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唐佳燕 丁伟 广东报道

“梅姨”,终于落网了!

3月21日,广州警方通报,抓获人贩子“梅姨”。其真实身份为‌谢某某(女)‌,其对贩卖儿童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目前已被依法执行逮捕,案件正在进一步办理中。‌

潜逃二十多年,至少涉9桩拐卖案,足迹涉广东多地……对公众而言,“梅姨”几乎成为了人贩子的代号,名字令人闻风丧胆,仿佛恐怖幽灵一样无处不在;对居住在梅姨寄居地附近的村民来说,“梅姨”的存在让人后怕,老人们拒绝谈论她;而对于很多寻亲家长来说,“梅姨”落网,带来了他们漫长寻亲路上,唯一的希望。

“梅姨”这个名字,最初由“申聪被抢案”嫌犯张维平供出来。在大家都质疑“梅姨”是否真的存在的那些年,以申军良为代表的9个受害家庭,从未动摇过“梅姨存在”的信念,他们持续多年寻找梅姨,并积极向警方提供线索。2023年,张维平被执行死刑后,抓住梅姨,成为人贩子犯罪证据链的最后一块拼图,也成为很多寻亲家长的执念。

申军良说,他总是梦到自己在追梅姨。在他的梦境里,梅姨个子不高、胖,在前面逃得飞快,那张脸始终没有正对他,他抓不住,也看不清。3月23日,在配合广州增城警方补充调查两个多小时后,申军良的心终于稳下来了:这一次,落网的百分百是梅姨。

警方绘制的第一版梅姨画像(图源央视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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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绘制的第一版梅姨画像(图源央视新闻)

人贩子供出的“上线”

2005年,广东惠州博罗龙溪镇。一位年轻男子来到村里,租了间平房。男人一米六左右、三十多岁、黑、略胖,四川口音,自称姓王。

住在屋对面的李树全一家,来自湖南永州。李树全到龙溪做水泥工,一天工钱30元。妻子、母亲和1岁多的儿子也跟在身边。

白天,李树全出门做工不在家,对面的小王主动帮母亲做彩灯、照看孩子。小王说自己很穷,有两个孩子要养,还把腿摔断了,找不到工作。一来二去,一家人和小王熟悉,李树全觉得他可怜,让他来家里吃饭,借了60元给他治腿。见小王干活勤快,一家人搬走到龙华镇时,还把小王带上,主动介绍他做水泥工。同吃同住了一段时间,小王跟李树全一家人打成一片,尤其跟孩子玩得来。

8月7日,李树全清楚地记得,那天他接到一个工作,问小王去不,小王表示天太热不去,他便给钱让儿子去买冰激凌给小王吃,自己出门干活。不料,等到下午李树全回到家,发现小王和孩子都不见了。

直到十几年后,“小王”被捕,李树全才知道,他真名叫张维平,是贵州人。2005年,他故意接近一家人,为的就是把孩子拐走,而李树全的孩子,只是他利用类似伎俩,拐走的9个孩子之一。

梅姨案涉9名小孩(图源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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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姨案涉9名小孩(图源受访者)

张维平供述,他先是带着孩子坐车去增城,然后给一个叫梅姨的人打电话,经梅姨带领来到河源紫金车站,下车后去了一个偏僻的地方,与等在那里的买家交易。

“梅姨”到底在哪?从张维平口中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李树全就一门心思想要找到她——只有找到她,才能找到自己的孩子。

尽管张维平口中总是有很多谎话,但李树全相信他说的“梅姨”是真实存在的。或许是因为张维平最终被判了死刑,没必要撒谎;又或许是因为庭审时,张维平曾认出他,流下了眼泪,李树全相信,那眼泪里有“悔恨”。

和李树全一样,申军良也坚信张维平口中的“梅姨”是真实存在的。

2005年1月4日,申聪母亲被绑,眼睁睁看着1岁的孩子被人闯入家门后抢走。十年后,公安机关经侦查抓获二嫌疑人,他们供出了更多的同伙——其中一个负责联系卖孩子的,正是张维平。

警方在贵州将张维平抓获后,发现他牵涉的不仅是个案。

判决书显示,张维平犯案累累。他曾于1997年、1998年在东莞市两次拐卖儿童,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2003年刑满释放。此外,他还因犯盗窃罪于2007年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因犯拐卖儿童罪于2010年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2015年刑满释放。

警方发现,张维平在广东增城石滩镇、三江镇、沙庄街以及邻近的惠州石湾镇、园洲镇和东莞石龙镇、石碣镇、高埗镇等地长期活动。这些地区数年来发生了多起拐卖儿童案件,且案发时间均发生在他出狱期间。经过审讯,张维平供认了另外8名被他单独拐卖的孩子。

起初,张维平只是称有一位阿姨帮忙介绍。一年多后,他招供出了更多信息——每次他卖出孩子,参与介绍的都有一名叫“梅姨”的女性,她长期在紫金县和增城客运站附近活动。

据张维平供述,2003年至2005年,其在广州等地共拐卖9名儿童,均通过“梅姨”联系买家,成功进行交易。在拐卖孩子之前,他会联系梅姨,让她联系买家才下手。9名孩子中,大部分都是被带到增城客运站附近和梅姨会合,再坐车前往紫金县等地,其中8名孩子被送往紫金县完成交易。每次交易结束后,张维平获得1万元左右,事成后给“梅姨”介绍费1000元。

根据张维平的描述,警方绘制了画像,悬赏追捕梅姨。

一时间,“梅姨”这个名字传开,令家长们闻风丧胆,也成了寻亲家长们的救命稻草——找到梅姨,无疑就是找到孩子的最大希望。

从符号落实到真人

2026年3月22日、23日,极目新闻记者来到广州增城鸡公山——梅姨曾经的落脚地。这里的房屋依山而建,层叠交错,高高低低,内部道路狭窄,起起伏伏又四通八达,房子多是上了年头的二三层自建民居。

鸡公山东路(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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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公山东路(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据一位长期居住于此的七旬居民介绍,早年间,不少来广州谋生的打工者寄居于此,人员身份复杂,职业各异。说起“阿梅”“梅姨”,该位居民表示,据其所知在鸡公山有多位名字中带“梅”字、平时被唤作“阿梅”的人。也有鸡公山居民表示,已在网上看到人贩子“梅姨”被抓的新闻,但从未听说此人曾在鸡公山居住。

申军良找寻梅姨十多年,鸡公山的每条巷道、胡同,他都走了不下百遍,几乎每家的门都曾被他敲开过。直至梅姨落网,申军良仍不能确定她当年到底住在哪栋楼房里。

多年来,循着申军良的脚步,不时有记者、受害家庭和其他广东地区的寻亲家庭寻找梅姨,一遍遍造访她曾可能的曾经落脚地:增城鸡公山、河源紫金县……但最终均以失败告终。

在那些半真半假、甚至有些矛盾的口述中,“梅姨”到底是否真实存在?答案似乎变得飘忽不定。

曾有人传言梅姨住在鸡公山顶(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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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人传言梅姨住在鸡公山顶(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直到找到曾和梅姨同居过的彭老汉,申军良心中终于有了底。张维平供述,曾有一次,梅姨带着他去河源市紫金县水墩镇黄砂坳村一户老汉家居住,还有一个女孩。申军良就天天往黄砂坳跑,和一众寻亲家长在村里请人吃饭、探听消息。

紫金县水墩镇大多数是客家人,村庄封闭,不少村民对外人特别警惕,申军良就在村里贴寻人启事,拿着梅姨的画像到处打听,甚至带着家长们在不远的水墩镇上摆摊,一住就是十几天。终于,有人透露,“梅姨”出现过,有人叫她“阿梅”,确实和一名老汉同居。

在记者的陪同下,村委会和当地派出所成功找到了彭老汉。为了从彭老汉口中撬出更多有关“梅姨”的信息,申军良曾多次上门送礼乞求,也曾向对方卑微下跪。终于有一次,看到警方的画像,彭老汉说不像“阿梅”——住在他家中的女子叫“阿梅”,她自称叫“潘冬梅”。

彭老汉称,同居期间,他从没有见过对方的身份证件,和“阿梅”只是搭伙过日子。同居两三年后,他和女儿提出领证结婚,阿梅说要回老家拿证件,从此消失。

线索又断了。

有人认为,梅姨早就离开了广州;也有人认为,梅姨根本就不是阿梅,张维平和彭老汉所说的,或许根本就不是一个人;更有甚者认为,这个女人本身就是编造的,梅姨只是一个代号。申军良说,周围人一度看他都像个“精神病”,他却无力辩解,“跳进黄河都说不清”。

尤其是在申聪找回来之后,很多人劝他放下梅姨,过好自己的生活。申军良过不去:“如果不是因为梅姨,我就不会找了申聪十几年;如果不是因为梅姨,杨佳鑫爸爸,就不会跳火车自杀……”他认为,梅姨身上背着的,可能还不止这9个家庭的悲剧。

2025年,申军良再次带着申聪悄悄前往广东,寻找梅姨的线索。这一次,他们找到了新的线索,并提交给了警方。申聪没想到,这一次的线索竟成为抓住梅姨的关键证据。

3月23日,在配合增城警方补充证据材料后,申军良发现,梅姨和自己想象的差不多。“她不再只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真真切切存在的人”,申军良说。

3月23日,申军良走出公安局后接受极目新闻采访(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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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3日,申军良走出公安局后接受极目新闻采访(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人海里的“普通农妇”

“叫阿梅的,这里有一百个。”在梅姨曾经寄居过两三年的紫金县水墩镇上,一名商店女老板说,自己就叫阿梅。来人打听叫“阿梅”的女人,总有人说认识。但问到“梅姨”的时候,大部分人又都摇摇头说“不认识”。

河源市紫金县水墩镇黄砂坳,属于水墩村片区,这里地处山区,距离紫金县城40公里车程,道路蜿蜒崎岖。水墩镇变化不大,二十多年前开设的客家饭店,到了饭点仍生意兴隆。小镇深藏于山沟之中,依着一条河流而建,距离最近的高速口有十公里,没有直达县城的客运车辆,十分闭塞。

黄砂坳(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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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砂坳(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3月23日,申军良和儿子申聪表示,警方已经确认梅姨曾在河源市紫金县与人同居,他此前的调查方向是正确的,与彭老汉同居的“阿梅”就是梅姨。

不过,即便确认了“梅姨”曾在此居住两三年,如今想在村里找到她的痕迹,仍非常困难。

申军良认为,梅姨拥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极目新闻记者在找寻过程中也发现,梅姨实际姓谢,却将自己的名字化名为“潘冬梅”“阿梅”,接近当地客家人名字。过于普通的名字和普通的长相,藏匿在人海之中,像掉进漫山遍野松林中的一根松针。

那些曾经见过梅姨的村民,也对她印象不深,在警察到来之前,村民们一直认为,那个外来女人就是个普通农妇。

3月24日,水墩村一位曾见过梅姨的饭店老板告诉记者,他依稀记得梅姨个头不高、大脸盘、皮肤黝黑,曾挑着担子从门口经过,看起来很普通,也不会特别去跟她聊天。“黄砂有一个人死了老婆,她是外来人,就住在那个人家里,前前后后住了有两三年,后来就不知道哪里去了。”

店老板说不上来梅姨具体长啥样,但翻看网上的照片和之前的两版画像,他说:“都不太像。”

据梅姨案办案民警介绍,网上流传的一些梅姨照片,都不是其本人。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办理中,现阶段,警方不会对外公布梅姨照片。

饭店老板的孙女今年12岁,正读小学,她也知道落网的梅姨此前就住在黄砂,“刚刚放学回来的路上,同学们还在讨论拐卖小孩的梅姨。”

从水墩有一条公路通向黄砂,这里的房屋沿路而建,因地处山区,村中房屋、田地交错,不少是前田后房的布局。彭老汉家中的房屋是2层自建房,铁栅栏大门和楼房的门窗紧闭,白天也拉着窗帘。院子部分架空,下方堆放着木材。记者多次询问家中是否有人,均无人回应。邻居说,已有多日未见彭老汉,有人称他已搬到县城居住。

说起落网的梅姨,多数村民闭口不谈。也有村民表示,梅姨多年前确曾住在彭老汉家,“她从路上过,和谁也不说话,我们对她的情况不清楚。”

与梅姨寄居的房子隔路相对的,是一座废弃操场。离操场边就是“黄砂学校”,目前该学校已经废弃,校院内长满杂草。

一位花甲之年的村民告诉极目新闻记者,操场原属于已废弃的村小黄砂学校,学校当年有上百名学生,按梅姨出现在村里的时间推断,那时她家门口经常有小孩来来往往,“现在想想都后怕”。

梅姨寄居的老汉家对面就是小学(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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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姨寄居的老汉家对面就是小学(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尘埃仍未落定

2023年,张维平被执行死刑前夕,钟彬的爸爸钟丁酉来到黄砂坳。他和众多寻亲家长,找到梅姨曾经的同居者彭老汉家,在门口下跪,求老人能透露一点消息。

“张维平死了,梅姨就成了找到钟彬最后的线索。”彭老汉仍然拒绝谈论梅姨,钟丁酉直接昏了过去。

2005年,钟彬被张维平带上摩托车抱走,彼时他只有1岁。张维平落网后,一直没交代具体的买家,称是梅姨和买家联系,直至其被执行死刑,拐走的9个孩子中,还有2个没有找回,钟彬就是其中一个。

幸运的是,在人脸识别、大数据分析技术的帮助下,2024年9月,被拐的孩子钟彬、欧阳佳豪(最后一名)相继被警方找到,至此,张维平案涉及的9名孩子均被找回。

“最后找回的9个孩子中,8个都在紫金县50公里的范围内。”钟丁酉分析,梅姨和张维平的作案方式和活动轨迹都有迹可循。除了一位被卖到惠东外,梅姨找到的卖家和熟人网络也在紫金县附近。此外,彭老汉曾对钟丁酉说,梅姨往家里带来过几名女孩,但不清楚是否是被拐小孩。

梅姨的落网,给不少家长漫长而又灰暗的寻亲之路带来了希望。

有人恨透了梅姨,坐两个多小时的车来到黄砂坳,想当面找到彭老汉,问清梅姨是不是带走了更多孩子;有人找到申军良、钟丁酉,认为梅姨的作案手法和自家孩子丢失情况相似。

罗传辉已经等不起了。1990年1月30日中午,他6岁的女儿罗妙全在惠州市惠阳区秋长镇白石洞村失踪,罗传辉从此开始寻女之路。去年8月,他患上了渐冻症,连视频说话都已很困难。这一次,他托好友带着女儿的寻亲画像,来到了增城。

照片里,罗妙全圆脸短发,一身红色运动服。罗传辉说,女儿失踪时,穿着新裙子,黑底白花,胸口还有卡通贴图。好友在镜头前对媒体说,希望大家帮帮他:“惠州离得很近,我坚信他女儿被拐,跟梅姨有关。”

其他寻亲家长仍在寻找被拐的孩子(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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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寻亲家长仍在寻找被拐的孩子(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张维平的作案手法有共同点:目标都是一两岁的小孩,均是先接近一段时间后带走,拐走时孩子没有挣扎或呼救。

韶关南雄的沈女士觉得,这些手法与弟弟沈学亮被拐走的案子有些相似。1996年农历六月二十九早上,一家人从地里干活回来,聋哑人母亲说2岁的大弟弟不见了,沈女士推测,有可能是外地来村里帮工的人抱走。“弟弟是超生的,是我家唯一的男孩,失踪的时候连名字都没取,照片都没来得及拍一张。”

另一名寻亲的姐姐来自广东从化,1996年,弟弟邱二弟被一名来家里饭店找工作的女人带走。女人身高一米五,三四十岁,和梅姨特征接近。

“我们也不确定是不是梅姨干的,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要来问问。”她们说。

3月24日,寻找梅姨的家长们赶到梅姨曾居住过的房屋找彭老汉却扑了空(图源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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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4日,寻找梅姨的家长们赶到梅姨曾居住过的房屋找彭老汉却扑了空(图源受访者)

申军良父子也相信,通过抓住梅姨,可能牵出其背后更庞大的犯罪网络。现下,他们不好对媒体讲太多。

22岁的申聪感到了一种使命感:“她改变了我的命运,也摧毁了很多家庭,有的父亲找不到孩子跳火车自杀,很多家庭家破人亡。”

找到梅姨,对申聪来说只是一个开头:“接下来,我们不会停止,还会继续找更多的受害家庭、更多的线索。”

(来源:极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