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那本被时光摩挲得边角微卷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在“清明”这一条目下,你会读到这样的字句:“三月节……物至此时,皆以洁齐而清明矣。”短短一句,说尽了这节气的神韵。清明,单是念出这两个字,舌尖仿佛就漾开了一股雨后青草的味道,眼前也浮现出万物洁净、天宇澄澈的模样。
清明的由来:从农时到“时”与“节”的重合
要说清明,我们首先得明白它独特的“双重身份”。它是二十四节气之一,稳稳排在春分之后、谷雨之前,大约在每年公历的4月4日到6日之间。此时,太阳行至黄经15度,北半球的日光一天天丰盈温暖起来,我国大部分地区气温回升加快,正是“气清景明,万物皆显”的好时候。古人观察到的“清明三候”——“一候桐始华;二候田鼠化为鴽;三候虹始见”——生动地描绘出这个时段的物候变化:泡桐树开出了淡紫色的喇叭花,喜阴的田鼠躲回地洞,喜爱阳光的鹌鹑类小鸟开始活跃,而雨后的天空,也开始能见到美丽的彩虹了。
然而,清明又不仅仅是指导农事的节气,它还是我们民族最重要的传统节日之一。这个融合,有个漫长的过程。清明成为节日,很大程度上是融合了比它更古老的寒食节与上巳节的习俗。寒食节在冬至后一百零五天,禁火冷食,寄托哀思;上巳节则在农历三月初三,人们临水宴饮,踏青游春,祛除不祥。因为日子接近,唐代以后,清明便渐渐将这两个节日的内核——祭扫的肃穆与踏青的欢悦——都纳入了自己的怀抱,形成了我们今天所见的、既深沉又鲜活的独特节日。
诗词里的清明:悲与欢的一体两面
如果要找一个最能代表清明复杂气质的诗人,杜牧恐怕当之无愧。“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这十四个字,像一幅用淡墨渲染的水墨画,将清明那种特有的、浸润在春雨里的哀愁,刻画得入木三分。这“欲断魂”三字,妙极,它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被细雨和思绪浸透的、难以排遣的惆怅,是每个在清明踏上归乡或祭扫之路的人,都可能感受到的、对逝去时光与故人的深沉怀念。
然而,同一个节气,在另一些诗人笔下,却呈现截然不同的色彩。瞧瞧南宋吴惟信笔下的苏堤清明:“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日暮笙歌收拾去,万株杨柳属流莺。”这里没有一丝哀伤,尽是明媚的春光与出游的畅快。青年男女几乎倾城而出,去湖边、去山野,享受春日的暖阳与新绿。连那暮色四合、游人散去后的静谧,也显得活泼泼的,仿佛那万株杨柳和鸣叫的黄莺,才是春天真正的主人。
这种悲与欢的交织,正是清明最深邃的文化密码。它提醒我们,追思与展望,死亡与新生,肃穆与欢悦,本就是生命循环中一体两面的存在。在缅怀先人、体味人生有限的同时,我们也脚踏着蓬勃生长的大地,被满眼的生机所鼓舞,去更用力地拥抱当下的生活。
民俗风情:青团的滋味与插柳的祈愿
清明的味道,是独一份的。在江南,家家户户这时候都要做青团。取新鲜的艾草汁或麦苗汁,揉进糯米粉里,那面团便有了春天田野最本真的青绿。里面裹上甜甜的豆沙,或是咸香的笋丁肉末,上笼蒸熟。出笼时,油绿如玉,糯韧绵软,带着清淡悠长的青草香气。这枚小小的青团,是寒食的遗风,更是将春天吃进肚子里的仪式。北方或许没有青团,但也有类似的时令点心,比如用枣泥做馅的“子推燕”馍馍,同样承载着应季而食的智慧。
除了吃,清明还有许多饶有兴味的习俗。古时,清明前后是插柳、戴柳的时节。民谚说:“清明不戴柳,红颜成皓首。”人们相信,将柳枝戴在头上,或插在门楣上,可以驱邪避毒,留住青春。这当然是一种美好的祈愿。更有趣的是“射柳”和“蹴鞠”这些古老的活动,唐宋时期极为风行,是一种充满活力的春日竞技与娱乐。
最核心的民俗,莫过于扫墓祭祖了。这并非简单的仪式,而是一个家族一年一度的心灵团聚。人们铲除杂草,为坟茔添上新土,摆上酒食果品,焚化纸钱,在袅袅青烟中低声诉说。这不仅仅是对先人的告慰,更是一种“慎终追远”的伦理实践。它让晚辈知道自己的来处,让家族的纽带在仪式中得以强化,也让每个参与其中的人,对生命多一份敬畏与坦然。
健康养生:顺应天时的春日功课
清明时节,天地间的阳气已经十分旺盛,但天气尚不稳定,时有“倒春寒”发生。所以,老辈人常说的“春捂”依然有道理,不要急着换上过于单薄的夏装,尤其要注意背部和腹部的保暖。
在饮食上,要格外注意“发物”的摄入。像是竹笋、香椿、蘑菇等山珍,还有海鲜等,虽然鲜美,但中医认为其性质“发”,容易引发旧疾或皮肤问题,尝鲜即可,不宜过量。唐代医家孙思邈在《千金要月令》中就提到:“三月(清明前后)肾气已息,心气渐临,木气正旺,宜减甘增辛,补精益气。”意思是此时可以适当吃些辛温发散的食物,比如韭菜、葱、蒜苗等,有助于体内阳气的生发。同时,清明时节肝气旺盛,容易情绪波动,可以多吃些菠菜、荠菜等绿色蔬菜,有助于舒缓肝气。
起居方面,应该像《黄帝内经》里说的那样,“夜卧早起,广步于庭”。春天白日渐长,我们可以顺应它,稍微晚点睡,但一定要早早起床。到庭院里,或公园中,大步走一走,让身体舒展开来,把冬天积攒的郁滞之气散发出去。这不就是“踏青”最本初的健康意义吗?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从云隙中透下,空气被洗过一般,果然是“清明”。这样一个节日,教会我们的或许正是这份生命的清明:在追忆中看清来路,在春光中看清前路;在肃穆中懂得敬畏,在欢愉中懂得珍惜。
正如北宋诗人黄庭坚的《清明》所云,
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
雷惊天地龙蛇蛰,雨足郊原草木柔。
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公侯。
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
它或许能为我们对这个节日的思考,再添一层厚度:
你看,桃花李花在笑,荒冢却在生愁;天地间雷动蛰惊,草木得雨而柔;有齐人乞食祭品向妻妾炫耀的丑陋,也有介子推拒不受禄、甘愿焚死的高洁。千载之后,贤愚又有什么区别呢?最终不过都化入这满眼的蓬蒿与丘坟之中。这首诗里有对生命终极的叩问,也有一份穿越悲喜的、豁达的清明。
这,或许才是这个节气留给我们最深沉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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