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人常说,酒后乱性,酒后失德。可我觉得,酒这个东西,有时候不是让人糊涂,而是把人心里藏了很久的东西,一股脑全给翻了出来。

你越不敢面对的事,喝了酒,它偏偏把你推到那件事跟前。

我这辈子只醉过一次酒,但那一次,彻底改变了我后半辈子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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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腊月,北风刮得像刀子。

我从县城坐了三个小时的拖拉机,颠得五脏六腑都快散架了,终于到了柳沟村。

那天是战友李德厚他爹七十大寿,我提了两瓶好酒、一条烟,说什么也得来一趟。德厚是我在部队最铁的兄弟,退伍后各奔东西,一年也见不上一面。

酒席上,德厚拽着我不撒手,一杯接一杯。

我本来酒量就浅,半斤白酒下肚,脑子就开始发飘了。可德厚非要跟我喝,他说:"老赵,你这几年回来过几次?连大勇的坟都没去看过吧?"

一听"大勇"两个字,我的手就抖了。

酒杯差点摔在地上。

大勇,赵大勇,我这辈子最不敢提的一个名字。

"喝。"我闷着头,一口干了杯里的酒。

后来的事,我就记不清了。只记得天旋地转,有人扶着我往外走,耳边有人在说话,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冷风一吹,我吐了一地。

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头疼得像要炸开,嗓子干得冒烟。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碰到了一面温热的墙壁——不对,那不是墙。

是一个人的后背。

我一下子酒醒了大半。

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我低头一看——身上的棉袄不见了,只穿着一件秋衣,裤子倒还在。旁边躺着一个女人,背对着我,穿着碎花棉袄,头发散在枕头上。

屋子不大,土墙上贴着几张旧报纸,窗台上摆着一盏煤油灯,角落里有个木头柜子,柜子上放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笑得意气风发。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张脸,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赵大勇。

我死去的战友。

而我现在躺着的这张床,是他媳妇秀芝的床。

"你醒了?"

秀芝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躲闪,甚至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平静。

我像被蛇咬了一样从床上蹦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结结巴巴地说:"秀芝嫂子……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

我手忙脚乱地找棉袄,脑子里全是嗡嗡声,想往门口冲。

"别跑。"

秀芝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把我钉在了原地。

她坐了起来,理了理头发,看着我说:"赵建国,你跑了三年了,今天你要是再跑,你这辈子都别想安生。"

我站在门口,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

外面天才蒙蒙亮,院子里的鸡在打鸣,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腊月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可我不敢回头。

秀芝那句话太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你跑了三年了。"

这六个字,比外面的寒风还冷。

我确实跑了三年。自从1987年赵大勇出事之后,我就再也没回过柳沟村。每年德厚叫我来,我都找各种借口推脱。这次要不是他爹七十大寿,实在推不过去,我根本不会来。

"我……我喝多了,不知道怎么到的这儿。"我背对着她,声音发虚。

"是德厚把你送来的。"

我浑身一震。

"他说你喝醉了,他家住不下那么多人,我这儿有空屋。"秀芝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把你扶到东屋的,是你自己半夜翻过来的。"

东屋?我模模糊糊想起来,好像确实有人把我放在一个冰冷的炕上,可后来……后来我似乎迷迷糊糊起来找水喝,推错了门。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嫂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秀芝站了起来,披上一件旧军大衣——那是大勇的军大衣,我认得,领口上还有个烟头烫的洞。她走到灶台边,往锅里添了水,点了火。

"先别走,喝碗热水再说。外面冷,你光着脚跑出去,冻出个好歹来,我可担不起。"

我低头一看,自己果然光着脚。

脚趾头已经冻得发紫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回来,站在门边上,不敢往里走。

秀芝没看我,低头烧火。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才二十七八岁,可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手上全是茧子。

大勇走的时候,她才二十四。

三年了,一个女人,拉扯着一个三岁的娃,种着八亩地。

我不敢想这三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因为大勇的死,跟我脱不了干系。

灶上的水烧开了,秀芝倒了一碗递给我。

我接过来,碗很烫,可我没撒手,就那么烫着,好像只有这点疼才能让我清醒。

"孩子呢?"我问。

"在里屋睡着呢。"秀芝顿了顿,"他前天刚过了三岁生日。"

三岁。大勇走的时候,孩子才几个月大。

我喝了一口水,烫得舌头发麻。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我们中间。

秀芝突然开口了:"建国,我等你三年了,有些话今天我必须说清楚。"

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的平静,里面多了一些我看不透的东西。

她说:"大勇临走前给我写了一封信,你知道吧?"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什么信?"

秀芝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被翻得毛了边,折痕深得快要断裂了。

她举着那封信,一字一句地说:"大勇在信里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去找一个人。"

"谁?"

"你。"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德厚家的,你看见老赵了没?他咋不在东屋了?"

"是不是跑秀芝那屋去了?昨晚我看他喝得不省人事……"

说话声越来越近,好几个人的脚步声直奔这边来。

秀芝脸色一变,猛地看向我。

我手里的碗终于没端住,"啪"一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德厚媳妇和村里两个婶子,她们的目光在我和秀芝之间来回扫,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暧昧。

"哟,建国啊,你咋在嫂子屋里呢?"德厚媳妇的声音拖得老长,眼睛眯起来,笑得意味深长。

秀芝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封信。

而我,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

那天的事,像一阵风,半天之内就吹遍了整个柳沟村。

一个退伍兵,大清早从寡妇屋里出来,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

这画面,不用添油加醋,光是原原本本地说出去,就够炸锅的了。

中午的时候,我躲在德厚家的西屋里不敢出门。德厚在外面骂了半天他媳妇,说:"是我让他去秀芝那儿睡的东屋!他喝多了认错门,能怪他?"

德厚媳妇不买账:"那你倒是说说,他咋从东屋跑到人家寡妇的炕上去了?大半夜的,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你放屁!"德厚气得拍桌子。

可没用。

在村子里,真相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愿意相信什么。

一个寡妇,三年没改嫁,突然有个男人从她屋里出来——这个故事本身就已经完整了,不需要解释。

下午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德厚拦住我,脸色很不好看:"你就这么走了?秀芝怎么办?"

"这事跟我没关系。"我没敢看他的眼睛。

"没关系?"德厚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赵建国,大勇的事跟你也没关系吗?"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德厚红着眼眶,压低了声音:"大勇是替你死的,你心里清楚。他临走前求了我一件事——照顾秀芝和孩子。这三年我能帮的都帮了,可我毕竟是个外人,村里那些风言风语,我能堵住几张嘴?"

"他还求了你一件事。"德厚盯着我,"他让我把那封信给秀芝,让秀芝去找你。"

我浑身发冷。

"我知道你心里有愧,我知道你不敢面对她。可你躲得了一辈子吗?"

我不说话。

德厚叹了口气,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塞给我。

"你去看看她吧。不为别的,大勇在底下看着呢。"

那根烟我叼在嘴里,怎么都点不着。

手抖得太厉害了。

傍晚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又站在了秀芝家院门口。

院子不大,墙根下码着一垛柴火,竹竿上晾着几件小孩的衣服,洗得发白了。屋檐下挂着两串干辣椒,红得刺眼。

门没关。

秀芝坐在堂屋里纳鞋底,旁边一个小男孩趴在桌上画画,画的是一个穿绿军装的人。

小男孩抬头看见我,歪着脑袋问:"妈,这个叔叔是谁?"

秀芝的针停了一下,头也没抬。

"叫赵叔。"

"赵叔?"小男孩眨了眨眼睛,"跟我一个姓嘞!"

我的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孩子长得太像大勇了,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眉毛弯弯的,跟大勇一模一样。

我蹲下来,想摸摸他的头,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我没那个资格。

"进来坐吧。"秀芝终于抬了头,声音很淡,"别站在风口里,怪冷的。"

我走进屋里,在条凳上坐下。

秀芝给我倒了碗水,把孩子哄到里屋去玩,然后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煤油灯在桌上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秀芝把早上那封信摊在桌上,推到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