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八年闰七月,大都的秋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七十三岁的博彦坐在崇天门的汉白玉台阶上,指尖摩挲着祖父传下的鎏金怯薛腰牌——牌面上“世祖御赐”四个回鹘蒙文,已经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锋芒。
远处的卢沟桥方向,明军的号角声一阵紧过一阵。宫城里的宦官、宫女早已四散奔逃,昨日还金碧辉煌的皇城,此刻只剩空荡荡的殿宇,和风吹过廊柱的呜咽声。三天前,元顺帝妥懽帖睦尔带着宗室、大臣北逃上都,临走前召博彦同行,他摇了摇头,拒绝了。
他这一生,见过十位皇帝登基,七位皇帝横死,经历了八次宫廷政变,三场席卷北方的内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大都城,不是被明军攻破的,是被黄金家族自己,在一次次皇位争夺的血腥厮杀里,亲手拆垮的。
一、兄终弟及的蜜糖与砒霜
博彦第一次进宫,是在至元三十一年。那年他六岁,跟着身为世祖忽必烈怯薛长的祖父,觐见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大元开国皇帝。他还记得,金帐里的忽必烈眼神浑浊,却依旧带着震慑人心的威严,反复叮嘱着在场的宗王、大臣:太子真金早逝,皇孙铁穆耳仁孝,日后由他继位,宗室诸王务必同心辅弼,恪守汉法嫡长传承之制,勿要重蹈蒙古汗国忽里台选汗的内乱覆辙。
那年忽必烈驾崩,铁穆耳顺利继位,是为元成宗。成宗在位十三年,罢征日本、安抚江南、约束宗王,大元江山难得有了一段安稳日子。博彦也长成了挺拔的少年,按祖制入了怯薛,成了皇帝身边的宿卫。他本以为,世祖定下的传承规矩,会就这样一代代传下去,大元的江山会像草原上的不儿罕山一样,永远屹立。
可他忘了,黄金家族的血脉里,从来都藏着对最高权力的贪婪。
大德十一年,成宗铁穆耳驾崩于大都玉德殿,没有留下成年的子嗣。一夜之间,平静了十三年的朝堂,瞬间变成了刀光剑影的猎场。皇后卜鲁罕联合左丞相阿忽台,准备拥立安西王阿难答——这位世祖的庶孙,不仅手握重兵,还得到了西域诸宗王的支持。可他们忘了,成宗的两个侄子,正带着虎狼之师虎视眈眈:怀宁王海山,手握漠北十万精锐,镇守着蒙古帝国的龙兴之地;海山的弟弟爱育黎拔力八达,早已在怀州笼络了大批汉臣、儒士,离大都不过数日路程。
博彦永远记得那个深夜。他当值宿卫,亲眼看到爱育黎拔力八达带着亲信,从健德门悄无声息地潜入大都,直奔皇宫。阿难答和卜鲁罕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堵在了寝殿里。刀光闪过,左丞相阿忽台当场被斩于殿内,阿难答和卜鲁罕被生擒,后来赐死狱中。天亮的时候,大都的城门上,已经挂满了叛党的首级,血顺着城墙往下流,在青石板上冻成了暗褐色的冰。
政变成功后,大臣们劝爱育黎拔力八达登基,他却摇了头——他的哥哥海山,正带着三万铁骑,从上都日夜兼程赶来。兄弟俩在上都会面,定下了一个看似完美的约定:海山继位为帝,是为元武宗;立爱育黎拔力八达为皇太子,约定兄终弟及,叔侄相传——爱育黎拔力八达死后,皇位要传回海山的儿子手中。
那年博彦二十岁,站在武宗的金帐外,听着帐内兄弟俩举杯盟誓,满朝文武山呼万岁。他和所有人一样,以为这个约定,既能平息当下的纷争,又能定下未来的传承,大元的安稳日子,又要回来了。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份看似圆满的约定,不过是裹着蜜糖的砒霜,为日后几十年的血腥内乱,埋下了最深的祸根。
二、背约、弑君,规矩碎了满地
武宗在位仅仅四年,就因酗酒纵欲,驾崩于玉德殿,年仅三十一岁。按照约定,爱育黎拔力八达顺利继位,是为元仁宗。
仁宗是个倾心汉法的皇帝,他重开科举、整顿吏治、减免赋税,朝堂上一度有了中兴气象。可在皇位传承这件事上,他终究没能抵挡住权力的诱惑。博彦亲眼看着,仁宗继位不到两年,就开始一步步清洗武宗的旧部:当年支持武宗的大臣,要么被流放,要么被赐死;博彦的父亲,因为曾是武宗的怯薛宿卫,也被罗织罪名,流放到了千里之外的奴儿干。
最致命的,是仁宗对“叔侄相传”约定的背叛。延祐二年,他下旨,将武宗的长子和世㻋封为周王,流放云南;次子图帖睦尔,流放海南。同年,立自己的长子硕德八剌为皇太子。满朝文武哗然,有御史上书劝谏,直接被仁宗杖毙于殿外。
博彦站在殿外,看着御史的尸体被拖出去,心里一片冰凉。他终于明白,所谓的盟誓,所谓的约定,在皇权面前,根本一文不值。世祖定下的嫡长传承之制,被仁宗亲手打破;蒙古人骨子里的“强者为尊”,再次压过了中原王朝的传承规矩。从这一刻起,皇位不再是天命所归,而是谁的拳头硬,谁就能抢到手。
仁宗在位九年驾崩,十七岁的硕德八剌继位,是为元英宗。这位年轻的皇帝,比他的父亲更激进,他重用汉臣拜住为丞相,大刀阔斧地推行改革:裁撤冗官、约束宗王特权、颁布《大元通制》,甚至要追究当年武宗旧部被清洗的冤案。
可英宗忘了,他的改革,动了蒙古守旧贵族的蛋糕。那些手握兵权的宗王、勋贵,早已对他恨之入骨。而领头的,就是御史大夫铁失——他既是英宗的妻舅,又是当年仁宗清洗武宗旧部的核心干将,一旦英宗翻旧账,他第一个难逃一死。
至治三年八月初五,那个夜晚,成了博彦一生的噩梦。
英宗带着拜住,从上都返回大都,夜宿南坡店。博彦当值御帐外的宿卫,三更时分,他突然听到帐内传来惨叫,紧接着,铁失带着阿速卫的士兵,手持利刃,冲进了御帐。他想冲进去护驾,却被铁失的亲信按在了墙上,眼睁睁看着那些士兵,对着年轻的皇帝和丞相,挥下了屠刀。
血,从御帐的毡布缝隙里流出来,漫过了博彦的靴底。他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绝望。这是大元开国以来,第一次发生臣下弑君的惨案。黄金家族的皇帝,被自己的臣子,亲手杀死在了御帐里。世祖定下的君臣规矩、皇权威严,在这一刻,碎得满地都是,再也拼不回来了。
政变之后,铁失带着玉玺,北上迎接晋王也孙铁木儿继位,是为泰定帝。博彦本以为,铁失有拥立之功,定会权倾朝野。可他没想到,泰定帝继位不到一个月,就下旨将铁失等所有参与弑君的人,全部满门抄斩,首级传示天下。
看着刑场上滚落的人头,博彦突然笑了。他明白了,泰定帝从来都不是什么无辜的旁观者,铁失弑君,背后定然有他的默许。他借着铁失的手,杀了英宗,坐上了皇位,再借着“为君父报仇”的名义,杀了铁失灭口,洗清自己的嫌疑。皇位争夺的肮脏与残酷,在这一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三、两都之战,兄弟相残,江山耗空了
泰定帝在位五年,始终小心翼翼地平衡着宗王与汉臣的势力,可他终究没能改变大元的宿命。致和元年,泰定帝驾崩于上都,年仅三十六岁。
皇位再次空悬,更大的内乱,如期而至。
泰定帝死后,左丞相倒剌沙在上都,拥立泰定帝年仅九岁的儿子阿速吉八继位,是为天顺帝。而在大都,当年武宗的心腹家族、钦察贵族燕帖木儿,突然发动政变。他带着怯薛军,占领了皇宫,控制了百官,对着满朝文武怒吼:“天下,本是武宗的天下!今日皇位,当归还武宗之子!有不从者,斩!”
燕帖木儿一边封锁大都城门,一边派人去海南,迎接武宗的次子图帖睦尔;同时派人去漠北,联络武宗的长子和世㻋。不到一个月,图帖睦尔抵达大都,继位为帝,是为元文宗。
上都与大都,两个朝廷,两个皇帝,一场席卷整个北方的内战,彻底爆发。这就是大元历史上最惨烈的“两都之战”。
博彦的弟弟,当时在上都的军队里,而博彦,被燕帖木儿编入了大都的军队。兄弟俩,隔着战场,成了生死仇敌。
那场仗打了整整四个月。上都的军队从居庸关、古北口分道南下,大都的军队拼死抵抗,河北、山西、辽东,全成了战场。博彦亲眼看到,那些曾经跟着世祖横扫欧亚、跟着武宗镇守漠北的蒙古精锐,那些最忠诚于黄金家族的怯薛、阿速卫、钦察卫士兵,没有死在对外征战的战场上,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战场上,到处都是蒙古人的尸体,战马的哀嚎声日夜不绝。博彦在乱军里,找到了弟弟的尸体——他的胸口,插着一支大都军队的羽箭,眼睛还圆睁着,望着上都的方向。
最终,大都的军队打赢了。上都城破,倒剌沙肉袒出降,后来被处死,年仅九岁的天顺帝,不知所踪。可这场内战,耗尽了大元最后的家底。漠北的镇戍精锐,折损过半;中原的经济,彻底崩溃;朝廷的权威,荡然无存。地方上的军阀、豪强,开始拥兵自重,再也不把朝廷的旨意放在眼里。
可黄金家族的内斗,还没有结束。
文宗打赢了内战,却对着满朝文武说,自己只是暂代皇位,真正的皇帝,是他的哥哥,武宗的长子和世㻋。他多次派人去漠北,迎接和世㻋回来登基。满朝文武都称赞文宗“兄友弟恭”,只有博彦,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又一场权力的游戏。
天历二年正月,和世㻋在漠北和林继位,是为元明宗。他带着随行的宗王、大臣,南下大都,文宗亲自带着百官,北上迎接。兄弟俩在王忽察都的行宫里见面,相拥而泣,大摆宴席,庆祝兄弟重逢。
可仅仅四天之后,消息传来:明宗暴崩于行宫,年仅三十岁。
博彦当时就在行宫的外围宿卫,他亲眼看到,燕帖木儿带着酒,进了明宗的寝帐,出来的时候,脸色阴沉。没过多久,帐内就传来了皇后的哭声。而文宗,在明宗的灵前,哭到晕厥,当天就在灵前,再次复位登基。
那一刻,博彦彻底麻木了。兄终弟及的约定,成了笑话;叔侄相传的承诺,成了空谈;就连血脉相连的兄弟,也能为了皇位,痛下杀手。黄金家族的亲情、信义、规矩,在皇权面前,早已荡然无存。
文宗复位之后,燕帖木儿成了唯一的权臣,他娶了泰定帝的皇后,纳了四十多位宗室公主为妾,甚至连文宗的诏书,都要经过他的同意才能发出。文宗在位四年驾崩,遗诏里说,自己当年毒死了哥哥,死后无颜面对兄长,皇位一定要传给明宗的儿子。
可燕帖木儿怎么敢?他是毒死明宗的主谋,一旦明宗的儿子继位,他第一个就要被清算。他先是立了明宗年仅七岁的次子懿璘质班,是为元宁宗,可宁宗在位仅仅四十三天,就暴病而亡。燕帖木儿又想立文宗的儿子,可文宗的皇后不敢,坚持要立明宗的长子,远在广西流放的妥懽帖睦尔。
双方僵持了半年,直到燕帖木儿因为纵欲过度,死在了温柔乡里,妥懽帖睦尔才得以北上大都,登基为帝。这一年,是元统元年,距离成宗驾崩,不过二十六年,大元已经换了八位皇帝。
而这位新皇帝,就是大元的最后一位皇帝——元顺帝。
四、残阳落处,根断了
顺帝继位的时候,只有十三岁。博彦已经成了怯薛里资历最老的宿卫,他看着这个少年皇帝,一步步从权臣的傀儡,变成了独掌大权的君主。他也曾有过期待,期待这位历经磨难的皇帝,能收拾好祖宗留下的烂摊子,能让大元的江山,重新稳下来。
可他终究还是失望了。
顺帝亲政之后,重用脱脱推行改革,一度有了“至正新政”的中兴气象,可没过多久,朝廷里的党争、内斗,再次愈演愈烈。脱脱被奸臣陷害,流放赐死;朝廷里的帝党与后党,斗得你死我活;地方上的军阀,察罕帖木儿、孛罗帖木儿、扩廓帖木儿,借着镇压红巾军的名义,拥兵自重,互相攻伐,甚至为了争夺地盘,直接打进了大都城。
南方的红巾军,早已席卷了江淮、湖广,朱元璋、陈友谅的势力,一天天壮大。可大元的朝廷里,那些黄金家族的宗王、手握重兵的军阀,还在为了权力,互相厮杀。他们宁愿把刀砍向自己人,也不愿意联合起来,对付南边的起义军。
博彦一次次看着,顺帝下旨,让各路军阀南下平叛,可那些军阀,转头就带着军队,去和自己的同胞打内战。他终于明白,几十年的皇位乱局,早已把大元的根,彻底挖断了。
从1294年忽必烈驾崩,到1368年顺帝北逃,短短七十四年间,大元换了十位皇帝。除了成宗和顺帝,其余八位皇帝,在位时间加起来,不过三十九年,平均在位不到五年,最短的,只有四十三天。每一次皇位更迭,都是一场血腥的政变,一场席卷全国的内战。
宗王杀宗王,大臣杀大臣,军队杀军队。黄金家族的人,在一次次内斗里,耗尽了自己的凝聚力;大元的精锐部队,在一次次内战里,消耗殆尽;朝廷的威严,在一次次废立皇帝的闹剧里,荡然无存;中原的百姓,在一次次战乱里,流离失所,对这个王朝,再也没有了半点期待。
人们都说,大元速亡,是因为民族压迫,是因为吏治腐败,是因为农民起义。可只有博彦这样,亲历了这几十年乱局的人,才知道最核心的答案:一个连皇位传承的规矩都定不下来的王朝,一个连最高权力交接都要靠流血厮杀来完成的王朝,从根子上,就注定了它的短命。
明军的号角声,已经到了大都城下。博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把那块世祖御赐的腰牌,放进了怀里。他没有逃,也没有躲,他要在这里,看着这座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大都城,迎来它最后的结局。
洪武元年八月初二,明军攻破大都齐化门,徐达率领大军,开进了这座统治了中原九十八年的元朝都城。元顺帝早已北逃漠北,大元王朝,就此终结。
徐达召见了博彦,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怯薛,问出了那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大元以弓马得天下,世祖皇帝横扫欧亚,威震四海,为何不到百年,就落得如此下场?”
博彦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位大明的开国名将,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不是你们打败了我们,是我们自己,打败了自己。”
“我们的江山,不是亡于红巾军,不是亡于大都城破,而是亡于这几十年的皇位乱局。世祖皇帝定下的传承规矩,被我们自己人一次次打破。从那以后,皇位就成了谁都能抢的东西,兄弟相残,叔侄反目,君臣相杀,几十年里,杀得血流成河,人心离散。”
“一座房子,外表再宏伟,若是里面的梁柱,一次次被自己人砍断,不用别人推,它自己也会塌。一个王朝,连自己的传承都稳不住,连自己人都不能同心,又怎么可能长久?”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鎏金腰牌,放在了桌上。窗外,大都的残阳,正缓缓落下,染红了半边天。就像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元王朝,最终,还是淹没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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