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快消品里,瓶装水几乎是最难讲故事的品类之一。
这么多年,大家都在重复同一套语言体系:水源地、纯净、健康、家庭、天然。比来比去,无非是谁更干净,谁更高级。
所以第一眼看到 Liquid Death 的时候,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牌子好疯啊!!好喜欢(≧∇≦)ノ
一个卖水的品牌,名字叫“死亡之水”,包装做得像重金属专辑封面,满眼骷髅、哥特、黑白极简,连 slogan“ Murder Your Thirst ”都带着一股挑衅劲儿,和行业奉为圭臬的“健康喝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2019 年创立,5 年内做到 14 亿美元估值,价格卖到普通瓶装水的 5 倍左右,硬生生在一个极度成熟、极度同质化的市场里,杀出了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更神奇的是,它不止卖得好,用户还会主动晒图、收藏周边,甚至把品牌 Logo 纹在身上。
这实在太勾人好奇心了。
于是,我把 Liquid Death 从头到尾仔细拆了一遍,最后发现,它表面上处处都像在反着行业常识来,骨子里却有一套非常聪明、非常严密的商业逻辑。
它借着“叛逆”这层外壳,跳出了瓶装水原有的竞争方式,把一门快消品生意,做成了一门文化生意。
01
它卖的不是水,是一种“我属于谁”的身份
从诞生的第一天,Liquid Death 就没打算跟同行们玩同一套游戏。
很多品牌做差异化,做的是包装差异、视觉差异、传播差异。但 Liquid Death,是重定义“喝水”这件事,在亚文化场景里的社交意义。
这个故事,我们要从创始人 Mike Cessario(后文我们叫他塞爷)讲起。
塞爷有两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身份。
一条在线上内容和大众传播领域。他曾在 Netflix 做创意总监,参与过《怪奇物语》《纸牌屋》《毒枭》等现象级内容的推广,对社媒时代什么东西能抓住注意力、什么内容会让人主动传播,非常熟。
另一条在线下亚文化圈层。他年轻时弹过吉他,混过朋克乐队,也在朋克、硬核、金属这些场景里待过很久,懂那个圈层的审美,也懂那个圈层的社交规则。
2009 年,塞爷去参加 Vans Warped Tour 音乐节,在后台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那些满身纹身、台上炸翻全场的乐手,手里拿着看起来像 Monster 的罐子猛灌。走近一看,罐子里装的根本不是功能饮料,是水。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因为在朋克、重金属这种主打反叛、反主流的场景里,一瓶规规矩矩的透明矿泉水,看起来太“乖”了。拿着它,确实不影响解渴,但会破坏你在这个群体里的身份表达,就像穿西装去 livehouse,怎么看都格格不入。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当时的瓶装水市场,基本被切成了两个阵营:一边是雀巢、冰露这类大众水,拼低价,满足基础刚需,几乎没有个性可言;另一边是 Fiji、依云这类高端水,讲稀缺水源,塑精英生活方式。
唯独没人看见,那群对主流审美天然排斥、活在亚文化里的年轻人,连喝瓶水,都找不到一个能匹配自己身份的产品。
这个被所有巨头彻底无视的利基市场,就成为了 Liquid Death 的破局点。
当绝大多数水品牌都在证明自己的水更纯净、更健康、更高级时,Liquid Death 直接换了道题。它关心的重点,从“这瓶水有多好”切到了“我拿着它的时候,像谁”。
水本身没有变,但它在社交场景里的意义变了。
对这群厌倦主流、认亚文化符号、抗拒 “过于正常” 的年轻人来说,Liquid Death 的价值不止解渴,还是一种“终于有瓶水,跟我是一伙的”的身份归属感。
命题换了,竞争逻辑自然跟着变。它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自己困在“水品牌”这个框架里,而是先抓住了一群人,抓住了一种场景,抓住了一套身份表达。
跑道都不一样,自然就避开了和巨头的正面厮杀。
不过,没人走过的路,固然竞争少,却也没有成功的先例。塞爷凭借对人群的精准嗅觉看到了机会,那他怎么把这个机会做成一门可持续的生意的呢?
02
还没生产一滴水,先用 1500 美元筛出了“自己人”
很多人看 Liquid Death,会觉得它成功靠的是运气,靠的是一堆夸张、博眼球、离经叛道的创意。
但在我看来,它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它从一开始就无比清醒:自己根本不需要让所有人喜欢,它只需要让对的人一眼上头。
《纳瓦尔宝典》里有句话我深以为然:“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最现实、最强大的杠杆是代码和媒体”。
而塞爷找到这群“上头的人”,靠的就是把媒体杠杆玩到了极致。
很多品牌做传播,默认的前提都是“尽可能让更多人接受我”。于是内容越做越安全,表达越做越圆滑,最终的成品,谁都不反感,但谁也记不住。
而 Liquid Death,完全反其道而行。
2018 年,塞爷只花了1500 美元,拍了一支堪称“离经叛道”的“水刑”视频。它彻底抛弃了瓶装水行业的所有审美规则:没有干净的水源地镜头,没有温馨的生活场景,只有极致的冲突感与冒犯感,把最健康的饮用水,裹上了最危险、最反叛的哥特外衣。
更疯狂的是,拍这支视频时,塞爷连一滴水都没生产,连一罐成品样品都没有,整个品牌只有一个名字、一个 Logo。
结果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上线 3 个月,播放量冲到 300 万次,大量年轻人在评论区里问:“这玩意儿到底去哪儿买?”;短短几个月,它的社媒粉丝量就超过了拥有数十年历史的饮用水巨头 Aquafina。
但它带来的商业价值的,远不止播放量和粉丝数。
这支视频,本质是一次极高效的最小可行性验证(MVC):验证市场上到底有没有一群人,愿意为这套符号、这个态度、这句口号疯狂买单。
换句话说,产品还没落地,它已经用内容把核心用户筛得明明白白。
它没说服教育消费者,只是在发射信号:我们是同类。懂的人自然会凑过来,不懂的人,本来就不是它的目标。
这也为它后续以更低成本完成获客,打下了基础。
传统瓶装水巨头往往要投入巨额广告费,一遍遍解释自己的水源更纯、品质更高,希望消费者在货架前做出理性判断。这个过程很贵,也很慢。
而 Liquid Death 的路径短得多。
用户一旦认同你,买单这件事就不再只是功能购买,里面还掺着身份表态、文化站队和情绪共鸣。说服的成本很高,但同类之间的双向奔赴,却无需多言。
看到这里你或许会纳闷:塞爷难道是天生的商业天才,一出手就王炸?
其实不然。
作为 Neflix 的创意总监,塞爷在流量方面确实天赋异禀,但他也是真的胆大心细。
2018 年视频火起来的时候,距离塞爷 2009 年在音乐会发现需求,其实已经过了快 10 年。这期间,塞爷也做过其他尝试。比如,它在众筹平台 indigogo 尝试过融资,但反响平平,几乎无人问津。
所以,同样一个创意,放在不同场域里,命运会完全不同。
众筹平台反应冷淡,YouTube 和 Facebook 上的年轻人却会瞬间被点燃。前者看的是收益模型,后者感知到的是“这玩意儿懂我”。
经过了这轮验证,Liquid Death 才更确定自己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03
当所有人都在求稳,“看起来很蠢”就成了新的护城河
圈到精准的核心用户,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一次吸引只是 crush 式的心动,能把心动变成长久的偏爱,还要靠持续的同频共振。我特别佩服塞爷的一点,就是他总能用最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打中的粉丝,几乎“百发百中”。
塞爷有句名言:“最好的创意,通常看起来最蠢”。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所有人都在挤破头想的“聪明点子”,多半早就被大公司做过、讲过、优化过了。真正有传播力的,往往是那些看起来荒诞、离谱、甚至有点犯傻,但情绪足够强烈、人格足够鲜明的东西。
就拿它的联名来说,几乎每看一个,我都想感叹:怎么能如此离谱,但又如此和谐??
它挑的合作对象,都自带挑战者气质,和自己的世界观非常同频。
比如和 e.l.f. 这种擅长打破行业旧规则的品牌联名,两个品牌虽不在同一品类,表达气质却高度一致。和 Martha Stewart 合作,它不走温馨家居路线,偏要做“断指蜡烛”;和 blink-182 鼓手 Travis Barker 合作,也不卖最普通的 T 恤或杯子,偏偏搞出一个极其重口味的产品。
每一次联名,都精准踩中 18-34 岁核心受众热衷的亚文化,滑板、刺青、重金属、暗黑幽默,发布当天就能屠榜社媒话题。
它的其他“骚操作”也同样如此。
做会员,不搞普通积分体系,用“Sell Your Soul”俱乐部,让用户签一份虚构合同,把灵魂“卖给”品牌,才有资格拿到某些权益。
面对黑粉,别的品牌忙着删帖、公关、降温,Liquid Death 直接把黑粉评论编成重金属歌曲,做成专辑。
这些动作单拎出来看,都像疯子行为。放在一起看,却非常一致。用一次次高度统一的表达,反复加固自己那套“叛逆、黑色幽默、反主流”的品牌人格。
那为什么这些操作看起来并不复杂,却没有被抄走呢?
很难抄,因为新品牌抄袭不如它流量高,大厂审核都不太能通过。
试想一下,如果你在可口可乐提出:“我们请个女巫来诅咒竞争对手吧?”或者“我们收集 Tony Hawk 的血印在滑板上吧”,会发生什么?
财务部会要求算 ROI,法务部可能直接把方案打回,品牌部甚至会补刀“有损品牌形象”。
越是追求正确的大公司,越容易把表达磨灭表达的尖锐。而 Liquid Death 这种看似荒诞的表达,就从一时的噱头,变成了自己独有的护城河。
当然,只靠疯和叛逆,品牌走不远。
深谙社媒传播逻辑的塞爷,对这一点看得很清楚。Liquid Death 更聪明的地方,在于它没把叛逆停在最表面,还给自己找了个站得住脚的“道德支点”,喊出“Death to Plastic(塑料去死)”,用铝罐替代塑料瓶,给整套反叛表达,塞了一根硬骨头。
这下,品牌的挑衅有了明确的落点,用户的热爱,也有了更扎实的理由。也正是这一步,让它从小圈层的热爱,走到了更大范围的商业成立。
04
用“酷”的皮,把无聊品类重做一遍
到这里,一个问题自然会冒出来:它从头到尾都在深耕自己的核心圈层,不去讨好大众,这门生意怎么做大?又怎么撑起 14 亿美元的估值?
如果按传统快消品牌的逻辑去理解 Liquid Death,那就太窄了。 因为它从来就不只是一个卖水的品牌。
绝大多数快消品牌的成长路径,是先做一款产品,再砸营销、铺渠道,想办法找到买产品的用户,靠品类拓展边界。这是典型的品类打法。
但 Liquid Death 反过来了。
它一开始抓的,就不是某个具体品类的机会,而是一群人。先抓住一群有强烈身份认同、审美立场和文化偏好的用户,再用这群人,去反向打开更多品类的可能性。
所以,它的核心资产从来都不是那罐水本身,是那群已经被它收编、并且愿意主动表态“我属于这个牌子”的人。
最典型的,就是粉丝会把 Liquid Death 的 Logo 纹在自己身上。
纹身几乎是消费世界里最极致的一种忠诚表达。它意味着,这个品牌对用户来说,早就不是一个商品,是身份标签,是审美态度,是“我是谁”的外化。
当品牌走到这一步,它的生意逻辑就会发生变化。
消费者买它,不再只是因为“我刚好需要喝水”,更因为“这个品牌代表我是谁”。一旦品牌和身份绑定,价格敏感度就会下降,复购和周边消费会提升,用户对新品类的接受度也会显著提高。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它能从矿泉水,一路延展到气泡水、茶、能量饮料,甚至更多可能。
它扩的从来不是 SKU,是同一个世界观下的使用场景。
比如它的风味气泡水,命名完全延续了矿泉水的暗黑恐怖主题,“断肢青柠”(Severed Lime)、“电锯芒果”(Mango Chainsaw)。品类换了,但语气、视觉、世界观,从头到尾都没变。用户接受新品,根本不需要重新认识一个品牌,认知成本几乎为零。
再比如能量饮料。按理说,这是一个本来就够张扬、够刺激的品类,但 Liquid Death 并没有沿着更猛、更亢奋的路卷,转而做了一个更符合自己用户心智的版本:保留能量饮料的功能需求,同时把咖啡因控制在相对克制的水平,再加入 L 茶氨酸、镁和维生素 B12,给用户一种更平稳、更健康的能量感。
它并非简单跨到一个新赛道,而是在用同一套人群理解,重做这个赛道的产品定义。它知道自己的用户需要什么,也知道他们不想要什么。
资本市场愿意给它高估值,因为大家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卖水的公司,更是一个拥有清晰文化母体、能够不断孵化新品类的内容型消费品牌。
说到底,Liquid Death 的估值,估的是它把一群人牢牢抓在手里的能力。
05
品牌本身和产品就该合一
当产品越来越难拉开差距,品牌表达本身,就会变成产品的一部分。
所以,Liquid Death 的叛逆,其实是一种更高效率的品牌建设。它很清楚自己要服务谁,也很清楚要用什么语言和这群人说话,让用户在拿起这瓶水的时候,顺手表达“我是谁”。
今天真正稀缺的,未必是更好的产品故事,而是更鲜明的品牌立场。
因为在一个越来越相似的世界里,平庸意味着“隐身”。
产品会迭代,功能会被追平,但一个足够鲜明、足够稳定、能承接用户深度认同的品牌人格,更可能穿越周期、跨越品类。
作者 | 栗子
编辑 | 刀姐do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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