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婷婷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朱海强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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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了。”她擦着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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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海强“嗯”了一声,屁股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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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那头,婆婆黄玉芬的房门开了。六十出头的人,烫着时髦的小卷发,穿一件枣红色针织开衫,慢悠悠走出来。她扫了一眼餐桌,三菜一汤,两荤一素。

“就这几个菜?”

王婷婷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妈,三个人,够了。”

黄玉芬没接话,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翻了翻那盘红烧肉:“五花肉太肥了,海强不爱吃肥的。”

“我买的是五花三层,不算肥。”

“我说肥就肥。”黄玉芬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这菜也炒老了。”

王婷婷没吭声。

朱海强这才从沙发里起来,趿拉着拖鞋坐到桌边,筷子直接伸向红烧肉。

“妈说你做的肉肥。”

朱海强嚼着:“还行吧。”

黄玉芬瞪了他一眼,脸一沉,也没再说什么。

一顿饭吃得像一锅焖坏了的米,闷,黏,咽不下去。

王婷婷刚放下碗,黄玉芬就开口了。

“婷婷,我跟你商量个事。”

王婷婷抬头看她。

“我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够自己花了。”黄玉芬抽了张纸,慢条斯理地擦嘴,“以后咱们分开吃。省得你们年轻人迁就我,我也自由,想吃什么吃什么。”

王婷婷愣住了。

她和朱海强结婚三年,一直住在这套两室一厅里。结婚时朱海强说,先跟妈住两年,攒够首付就搬。两年拖三年,三年又拖到现在。搬家的事,跟没说过一样。

“妈,您这是……”

“不是嫌你做饭不好。”黄玉芬笑了一下,笑意只挂在嘴边,没进眼睛里,“就是想分清楚,免得麻烦。”

王婷婷看向朱海强。

朱海强低头扒饭,像突然对米粒产生了浓厚感情。

“生活费怎么算?”王婷婷问。

“什么生活费?”

“以前是我买菜做饭。现在分开吃,菜钱、水电这些——”

黄玉芬放下纸巾:“我吃我的,我自己买。你们吃你们的,你们自己管。不就行了?”

王婷婷在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表面上像是少供一个人吃饭,实际上,是这个家彻底把她划出来了。

“行。”她听见自己说,“那就分开吃。”

黄玉芬点点头,满意地起身回房。

朱海强这才抬头,小声问:“你答应了?”

“你不是也想答应吗?”王婷婷端着碗进厨房,“你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不就是等我接吗?”

水龙头一拧开,冷水冲在碗底,哗啦哗啦地响。她盯着浮在水面的油花,忽然觉得好笑。

结婚三年,她在这个家里,连个搭伙的都不算。

分开吃的第一周,王婷婷还真觉得轻松了些。

早上不用给婆婆煮面。晚上也不用一边炒菜一边听挑刺。她和朱海强关起门来,随便煮个面、炒个蛋,再配点凉拌菜,反倒有了点过日子的样子。

她甚至一度想,是不是这样也行。各管各的,少摩擦,总比天天碰撞强。

可她没高兴多久。

周五下午,她提前下班,去菜市场挑了一条鲈鱼,又买了活虾。鱼鳞在摊位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带着水腥气,虾在塑料袋里弹,拍得她手背冰凉。她想着周末给朱海强做顿像样的,最近他总念叨想吃清蒸鱼。

刚进小区,她就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大众。

车牌她认得。小姑子朱雯雯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门一开,屋里闹哄哄的。小孩尖叫,电视声,女人笑声,碗碟碰撞声,一股油烟混着糖醋味扑面而来。

“嫂子回来啦。”朱雯雯坐在沙发上,抱着一包薯片,笑得热情,“妈说你今天下班晚,我特意早点过来帮忙。”

王婷婷看向厨房。

黄玉芬正系着围裙,在锅前翻炒。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又急又脆。

“不用麻烦,我自己来。”王婷婷把菜放下,想往厨房走。

朱雯雯却一步拦住她:“哎呀,不用不用,妈说了,今天她做。”

“妈做饭?”

“对啊。”朱雯雯说得理所当然,“我跟浩浩来玩,妈说晚上给我们做好吃的。嫂子你有口福了。”

王婷婷站在原地,像有人拿勺子在她脑袋里轻轻敲了一下。

分开吃。

原来分出去的,是她。

六点整,饭菜上桌。

红烧排骨,油焖大虾,糖醋里脊,蒜蓉粉丝扇贝,清炒时蔬,还有紫菜蛋花汤。桌上热气腾腾,虾壳油亮,排骨酱色浓,扇贝上那层蒜蓉还冒着香气。

王婷婷看着自己买回来的鲈鱼和虾,孤零零地放在厨房水池边,袋口还滴着水。

“妈,您这手艺比饭店都强。”朱雯雯一边给儿子夹菜一边夸。

浩浩嘴里塞得满满的,喊:“姥姥做的虾最好吃!”

黄玉芬笑得眼睛眯起来:“好吃以后常来。”

朱海强吃得也欢,一边啃排骨一边说:“妈,你这排骨确实香,比婷婷做的好吃。”

王婷婷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他抬头:“你踢我干吗?”

她低头吃饭,没接话。

吃完饭,朱雯雯一家不走。孩子在客厅上蹦下跳,张建国坐那儿翘着腿看手机,瓜子壳掉了一地。黄玉芬跟女儿窝在沙发里聊天,从孩子学区聊到谁家儿媳不孝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厨房里的人听见。

王婷婷一个人洗碗。热水从指缝冲过去,油腻滑得抓不住盘子。油烟味、洗洁精味、虾壳混着鱼腥味,黏在她鼻腔里。

她突然想起黄玉芬那句“分开吃”。

嗯。分得真干净。

第二周还是这样。

第三周还是。

朱雯雯一家像固定节目。每周五准点到。以前她还以为只是赶上了,后来才知道,不是赶上,是故意。

她开始学聪明。

周五不着急回家。下班后去超市绕一圈,买两盒酸奶,再去奶茶店坐半小时。玻璃窗外车流拖着光,她捧着温热的奶茶,看时间一点点走到七点。

等她回到家,果然又是一屋子人。

她不往客厅凑,换了鞋直接进卧室,点外卖。

外卖送到的时候,朱雯雯正好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手里的袋子,脸色明显一滞。

“嫂子,你点外卖啊?家里这么多菜呢。”

“留着明天中午吃。”王婷婷淡淡地说。

“都拿到了,一起吃呗。”

“不用了。”

她关上门。

门外安静了一下,然后隐约传来朱雯雯压着嗓子的声音:“妈,嫂子点了外卖……”

黄玉芬没接。

但王婷婷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等人都走了,朱海强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你今天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妈做一桌子菜,你点外卖。雯雯回去路上给我打电话,说你是不是对她有意见。”

王婷婷把外卖盒收起来,抬头看他:“我对她没意见。我对这件事有意见。”

“什么事?”

“你妈说分开吃,结果她做饭请你妹一家吃,轮到我,就成了多余的人。你看不出来?”

朱海强皱眉:“一家人吃个饭,你非要分这么清?”

“一家人?”王婷婷笑了,“那你告诉我,我算哪一家?”

朱海强没吭声。

她盯着他,心慢慢冷下去。其实她不是非要他替她吵,也不是非要他站出来拍桌子。她只想听他说一句,妈,这样不合适。就一句。

可他没有。

一次都没有。

到第四周,王婷婷干脆不躲了。

那天她故意早回家,做了四个菜。西兰花,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紫菜汤。清清爽爽,刚好够两个人。

六点整,菜上桌,门铃就响了。

朱雯雯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熟门熟路的亲热:“妈,开门,我们来了。”

王婷婷过去开门。

朱雯雯拎着水果站在门口,身后是张建国和浩浩。她脸上的笑在看到餐桌时明显僵了一下。

“嫂子,今天这么早啊。”

“嗯。”

“妈呢?”

“房间里。”

朱雯雯看了看桌上的菜:“这……你做的?”

“对。”王婷婷说,“我和海强先吃。你们要吃什么,妈应该知道。”

话音刚落,黄玉芬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这场面,脸色一下沉了。

“婷婷,雯雯他们来了,你怎么不多做几个菜?”

“妈,您不是说分开吃吗?”王婷婷把碗往朱海强面前一放,声音很平,“这是我和海强的。您和雯雯他们的,您做。”

屋里一下静了。

电视机里还在放广告,声音显得特别刺耳。

黄玉芬冷笑:“行啊。你现在是跟我算账了。”

“不是算账,是分清楚。”

“这是我房子,我女儿回娘家吃饭,轮得到你不乐意?”

“我没不乐意。”王婷婷看着她,“我只是不伺候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把那层维持体面的膜一下扎破了。

黄玉芬脸都气红了:“我养大的儿子,娶了个好媳妇。让自家妹妹来吃顿饭,都成伺候了?”

“妈,您别这么说——”朱海强终于开口。

可太轻了,像在火堆边上吹了口气,根本压不住。

“我怎么说了?”王婷婷也站起来,“这三年我做饭、洗碗、买菜、收拾。你女儿一家来了,吃完拍拍屁股走。孩子鞋都不脱,在沙发上跳。你们谁说过一句?我不是保姆。您既然分开,那就分彻底一点,别拿我的手伺候您一家团圆。”

黄玉芬气得手都抖了,抬手指着她:“你给我滚出去!”

空气像一下冻住了。

王婷婷看着她,耳边嗡的一声。她竟然不觉得意外。

“行。”她说,“这是您房子,我可以走。但今天这话,您总算说透了。”

朱海强慌了:“婷婷——”

“你闭嘴。”王婷婷看都没看他,“现在你知道说话了?”

朱雯雯赶紧来劝,抱着孩子往门口退:“妈,算了算了,我们出去吃,别吵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

屋里只剩他们三个人。饭菜还冒着热气,可谁都没动。

王婷婷突然觉得特别累。肩膀像扛了三年麻袋,终于塌下来了。

那天晚上,黄玉芬没回来。住去了朱雯雯家。

朱海强在客厅里来回打电话,打不通,急得团团转。王婷婷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压压的楼群,心里却意外地安静。

“这下好了。”朱海强冲进来,手机往床上一摔,“妈被你气走了,你满意了?”

王婷婷抬眼看他:“你觉得是我把她气走的?”

“不然呢?”

“那她让我滚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

朱海强噎了一下。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王婷婷声音很轻,“不是你妈讨厌我。是你明明知道她讨厌我,却永远假装看不见。”

“我没有——”

“你有。”她看着他,“你怕你妈不高兴。你怕你妹妹说你。你怕自己夹在中间难做人。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我忍。反正我好说话,反正我不闹,对吧?”

“婷婷,家里过日子,不都这样……”

“不都这样。”她打断他,“只是你们家这样。”

那一晚,他们谁也没睡好。

黄玉芬五天后才回来。

回来那天,她脸色不好,提着个小箱子,一进门就钻进自己房间,门关得死紧。朱海强偷偷跟王婷婷说,雯雯家孩子太吵,张建国脾气也大,妈住不惯。

王婷婷“哦”了一声,没接话。

她忽然明白了,原来不是谁都能忍黄玉芬。只是以前,那个最能忍的人一直是她。

表面上,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分开吃,分开过,话也少。她和黄玉芬像住在一套房里的两个租客。早上厨房遇见,点个头。晚上客厅碰见,绕着走。

王婷婷一度以为,这样也算解脱。至少不必再围着一个桌子硬撑体面。

可真正让她后背发凉的,不是那些明面上的冷脸,是后来的那份保险。

那天她加班回来,刚开门,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个陌生女人。

女人四十来岁,卷头发,口红鲜艳,拎着个公文包,正把一沓文件摆在茶几上。朱雯雯也在,一脸陪笑。黄玉芬坐在中间,神情很郑重,像在谈什么大事。

“嫂子回来啦。”朱雯雯赶紧站起来,“这是李姐,做保险的。”

王婷婷点点头,想回房。

“婷婷,你过来。”黄玉芬叫住她,“李姐今天是来办你的保险的。”

“我的保险?”

“对。我给你买了一份。”黄玉芬把文件推过来,“一年两万,交十年。钱我出。你签个字就行。”

王婷婷走过去,拿起文件。

屋里有股香水味,甜得发腻。纸张有新打印出来的墨味。她一页页翻过去,手指碰到“受益人”那一栏的时候,停住了。

朱海强。

她慢慢抬头:“受益人是海强?”

“那当然。”黄玉芬说,“你是他老婆,真有什么事,钱给他,不对吗?”

“那如果没什么事呢?”

“那就当攒钱了。”

“如果离婚呢?”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

朱雯雯脸上的笑都僵住了。李姐低头整理文件,明显装没听见。

黄玉芬声音冷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婷婷把文件合上,“我只是想问,保险是买给我的,钱是您出的,受益人却是您儿子。这里头,哪一项是为我考虑的?”

“我好心好意,你怎么这么不识抬举?”

“妈,真是为我好,就写我爸妈,或者法定继承人。写海强,我不签。”

黄玉芬“啪”地一下拍了茶几。

“你防谁呢?”

“您防谁,我就防谁。”

这一句下去,黄玉芬脸都青了。

王婷婷没再多说,把文件放回去,转身回房,关门的时候,她听见黄玉芬在外面气急败坏地骂:“你看看这是什么人,我拿钱给她买保险,她还觉得我要害她!”

王婷婷背靠着门,手心一片冷汗。

她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可直觉一直在敲她。受益人,投保人,离婚,意外,赔付。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来回撞,撞得她胸口闷。

晚上朱海强回来,果然又是老一套。

“我妈也是好心,你想那么多干吗?”

王婷婷看着他,忽然问:“如果今天是你妈给我买保险,受益人写你,你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

“咱们是夫妻,写谁不是一样?”

“当然不一样。”

“你怎么老往坏处想?”

“因为你妈做的每件事,都不是为了我。”她轻声说,“这回也不是。”

朱海强沉默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她从来不怕坏人。坏人坏得明白。她怕这种人,软塌塌的,不说狠话,不做绝事,可每当你站在边缘上,他都不会拉你一把。他只会说,别多想,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有些事,忍着忍着,人就没了。

保险的事,最后不了了之。

但真正把王婷婷推下决定的,不是保险,是另一次偷听。

那天她下班早,家里比平时安静。她刚走到走廊,就听见黄玉芬房里有人说话。门没关紧,留着一条缝,里面灯光漏出来,落在地砖上,白得发冷。

“海强,妈跟你说的那事,你到底想没想明白?”

是黄玉芬。

“妈,我觉得这不合适。”朱海强声音发虚。

“怎么不合适?你爸留下那套老房子,本来就该是你的。先过到我名下,省得以后麻烦。至于婷婷娘家那边,不是快拆迁了吗?她爸妈说给她一套房,那房怎么也得加你名字。她都嫁进来了,她家的东西,怎么就不能算你们小家的?”

王婷婷站在原地,像被人用冰水从头浇到脚。

娘家拆迁这事,她只跟朱海强提过一次。她爸妈确实说过,回迁以后给她留一套小的,怕她以后没依靠。她还没拿到,甚至连户型都没定。

可黄玉芬已经在算。

“妈,那是她爸妈给她的。”朱海强说。

“给她,不就是给你?你们是夫妻。你傻啊?现在不把名字加上,以后她跟你一翻脸,你什么都没有。女人靠得住?妈是替你打算。你名下有两套房,往后干什么都硬气。”

“可是——”

“可是什么?妈还能害你?你看看你现在,房子不是你的,钱也没攒下几个,连老婆都拿不住。男人没点家底,怎么行?”

王婷婷扶着墙,指尖都发麻。

她忽然想起那份保险,受益人是朱海强。

想起分开吃,分出去的是她。

想起那句“你给我滚出去”。

一条线,像在黑暗里慢慢串起来了。

不是单纯看不上。不是简单婆媳不和。是算计。是从头到尾,她就没被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只是个位置。一个能生孩子、能做饭、能拿工资、能把娘家资源带进来的位置。

屋里,黄玉芬还在说:“你别心软。现在这社会,谁不是替自己打算。她爸妈那套房,能写你名字最好。写不了,也得想办法抓在手里。你那个老房子,我先替你稳住。两头都不能松。”

这一次,朱海强很久没说话。

久到王婷婷甚至生出一丝可笑的期待。

你会说什么?

你会不会说一句,不行?

哪怕一句。

终于,她听见朱海强低低地说:“妈,你让我再想想。”

再想想。

又是这句。

王婷婷闭了闭眼,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进去,也没闹。她轻轻转身,出了门。

小区里风很大,树叶被吹得哗哗响。她坐在楼下长椅上,一直坐到后半夜。天越来越冷,石凳凉得透骨,她把手塞进袖子里,还是抖。楼上有几户还亮着灯,窗帘后面偶尔有人影晃一下。远处有人在吵架,狗在叫,夜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空空地回荡。

她想起三年前刚结婚的时候。

那天也很冷。她穿着红毛衣,站在这个小区门口,觉得自己是来过日子的。她以为婚姻就是慢慢磨合,婆媳不合也没什么,谁家没有点磕碰。她甚至真心想过,把黄玉芬当半个妈处。

可后来每一次,她都被提醒,不是。

怀孕那次,她刚查出来,心里其实是高兴的。朱海强也高兴,拉着她说晚上出去吃顿好的。结果回家一说,黄玉芬第一反应是:“现在不能要,房子没有,钱也没有,生下来谁带?”

她说可以自己带。

黄玉芬说,不现实。

她说那就请月嫂。

黄玉芬冷笑,说哪来那么多钱。

最后那孩子没留住。医生说胚胎发育不好,建议清掉。她躺在病床上,手脚冰凉,麻药过后小腹一抽一抽地疼。朱海强接了个电话,站在走廊跟他妈解释。解释完回来说,妈让他先回公司,别请假太久,影响不好。

那时候她就该明白的。

可她一直不肯认。

人就是这样,明明心里知道,还总想再等等。等一句歉意,等一次偏心,等一场站队。等到最后,把自己等没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朱海强发了条微信。

“我们离婚吧。”

发完,她关机,起身,离开了小区。

她没回头。

回娘家那天,天是阴的。火车站里全是泡面味和人汗味,广播一遍遍重复检票信息。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外面的站台往后退,心里空得厉害。

到家时,她妈一开门就愣了。

“婷婷?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王婷婷看着她妈围裙上那块油渍,看着厨房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汤锅,看着客厅沙发上她爸搭着的外套,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她扑过去,抱住她妈。

“妈。”

就一个字,她崩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尖全是她妈身上的肥皂味和厨房的葱姜味。她妈也慌了,一边拍她背一边问怎么了。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觉得委屈像潮水一样往外涌,压都压不住。

那天晚上,她把所有事都说了。

分开吃。每周蹭饭。保险。房子。还有门缝里听见的那句“再想想”。

她爸一直没插嘴,抽了半包烟,烟灰缸里满满的烟头。最后只说了一句:“不想过,就别过了。人活一辈子,不是去人家家里受气的。”

她妈红着眼圈点头:“房子给你留着。就算一辈子不嫁,家里也有你一口饭。”

王婷婷又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终于有人把她当回事了。

朱海强找来了。

第五天,站在她家门口,胡子拉碴,眼下一圈乌青。看见她的第一眼,他像一下松了口气,又像更慌了。

“婷婷,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妈她——”

“别提你妈。”王婷婷看着他,“我现在只问你一件事。那天她说让我把娘家的房子加你名字,你为什么不拒绝?”

“我只是说再想想。”

“对。”她点头,“就是这句。你总是再想想。你妈说什么,你都再想想。她让我忍,你也再想想。她羞辱我,你再想想。她算计我,你还再想想。朱海强,你到底要想到什么时候?”

“我没答应啊!”

“可你也没反对。”

门外风很大,把楼道里的旧海报吹得翘起来。朱海强眼睛通红,嗓子也哑了。

“婷婷,我知道我没用。我也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可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

“你想。”王婷婷看着他,“可你从来没做。”

他愣在那里。

“婚姻不是靠想的。”她说,“是靠你一次次在我需要你的时候,站到我前面。你没有。一次都没有。”

“我改,我真的改。”他伸手想拉她,被她躲开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去跟我妈说,我搬出来,我们租房也行,我什么都听你的。”

王婷婷眼眶发酸,可心里却很平静。

这些话,她不是没想听过。她等了三年。每一次吵完,她都在等。等他哄她,等他表态,等他拍拍胸口说,别怕,有我。

可是没有。

现在他说了。晚了。

“太晚了。”她轻声说。

“为什么晚了?”他声音都抖了,“难道咱们三年的感情就这么没了?”

王婷婷看着他,半天才说:“感情不是一下没的。是一天一天磨没的。你妈说我一句,你不吭声,磨掉一点。你妹一家来蹭饭,我洗碗,你不吭声,又磨掉一点。保险、房子、孩子……一点一点,到今天,真没了。”

她把门往里关。

朱海强伸手抵住门:“婷婷,我求你。”

王婷婷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像被钝刀割了一下。不是不疼。是疼得太久,已经麻了。

“你不是求我。”她说,“你是终于发现,没了我,你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句话说完,她把门关上了。

门外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走了,才听见一声很闷的“对不起”。

她靠在门后,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三个月后,他们办了离婚。

手续走得比她想象中快。财产没什么可争的。那套房本来就不在他们名下,存款也只有十几万,一人一半。她妈给的陪嫁首饰,她带走。几件衣服,几双鞋,一个用了三年的电饭煲,她都没要。

民政局大厅里冷气很足,椅子是蓝色塑料的,坐久了发凉。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照例问一句:“确定自愿离婚吗?”

两个人都说,确定。

钢印落下去的时候,咔哒一声,很轻。

可王婷婷听着,像听见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走出民政局,太阳有点刺眼。朱海强站在台阶下,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指节发白。

“婷婷。”

她没应。

“你以后……照顾好自己。”

王婷婷点了点头。

她其实也想说一句,你也是。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有些关系,走到最后,不是不恨,也不是不爱了。就是不能再回去了。像摔碎过的碗,勉强拼上,也总漏水。

她上了出租车,从后视镜里看见朱海强还站在原地。人来人往,他没动,像根被扔在路边的木桩。

她转开脸,不再看。

离婚后第一年,王婷婷过得不算轻松,但很实在。

她换了工作,升了主管,工资涨了不少。租了个小公寓,一室一厅,朝南。房子不大,可窗户亮,下午阳光能一直照到床尾。她自己买了个米白色的布艺沙发,还养了一盆绿萝,放在电视柜边上。每次下班回家,一开门闻到的都是自己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油烟,不是别人家的饭味。

周末她有时睡到自然醒,有时回娘家吃饭。她妈总怕她一个人冷清,隔三差五打电话让她回去。她也去,跟她爸喝点小酒,听她妈念叨菜价,陪侄子写作业。吵是吵,可热闹。热闹里没有针。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她在商场里碰见朱雯雯。

童装店门口,小孩衣服五颜六色挂着,空气里都是新布料和香氛机混在一起的味道。朱雯雯牵着浩浩,一抬头,两个人都愣住了。

“嫂……婷婷姐。”她赶紧改口,脸上有点尴尬。

王婷婷点了下头:“带孩子买衣服?”

“嗯。”

浩浩长高了,也不认生,睁着大眼睛看她,好像还记得她,又好像记不清了。

短短几句寒暄后,朱雯雯忽然低声说:“婷婷姐,我妈她……挺后悔的。”

王婷婷没接。

“海强哥这一年过得很不好,喝酒,工作也丢了。我妈天天骂他,又天天哭,说当初不该……”

“雯雯。”王婷婷打断她,“他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了。”

朱雯雯眼圈一下红了:“我知道你怨我们。可我哥他是真的放不下你。”

“那是他的事。”王婷婷看着她,声音很平,“我离婚,不是图出气,也不是逼谁后悔。我是过不下去了。你们一家人习惯了让别人让路,现在不过是撞南墙了。可那堵墙,不该一直是我。”

朱雯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婷婷转身走了。

商场里人很多,扶梯一层层往上送人。玻璃穹顶下的阳光白得晃眼。她走进人群里,忽然觉得心里很轻。不是高兴。是一种把旧伤口晾干之后的松快。

晚上闺蜜约她吃火锅。

锅底咕嘟咕嘟翻滚,牛油香往上冲。热气糊了眼镜,闺蜜一边给她烫毛肚一边骂:“那一家子真有病。你早该离。”

王婷婷笑,夹起一片鸭血,在红汤里涮了几下。

“是啊。”她说,“早该。”

可这句话说完,她心里又有个声音冒出来。

真的早该吗?

如果当初怀孕那次,朱海强站在她这边,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分开吃那天,他替她说一句话,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门缝里那晚,他说的是“妈,不行”,会不会不一样?

她不知道。

人哪,最怕的不是坏结局。是那些“本来可能”。它们像鱼刺,平时不动,某一刻突然扎一下,让你知道,原来那块肉曾经经过你喉咙。

春节那天,她回娘家吃年夜饭。

桌子上满满一桌菜。红烧鱼,酱牛肉,蒜蓉粉丝虾,炖得软烂的肘子。厨房里热气腾腾,玻璃上全是水汽。电视里春晚闹哄哄的,外头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她妈一个劲往她碗里夹菜:“这个你爱吃,多吃点。”

她爸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也给她倒了小半杯:“来,过年了,喝点。”

侄子在屋里跑来跑去,拿着仙女棒嚷嚷要出去玩。她嫂子在旁边笑着骂。那种烟火气,一阵一阵扑过来,扑得人心口发烫。

吃到一半,她妈忽然凑过来,小声问:“闺女,一个人,真习惯了?”

王婷婷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习惯了。”

“以后有啥打算?”

王婷婷看着桌上的鱼。鱼眼睛圆鼓鼓的,鱼尾炸得金黄,盘子边上还淌着热油。窗外忽然一声巨响,烟花冲上去,在夜空里炸开,一片亮光映进屋里。

她说:“好好工作。好好挣钱。别的,看缘分吧。”

她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你自己舒服就行。”

王婷婷笑了笑,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她爸的酒杯。

酒入口有点辣,顺着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外面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红的,紫的,金的,照得玻璃忽明忽暗。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夜里。

她也是坐着。也是冬天。也是听着远处零零散散的鞭炮声。只不过那时她坐在小区楼下冰凉的长椅上,身边没人,手脚都冻麻了,觉得这一辈子像走到头了。

现在她坐在热气腾腾的饭桌边,碗里有菜,杯里有酒,身边全是人声。

天没塌。

只是她从一个地方走出来了。

可有些东西,好像也没真正过去。

吃完饭,她出去扔垃圾。楼道口冷风一吹,她缩了缩脖子。小区门口有个长椅,漆掉了一块,底下积着薄薄一层灰。她停了几秒,没坐。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还是接了。

那头很安静,先是呼吸声,随后才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

“婷婷。”

她一听就知道是谁。

风从耳边刮过去,远处还有烟花炸开的声音。她没说话。

“新年快乐。”朱海强在那头说。

还是没说话。

隔了几秒,他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没笑。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房子的事,我没要。妈后来想过到我名下,我没签字。拆迁的事,我也没跟任何人说过。其实那天之后,我才知道我自己有多混蛋。”

王婷婷手指慢慢收紧。

这些话,她以前想听。现在听到,心里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更多的是空。

像迟到了太久的雨,终于落下来,可地早裂完了。

“你打电话来,就是说这个?”她问。

“不是。”他顿了顿,“我想问问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她能听见他那边有风声,像也站在室外。也许他也站在什么楼下,也许也看着烟花。她突然有点想笑。人真奇怪。曾经睡在一张床上的两个人,到最后隔着手机,连沉默都陌生。

“婷婷。”他又叫了她一声。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初我站在你那边,咱们是不是不会走到今天?”

王婷婷抬头,看着天上炸开的一朵蓝色烟花。

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会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谁知道呢。

婚姻不是一个人的错,也不是一句话就能救回来。她不是没爱过。正因为爱过,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凉了,再放火上,也只是糊。

她站在风里,半天才说:“海强,过去的事,别再想了。”

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电话断了,才听见他低低说了一句:“好。”

“新年快乐。”她补了一句。

“你也是。”

电话挂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楼上有人推窗,油烟味和笑闹声一起飘下来。长椅在路灯底下,落着一层淡淡的灰。她看了几秒,转身上楼。

身后,烟花还在一朵接一朵地开。

像那一年她坐在长椅上时看见的光。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