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全球气候争论一直围绕全球变暖的1.5摄氏度或2摄氏度阈值,以及2100年这个时间点展开。科学界警告说,一旦超过这些升温上限,气候影响可能超出自然系统和人类社会的适应能力。过去的默认前提是:1.5摄氏度或2摄氏度代表的是遥远的阈值,虽然严峻,但仍可管理。新的证据表明,1.5摄氏度这道“安全护栏”已不再是面向2100年的远期目标,而是正在本十年内展开。以“遥远目标”为前提的叙事框架,如今亟须重新校准。
2015年至2025年间,地球温度上升了约0.35摄氏度;相比之下,1970年至2015年的升温速度约为每十年0.2摄氏度。这是自1880年现代记录开始以来最快的十年升温速率。2024年以比工业化前水平高出1.55摄氏度,成为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年。
地球正以比预期更快的速度逼近关键的全球变暖阈值。欧洲中期天气预报中心的预测显示,2026年末若出现中等到偏强的厄尔尼诺,可能进一步推高全球气温,使2027年成为史上最热年份之一。
温室气体导致的基础升温仍在持续上升,而厄尔尼诺是在已更暖的气候背景上叠加作用,会短期把全球气温推到1.5摄氏度以上。短时间内连续出现两到三年打破纪录、并跨过这一阈值的极端高温年,意义远不止象征层面。如果全球气温以1.5摄氏度的升幅持续一个十年,全球变暖将不再是间歇性事件,而会变成持续状态,并带来潜在的不可逆后果。
在气候经济模型中,“超调”通常被视为可管理:也就是全球气温会在一段时间内暂时超过目标,随后再回落到目标之下。模型的假设是,只要采取强力减排,并在未来快速进行碳移除,就能把气温拉回更安全的水平。但这一设想基础脆弱。为了在不发生超调的情况下把升温控制在1.5摄氏度以内,所剩的碳预算几乎耗尽。负排放技术能否实现大规模部署仍不确定。
包括太阳辐射调节在内的气候地球工程,其有效性、风险与治理同样存在重大不确定性,甚至可能带来严重风险。更重要的是,地球系统对短期升温波动与地球工程干预,未必呈线性响应。超调可能触发一些在人的时间尺度上事实上不可逆的过程。
南亚季风的不稳定可能影响数十亿人及其粮食系统。喜马拉雅冰川加速消融,可能威胁亚洲主要河流流域的淡水供应。即便只是短暂超过1.5摄氏度,也可能提高触发此类变化的概率,但对于“超调多少算过量、持续多久才危险”,目前仍缺乏可靠的量化评估。
正在浮现的“气候新常态”,不仅由温度超调定义,也体现在级联与复合风险可能加剧。我们已经看到热浪、干旱与野火并发;洪水与滑坡叠加;海洋热浪重创珊瑚礁;以及冰川退缩推高下游洪水风险。在超调情景下,相互作用的灾害更可能变得更频繁、更强烈,也更复杂。远距离地区之间的气候联动还可能以难以预测的方式放大影响:北极升温会影响中纬度极端事件;海洋环流变化可能改写季风动力;森林衰退则可能加速大气中碳的累积。
最终,这会把风险格局推向更复杂、更危险的状态:多种灾害在时间与空间上重叠,进一步挤压自然系统与社会经济系统的韧性。尽管科学研究已推进数十年,我们仍缺乏可信评估,去判断在短期或持续的全球或区域温度超调下,突发性临界转折事件发生的概率与时间窗口。地球系统对全球实现净零排放后的响应尚未被完全理解,尤其是在出现超调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全球气温在达到峰值之后是否会对称回落,还是会因反馈机制而让高温维持更久,目前仍不确定。高端升温情景下的区域后果、关键阈值、遥相关、级联与复合效应以及适应上限,也缺乏足够的量化。超调路径常被呈现为可逆,但自然世界未必会如此“配合”。
气候变化正在跑赢我们的减排行动。尽管全球范围内净零承诺不断增加,但当前的排放轨迹仍与“在不发生显著超调的前提下把升温限制在1.5摄氏度以内”不相一致。化石能源依赖仍在持续,可再生能源部署虽在加速,但尚未在所需规模上替代排放。每一年减排的拖延或力度不足,都会提高超调更深、更久的概率,并让可容错的空间持续收窄。
适应也有上限。城市通过应对高温可以降低死亡率,但一旦极端高温超过生理阈值,公共健康与生产力仍将受到威胁。农业系统可以多样化并推动创新,但多年干旱叠加极端高温或极端降雨,可能超出其韧性承受范围。超调会抬高一个风险:适应措施被灾害强度压垮,或在经济上变得不可持续,尤其是在更脆弱的地区。决策者与研究人员必须把重点放在尽量降低温度超调的幅度与持续时间。这需要快速、深度且持续的减排,加速可再生能源转型,并保护与恢复自然碳汇。
科研也必须加大对超调、临界要素、预警指标与级联风险的研究力度。对海洋、冰川、森林与大气的观测系统至关重要。建模工作则需要更好地纳入阈值行为、复合极端事件与超调路径。气候风险评估应从“均衡思维”转向具备阈值意识的框架,明确把突发与非线性变化纳入考量。治理结构也必须随之演进。基础设施规划与金融体系的气候风险压力测试,应成为常态。
区域合作同样必要,尤其是在依赖季风和冰川补给的地区,跨境水资源与粮食安全风险正在上升。减灾体系必须与面向未来、更加稳健的气候预测完全对齐,评估基准也应纳入超调情景,而不是继续依赖已无法代表未来现实的历史基线。
气候正在进入一个新的状态,其特征是系统性风险上升、稳定的余量持续缩小。关于“1.5摄氏度仍是遥远担忧”的叙事已经崩塌,短暂超越正在成为本十年的现实体验。它最终会保持“短暂”,还是会把地球锁定在更危险的轨道上,取决于当下的决策。超调已是迫在眉睫的政策挑战,限制其深度、持续时间与不可逆后果的窗口,正在迅速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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