红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距。她盯着大头孙,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确定要抢?”赵春红的声音很轻。
“彩票站没规矩说谁先看上就是谁的!我也要买!我也出钱!”大头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觉得这是自己翻身的机会。他坚信赵春红看上的绝对是金矿。
赵春红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
“行。给你。”
赵春红后退了一步。
大头孙狂喜。他把自己手机里微信余额最后的两百块钱刷给了老徐,颤抖着手抓过那几张散票。
他开始刮。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第一张,谢谢惠顾。
第二张,两块钱。
第三张……
一直刮到最后一张。
大头孙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死灰色。
一共只中了四块钱。
他输光了。彻彻底底。
而就在他绝望地瘫软在柜台上的时候,赵春红走上前,对着那个还在骂骂咧咧的奥迪胖子说:“你要的那本新票,我不跟你抢。但我买这一本。”
赵春红指了指柜台最角落,一本被压在下面、落满灰尘的票。
那一本刮开。
一等奖。三十万。
那一刻,大头孙的世界崩塌了。他听不见周围人的惊呼,听不见奥迪胖子的咒骂。他只看见赵春红那张冷漠的脸,和那个仿佛永远填不满的黑皮包。
“作弊!一定是作弊!”
大头孙猛地跳起来,指着老徐和赵春红,歇斯底里地咆哮:“你们串通好的!这票有问题!这机器有问题!为什么我买就是废纸,她买就是几十万!老徐!你说!你是不是给了她记号票!”
老徐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像看一个疯子:“孙志刚,你疯够了没?这票都是当面撕的,你去哪找记号?输不起就别玩。”
“我不信!我不信!”
大头孙被几个老彩民架着扔出了彩票站。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深夜两点。
建设路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发出惨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风卷着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音。
老徐拉下一半卷帘门,准备盘点今天的账目。
“哗啦——”
半开的卷帘门下钻进来一个人影。
老徐吓了一跳,抄起旁边的拖把棍。定睛一看,是大头孙。
此时的大头孙,像是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满身是土,羽绒服被扯破了一个口子,露出了里面的白鸭绒。他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提着两瓶酒。
那是五粮液。真的五粮液。
“徐哥。”大头孙的声音嘶哑,“我没别的意思。这两瓶酒,是我用借呗最后的一千块钱买的。我知道你爱喝两口。”
老徐皱了皱眉,放下了棍子,但没让他坐。
“大半夜的,你想干嘛?”
大头孙“扑通”一声跪下了。
就在这满是烟蒂和废票的脏地上,对着老徐,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徐哥,我知道我以前是个混蛋。但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高利贷明天就要上门泼油漆了,我老婆要是知道,非得抱着孩子跳楼不可。”
大头孙抬起头,额头上全是灰和血印子。
“我就求你一件事。你告诉我,赵春红到底是怎么弄的?她那个本子上到底记的是啥?你是站主,她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你肯定知道。我不要别的,我就想回个本,回了本我就去死都行!”
老徐看着地上这个烂泥一样的男人。
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见过卖房买彩票的,见过老婆生孩子拿住院费买彩票的,见过切手指头发誓戒赌第二天又用纱布包着手来买的。
人性在这里,比那层薄薄的刮刮乐涂层还要脆弱。一刮就破。
老徐叹了口气,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两个一次性纸杯,拧开那一瓶五粮液。酒香瞬间弥漫在充满霉味的屋子里。
“起来吧。地上凉。”
老徐倒了两杯酒,递给大头孙一杯。
大头孙颤抖着接过酒,一饮而尽,辣得剧烈咳嗽起来。
“孙子,你真以为她是神仙?你真以为这世上有预测号码的公式?”老徐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
“不然呢?那是一千三百万啊!徐哥,这不可能是运气!运气能好两年?她肯定有绝招!是不是那个本子?那个本子是不是算概率的?”大头孙的眼神里闪烁着最后的疯狂。
老徐看着他,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酷。
“你说得对,也不是运气。这世上确实没有运气能好两年的人。”
“那是什么?!徐哥你告诉我!”大头孙抓住了老徐的裤脚。
老徐吐出一口浓烟,那烟雾喷在大头孙的脸上,呛得他眯起了眼睛。
“你一直盯着她买什么号,一直想偷看她的本子。但你方向错了。全错了。”
老徐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审判。
“根本没有什么神算,也没有内幕。她这两年能进账1300万,知情的人都知道,想中奖根本不是靠选号,而是得看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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