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戏剧界的病,恐怕首先是“命”里带来的。这个“命”,就是至少从十年前开始形成的、以公共资金大规模扶持戏剧的模式。创作者的“主动选择”,其实是这个“命”的格局下的“被动适应”。他们不是病了,他们是这个“时运”里,最清醒的生存者。
拜读了沈勇先生的《是病就得治——从〈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看当下戏剧界的四大顽疾》,很痛快。诊断书开得准,骂也骂得在理。只是挖了这么深的病灶,我倒觉得,根子可能还没挖透。
您说这是“急功近利病”“唯上是从病”,病因是创作者“心浮”“依附”。这当然没错,但把板子全打在创作者的选择上,似乎有些苛责了。他们并非生来就心浮,也未必真想依附。更像是,在一种早已形成的“时运”面前,多数人没得选,或者说,只能做出那个看起来最安全的“对的选择”。
眼下戏剧界的病,恐怕首先是“命”里带来的。这个“命”,就是至少十年前开始形成的、以公共资金大规模扶持戏剧的模式。您想想,政府出钱,用的是纳税人的钱,天然就要求“投入必须见效”。这个逻辑本身是正当的。但问题在于,当“见效”被简单量化为“搞一个必须成一个”的精品时,困境就来了。
戏剧舞台大型装置幕后制作现场。(图片源于网络)
出资方当然要搞自己指定的内容,要弘扬主流价值,讴歌好人好事。这无可厚非。但艺术的规律偏偏是,精品不是规划出来的,更不是“必须”出来的。它需要摸索,需要试错,甚至需要大量的、看起来像“浪费”的铺垫。姜文在《一步之遥》里有句话,话糙理不糙的:小老婆不娶,就被别人娶了。经费就那么多,项目就那几个,您不服从这个“命题”,不“急功近利”地先把项目拿下来,后面有的是人排队等着。队伍要养,工资要发,职称要评,生存面前,艺术追求有时候就是奢侈品。
这么一来,您说的那些病,不就都顺理成章了吗?
“急功近利”,是因为必须在规定时间、规定命题下,拿出一个“必须成”的结果。谁敢慢?谁有资格“十年磨一剑”?剑还没磨出来,剧团可能就断粮了。
“唯上是从”,是因为出资方是唯一的“大买家”。创作者不再是面向观众和内心的艺术家,而成了按订单生产的供应商。这不是谁“依附”谁的问题,这是产业链决定的。
“跟风模仿”,是因为“扶贫戏”成功了,“红色套餐”获奖了,这证明这条“命题路径”是安全的、通过的。在不确定的环境里,模仿成功者,是规避风险最本能的策略。
“技术迷信”,是因为文本和表演的深度需要时间打磨,而砸钱上LED、搞机械装置,是短期内最容易展现“投入见效”、营造“精品气势”的手段。它能直观地向出资方证明:钱花在了看得见的地方。
所以,创作者的“主动选择”,其实是这个“命”的格局下的“被动适应”。他们不是病了,他们是这个“时运”里,最清醒的生存者。
现在《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出来了,这当然是好事,是想在“命”的格局里,改善一下“运”。但如果不能触及根本的资助逻辑,恐怕还是治标不治本。
真正的振兴,恐怕要换个思路。与其要求“搞一个必须成一个”的精品,不如把钱花在基础上——多补助一些“非精品”,多容忍一些“浪费”。
一年搞一个戏,十年有十个戏。这十个戏里,可能有八个是平庸的,是探索中的废品。但没关系,它们锻炼了队伍,培养了演员,磨合了导演,让编剧有了练笔的机会。这八个“非精品”,就像土壤里的腐殖质,虽然本身不是花朵,但能滋养出最后那一个真正的精品。就算十年也出不了惊世骇俗的精品,只要能出一个好导演、一个好演员、一个会讲故事的人,戏剧的根脉就没断,就有希望。
这才是“无用之用”,才是符合艺术规律的慢功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举全团之力,用最好的资源,去“速成”一个看似花团锦簇、烈火烹油,实则看完就忘的“一次性精品”。那样的“繁荣”,终究是幻象。
病是得治,但别只逼着病人忏悔。得先看看,他长期身处的这个环境,是不是本身就容易让人生病。换个养人的法子,让人能喘口气,敢慢下来,敢失败,这病,或许才好得了。
来源:艺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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