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拿到手里时,还是温的。
肖思雨没看梁熠楠,径直走向民政局门口的台阶。春末的风吹得她短发凌乱,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梁熠楠捏着那本红换绿的小册子,站在三米外,嘴唇动了动。
“两个孩子看他们怎么带。”肖思雨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也让他们尝尝带娃的苦。”
梁熠楠愣住。
肖思雨已经转身,脊背挺得笔直,走进午后刺眼的阳光里。
走出十几步,泪水才猛地涌出来,糊了满脸。
她没有擦,步子却一步比一步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那话是说给梁家人听的。
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01
凌晨三点十七分,老二又开始哭。
肖思雨几乎是弹坐起来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体已经熟练地侧身去够婴儿床。指尖刚碰到孩子滚烫的小脸,心里就咯噔一下。
又发烧了。
她摸黑拧开小夜灯,光晕昏黄。双胞胎睡在拼接的婴儿床里,老大蜷在另一边,小眉头皱着,睡得不踏实。老二哭得撕心裂肺,脸涨得通红。
肖思雨弯腰把孩子抱起来,手臂沉甸甸的。产后七个月,她的腰还在隐隐作痛,抱孩子时总得咬着后槽牙借力。
体温枪显示三十八度五。
客厅里传来窸窣声,婆婆梁秀文推开主卧门,探进半个身子:“又怎么了?”
“睿睿发烧了。”肖思雨低声说,怕吵醒另一个。
梁秀文走近看了眼,手指在孩子额头贴了贴:“一点低烧,大惊小怪。给他多喝点水,捂出汗就好了。”
“得吃退烧药,上次医生说过,超过三十八度……”
“是药三分毒。”梁秀文打断她,语气里透着过来人的笃定,“你们年轻人就是太娇惯孩子。我们那会儿养熠楠和淑敏,哪有什么退烧药?不都好好的。”
肖思雨抿紧嘴唇。
怀里的孩子哭得浑身发颤,小脸贴在她颈窝,烫得像块烙铁。她没再争辩,抱着孩子走出卧室,去客厅药箱里翻找美林。
药箱空了。
她记得上周才买过一瓶。
“妈,退烧药呢?”
梁秀文正在厨房倒水,闻言头也不回:“淑敏前天头疼,我给拿走了。就在她床头柜上,你用的时候小声点,别吵醒她。”
肖思雨站在客厅中央,怀里是哭得打嗝的孩子。
小姑子梁淑敏的房间就在主卧隔壁,门关着,门缝下透出微光。
她抱着孩子走过去,抬手想敲门,又停住。
低头看看孩子烧红的脸,最终还是拧开了门把。
梁淑敏果然没睡。
她靠坐在床头玩手机,屏幕光映着一张敷着面膜的脸。见肖思雨进来,她眉头立刻皱起:“嫂子,你怎么不敲门?”
“睿睿发烧了,需要退烧药。”肖思雨声音干涩,“妈说药在你这里。”
梁淑敏不情不愿地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瓶还剩大半的美林,递过来时手指捏得很紧:“用完记得还我,我这两天也不舒服。”
肖思雨接过药,没说话。
给孩子喂完药,又用温水擦身子,折腾完已经快四点半。
老二终于退了些烧,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她不敢放回婴儿床,怕再哭醒老大,就抱着孩子坐在客厅沙发上。
天快亮时,老大还是醒了。
两个七个月大的婴儿,一个要喝奶,一个要换尿布,肖思雨像陀螺一样在客厅和卧室之间打转。
奶粉罐见底了,她单手抱着老二,踮脚去够橱柜上层的存货。
手臂一酸,罐子差点掉下来。
“放着我来。”梁秀文不知何时出现在厨房门口,接过奶粉罐,“你这腰还没养好,少用劲。”
肖思雨心里一暖。
可下一秒,婆婆的话又让她那点暖意凉了半截:“对了,今天中午淑敏要去相亲,你上午把客厅好好收拾收拾。人家男方家里条件不错,可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家乱糟糟的。”
“好。”肖思雨应道。
“还有,午饭你做几个像样的菜。清蒸鲈鱼会吧?淑敏说那家男孩喜欢吃鱼。再炖个汤,排骨玉米汤就行。”
肖思雨低头看着怀里喝奶的老大,孩子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妈,我上午得带睿睿去医院复查,上次肺炎医生说这个月要再去看看。”
梁秀文拧开奶粉盖的动作顿了顿:“改天不行吗?淑敏相亲是大事。”
“预约好了的。”肖思雨声音很轻,却坚持。
梁秀文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后化作一声叹息:“行吧,那我自己准备。你早点回来,下午还得哄孩子睡觉。”
肖思雨点点头。
上午九点,她推着双胞胎婴儿车出门。小区门口遇见邻居蒋桂兰,对方热情地打招呼:“思雨,又一个人带孩子出门啊?”
“嗯,去医院。”
“你婆婆呢?怎么不帮你搭把手?”
“家里有事。”肖思雨简短地回答,推着车往前走。
蒋桂兰跟在她旁边走了一段,压低声音:“我昨天看见你家熠楠了,晚上七八点,在小区门口那家咖啡厅,跟个年轻女的面对面坐着呢。”
肖思雨脚步一滞。
婴儿车里,老大正抓着玩具摇铃往嘴里塞。
“可能是同事吧。”她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蒋桂兰拍拍她的肩:“也是,现在年轻人工作应酬多。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肖思雨笑了笑,推车拐出小区。
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有点冷,把婴儿车的遮阳棚往下拉了拉。两个孩子并排躺着,小手在空中挥舞,不知愁的样子。
她站在路边等网约车,低头看着婴儿车里两张相似的小脸。
手机震了一下。
梁熠楠发来消息:“晚上加班,不回家吃饭。”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02
梁淑敏是下午三点回来的。
肖思雨正在客厅地垫上陪两个孩子练习爬行,门被摔得震天响。她抬头,看见小姑子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脸色铁青。
“怎么了这是?”梁秀文从厨房擦着手走出来。
“别提了。”梁淑敏声音里带着哭腔,“什么优质男,就是个奇葩!见面就问我会不会做饭,将来生几个孩子,还说希望老婆结婚后能在家相夫教子——这都什么年代了!”
梁秀文坐到女儿身边,拍着她的背:“现在的男人都现实,你也别太挑。”
“我挑?”梁淑敏猛地坐直,“妈,我二十六了,连个像样的对象都找不到。凭什么啊?我长得不差,学历也有,工作也稳定,怎么就遇不到合适的?”
她的目光忽然扫过地垫上的肖思雨和两个孩子。
“还不是因为这个家太小了!我连个独立房间都没有,人家一听我还和哥嫂挤在一起,就觉得我们家条件不行。要是当初爸那套小两居没卖掉,我至少有个自己的窝,至于这么被动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肖思雨低头,把爬远的老二轻轻抱回垫子中央。孩子咿咿呀呀地伸手抓她的头发,她任由他抓,没吭声。
梁秀文叹了口气:“那套房子卖了给你哥结婚用,你也是知道的。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不公平。”梁淑敏眼圈红了,“哥结婚,家里掏空积蓄付首付。我结婚呢?什么都没有。现在这套房子,房产证上写的还是爸妈的名字,将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肖思雨抱起老大,准备起身回卧室。她不想听这些,每次听到,都觉得自己像个寄居者。
“嫂子。”
梁淑敏叫住她。
肖思雨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一个月没上班了吧?”梁淑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哥一个人养家,压力多大你知道吗?妈说你前几天还想给孩子报早教班,一节好几百。咱们家这条件,是不是得省着点花?”
肖思雨慢慢转过身。
梁淑敏已经擦干眼泪,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委屈和理直气壮的表情。梁秀文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女儿。
“早教班的事,我只是问问。”肖思雨说。
“问问也得看实际情况啊。”梁淑敏撇撇嘴,“我哥每天早出晚归,你倒好,在家带带孩子,还想这想那的。要我说,孩子让妈带着,你出去找个工作,也能补贴家用。”
“孩子还小,需要妈妈。”
“妈不是妈啊?”梁淑敏拔高声音,“妈带大我和我哥,不都好好的?你就是想偷懒,不想上班。”
肖思雨的手指收紧了。
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她的情绪,不安地动了动。
“淑敏,少说两句。”梁秀文终于开口,语气却是温和的,“你嫂子带孩子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我容易吗?”梁淑敏的眼泪又下来了,“我连谈恋爱都没地方去,每次都得约在外面,花钱不说,还显得我家特别寒酸。嫂子,你就不能替我想想?”
肖思雨看着她,忽然觉得荒谬。
她替所有人着想——替丈夫想工作压力,替婆婆想身体劳累,替小姑子想婚恋难题。可谁替她想过?
产后抑郁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她整夜睡不着,站在阳台往下看,想着跳下去是不是就解脱了。最后还是两个孩子半夜的哭声把她拽回来。
那时梁熠楠在出差,婆婆说她是“矫情”,小姑子说她“作”。
“我先哄孩子睡觉。”肖思雨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她抱着孩子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背抵着门板,能听见外面梁淑敏压抑的啜泣和婆婆低声的安慰。
地垫上,老二一个人坐在那里,抓着积木往嘴里塞。
她蹲下身,把孩子抱进怀里。两个孩子一左一右靠在她肩上,温热的小身体贴着她。她把脸埋进孩子柔软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哭。
哭也没用。
晚上梁熠楠果然没回来吃饭。肖思雨热了中午的剩菜,喂完孩子,自己随便扒拉了几口。婆婆和公公在客厅看电视,小姑子躲在自己房间没出来。
八点多,她给孩子洗完澡,哄睡。刚坐到床边想歇口气,手机亮了。
是母亲叶雅琴发来的视频请求。
她整理了下头发,接通。
“妈。”
“思雨啊,吃饭了吗?孩子呢?”屏幕里,母亲的脸凑得很近,能看见眼角的皱纹。
“刚睡。”
“你怎么看着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熠楠呢?”
“加班。”
叶雅琴顿了顿,压低声音:“思雨,你跟妈说实话,在梁家过得好不好?上次我去看你,就觉得你婆婆那个女儿,不是个省油的灯。”
肖思雨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
“挺好的。”
“你别瞒我。我生的女儿,我能看不出来?”叶雅琴叹气,“但思雨啊,婚姻就是这样,磕磕绊绊的。你现在有两个孩子,为了孩子,能忍就忍忍。熠楠人老实,对你也还行,就是耳根子软,被他妈和他妹拿捏着。你多跟他沟通沟通。”
“嗯。”
“缺钱就跟妈说,妈这儿还有点积蓄。”
“不用,我有钱。”肖思雨说。
婚前她工作五年,存了十几万,一直没动。那是她的退路,也是她的尊严。
挂断视频,她呆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十三万七千四百六十二块三毛。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梁熠楠回来了。他满身酒气,衬衫领口松开,看到她还坐在床边,愣了一下:“还没睡?”
“等你。”
梁熠楠扯下领带,倒在床上:“今天陪客户,喝多了。”
肖思雨看着他闭眼皱眉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起身去浴室拧了热毛巾,给他擦脸擦手。
梁熠楠抓住她的手,眼睛睁开一条缝:“老婆,辛苦你了。”
“熠楠。”肖思雨轻声说,“我想用我自己存的钱,给孩子报个早教班。咨询过了,对大脑发育有好处。”
梁熠楠翻了个身,背对她:“妈不是不同意吗?再说那玩意儿有用吗?别浪费钱了。”
“是我自己的钱。”
“你的钱不也是家里的钱?”梁熠楠嘟囔,“睡吧,我好累。”
肖思雨站在床边,手里还握着温热的毛巾。
良久,她转身去了浴室,把毛巾扔进水盆。水花溅起来,打在镜子上。镜子里的人眼圈乌青,脸颊凹陷,像个陌生人。
她伸手,抹掉镜子上的水渍。
03
早教班的事,肖思雨还是提了。
周末早饭桌上,她给两个孩子喂米糊,装作不经意地说:“妈,我有个朋友推荐了个早教中心,我想带孩子们去试听一节课。”
梁秀文正给梁淑敏剥鸡蛋,闻言手停了停:“多少钱一节?”
“试听免费。如果报课的话,一学期一万二,每周两节。”
“一万二?”梁淑敏先叫起来,“嫂子,你疯了吧?一万二够我买多少件衣服了?孩子才多大,懂什么早教?”
肖思雨没看她,只看着婆婆:“我用自己的钱。”
梁秀文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女儿碗里,擦了擦手:“思雨啊,不是妈说你。你现在没收入,你那点存款,得留着应急。孩子还小,吃好睡好就行,别整那些虚的。”
“专家说早教对婴幼儿发育很重要。”
“什么专家,都是骗钱的。”梁秀文语气重了些,“咱们小区那么多孩子,没上早教的,不都好好的?熠楠和淑敏小时候,哪上过这些?现在不也都有出息?”
梁金山在一旁默默喝粥,始终没抬头。
梁熠楠低头刷手机,像没听见。
肖思雨放下辅食碗,声音很平静:“妈,我只是通知一下。钱是我婚前存的,我有支配权。试听课我已经约了,下周一下午。”
饭桌安静了。
梁淑敏把筷子一摔:“嫂子,你什么意思?这个家是谁做主?妈说不行就不行,你非要对着干是吧?”
“我只是想给孩子最好的。”肖思雨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小姑子。
“最好的?”梁淑敏冷笑,“你所谓最好的,就是花我哥辛辛苦苦挣的钱,去填那些无底洞?你知不知道我哥压力多大?他昨天还说,想换辆车都没钱。”
肖思雨看向梁熠楠。
梁熠楠终于放下手机,脸上堆起笑:“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思雨,妈说得有道理,早教确实没必要。等孩子大点,直接上幼儿园就行了。”
“所以我自己的钱,也不能花?”肖思雨问。
“你的钱……”梁熠楠卡壳了。
梁秀文接过话头:“思雨,妈不是要管你的钱。但你现在是这个家的人,凡事得为这个家考虑。淑敏还没结婚,将来嫁妆、婚礼,哪样不要钱?熠楠工作不稳定,家里总得有点积蓄防身。你那十几万,放在银行又不会跑,急用的时候能救命。”
话说得滴水不漏。
肖思雨忽然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她不再争辩,低头继续给孩子喂饭。老大乖巧地张嘴,老二却扭过头,小手乱挥,打翻了辅食碗。
米糊洒了一地。
“哎呀你看你!”梁淑敏跳起来,“我刚拖的地!”
肖思雨默默抽纸巾擦地。梁秀文起身去拿拖把,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了句:“思雨,家和万事兴。”
家和万事兴。
肖思雨擦地的动作顿了顿。那谁来兴她?
下午,梁淑敏出门逛街,梁秀文带公公去医院复查高血压。家里只剩肖思雨和两个孩子,还有在书房打游戏的梁熠楠。
难得的安静。
她把孩子放在围栏里,转身去阳台收衣服。刚晾干的衣服有阳光的味道,她抱着那堆衣服,站在阳台怔怔出神。
楼下小区花园里,几个妈妈推着婴儿车聚在一起聊天。其中一个妈妈抬起头,看见她,笑着挥手。
是蒋桂兰。
肖思雨勉强笑了笑,低头继续收衣服。
收完衣服回到客厅,她发现老二正抓着什么往嘴里塞。凑近一看,是梁淑敏昨天新买的口红,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围栏边。
“别吃!”她赶紧抢下来。
口红已经断了,膏体糊了孩子一手一嘴。她慌忙抽湿巾擦,可颜色已经渗进皮肤纹理。正忙着,卧室传来手机铃声。
是她的手机。
她把孩子暂时抱出围栏,快步走进卧室。电话是早教中心打来的,确认试听时间。她简短应了几句,挂断后回到客厅,整个人僵住了。
老大不知怎么爬出了围栏,正抓着茶几上的水果刀玩。
刀尖对着孩子自己的脸。
肖思雨心脏骤停,冲过去一把夺下刀。动作太急,刀锋划过她的掌心,血立刻涌出来。
孩子吓哭了。
她也想哭,但忍住了。先检查孩子没事,才去看自己的手。伤口不深,但血一直流。她扯了纸巾按住,单手抱起两个孩子,跌坐在沙发上。
两个孩子都在哭。
她的血浸透了纸巾,滴在沙发罩上。
书房门开了,梁熠楠探出头:“吵死了,能不能让孩子安静点?”
看见她满手血,他愣了一下,走过来:“怎么搞的?”
“刀。”肖思雨声音发抖。
梁熠楠皱起眉:“你怎么把刀放茶几上?多危险!”
“不是我放的。”肖思雨抬起头,“是你妈削苹果后忘收的。”
梁熠楠噎住了。他转身去拿医药箱,翻出创可贴:“以后注意点。”
肖思雨看着他用酒精棉签随便擦了擦伤口,贴上创可贴。动作粗鲁,酒精刺痛伤口,她咬着牙没出声。
“早教班的事。”梁熠楠贴好创可贴,没看她,“听妈的,别报了。家里现在真没钱折腾这些。”
“我说了,用我自己的钱。”
“你的钱也是钱!”梁熠楠忽然火了,“肖思雨,你能不能别这么倔?妈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你非要搞得家里鸡犬不宁吗?”
肖思雨看着他。
这个男人,恋爱时说过会保护她,结婚时承诺过让她幸福。现在他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仿佛她才是那个破坏家庭和谐的罪人。
“梁熠楠。”她轻声问,“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客厅里只有孩子的抽泣声。
良久,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老婆,我知道你辛苦。但咱们是一家人,得互相体谅。淑敏还没嫁人,妈心里着急。你多让让她,等淑敏结婚了,就好了。”
“等她结婚?”肖思雨笑了,笑得眼眶发酸,“那要是她一直不结婚呢?我让一辈子?”
“你这话说的……”
“我累了。”肖思雨打断他,抱起两个孩子走进卧室,“想睡会儿。”
门关上。
她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趴在她肩上,小手抓着她的衣服。掌心的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
她举起手,看着那个廉价的创可贴。
边缘已经翘起来了。
04
伤口感染了。
第二天早上,肖思雨发现掌心红肿发热。她没声张,自己去小区药店买了消炎药和新的纱布。换药时,伤口翻开的皮肉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梁淑敏从她身后经过,瞥了一眼:“哟,还没好呢?嫂子你也太娇气了,这么点小口子。”
肖思雨没理她,仔细包扎好。
梁淑敏碰了个钉子,哼了一声,扭身回房。没过多久,她又探头出来:“嫂子,我那条蓝裙子你看见没?就是领口有蕾丝那条。”
“没看见。”
“奇了怪了,我明明放衣柜里的。”梁淑敏嘀咕着,走进主卧,“我找我哥的衣服里有没有。”
“淑敏。”肖思雨站起来,“那是我们的卧室。”
“找件衣服怎么了?”梁淑敏已经拉开了衣柜门,手在梁熠楠的衣服堆里翻找,“又不会少块肉。”
肖思雨走过去,按住衣柜门。
两人对视。
梁淑敏先移开目光,但语气更冲:“至于吗?一家人还分这么清。这房子还是我爸我妈的呢,我进哪个房间不行?”
“这是我和你哥的私人空间。”肖思雨一字一句。
“私人空间?”梁淑敏笑了,“嫂子,你搞清楚,这个家,你才是外人。我跟我哥流着一样的血,这房子是我爸妈的,你一个嫁进来的,跟我谈私人空间?”
肖思雨的手在身侧握紧,伤口被绷带勒得生疼。
“裙子我没拿,请你出去。”
梁淑敏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转身走向梳妆台:“那我借你护肤品用用总行吧?我的用完了,今天要跟朋友吃饭。”
她伸手去拿肖思雨那瓶海蓝之谜面霜。
那是肖思雨婚前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一直舍不得用。产后皮肤变差,她也只在特别重要的日子用一点。
“放下。”肖思雨声音冷下来。
梁淑敏已经拧开了盖子:“用一点怎么了?小气吧啦的。”
“我说,放下。”
梁淑敏回头,看见肖思雨的脸色,动作顿住了。但她很快又扬起下巴:“我就不放,你能怎样?”
肖思雨走过去,一把夺过面霜。
动作太大,瓶子从两人手中滑落,“砰”一声摔在地上。玻璃瓶碎裂,乳白色的膏体溅了一地。
空气凝固了。
梁淑敏先尖叫起来:“肖思雨!你疯了吧?一瓶破面霜,你至于摔了吗?”
“是你摔的。”
“明明是你抢的时候摔的!”梁淑敏指着她,“你赔我!不对,这本来就是你该赔的!”
争吵声引来了梁秀文。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满地狼藉,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妈,嫂子摔我东西!”梁淑敏先告状。
肖思雨没辩解,蹲下身去捡玻璃碎片。指尖刚碰到碎片,就被梁秀文喝止:“别用手!等会儿划伤了。”
梁秀文去拿扫帚,回来时看了眼地上的面霜:“这什么牌子?挺贵的吧?”
“海蓝之谜,一千多呢。”梁淑敏抢答。
梁秀文倒吸一口气,看向肖思雨:“思雨,不是妈说你,你现在没收入,还买这么贵的东西?也太不会过日子了。”
肖思雨站起来,掌心伤口隐隐作痛。
“那是我婚前买的。”
“婚前婚后都是钱。”梁秀文一边扫地一边说,“淑敏也是,用别人的东西要先问。你们俩都有错,各退一步,这事就算了。”
“妈!”梁淑敏不依,“是她先动手的!”
“好了!”梁秀文难得严厉,“一家人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都少说两句。”
肖思雨看着婆婆把碎片扫进簸箕,又把地上的面霜刮起来。那么贵的面霜,混着灰尘和玻璃渣,被倒进垃圾桶。
她的心也跟着沉下去。
晚上,梁熠楠回来,梁淑敏又添油加醋告了一状。梁熠楠听完,只是摆摆手:“一瓶面霜而已,碎了就碎了。思雨,你以后别买那么贵的东西了。”
肖思雨正在给孩子喂奶,没说话。
夜里,两个孩子睡了。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主卧的隔音不好,能听见隔壁梁淑敏房间里传来视频外放的声音,还有她咯咯的笑声。
客厅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是梁秀文和梁淑敏。
肖思雨轻轻起身,走到门边。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你也收敛点,她毕竟是你嫂子。”
“什么嫂子,一个外人而已。妈,你就是心软,你看她今天那样子,好像这真是她家似的。”
“行了,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孩子姓梁,房子是咱家的,她一个外人,凭什么横?等哪天我哥不要她了,她什么都不是。”
肖思雨的手指扣进门板缝隙。
指甲断了,但她没感觉到疼。
“淑敏,这话不能乱说。熠楠和她有孩子,离婚哪那么容易。”
“孩子留下呗。双胞胎儿子,咱家肯定要。她一个没工作的,争不过咱们。到时候让她净身出户,看她还能嚣张到哪去。”
梁秀文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得从长计议。但你记住,孩子必须是咱们梁家的。她要是真敢闹,妈有办法。”
声音渐低,最后只剩电视的微弱声响。
肖思雨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板冰凉,透过睡衣渗进来。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没哭。
只是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不知坐了多久,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梁熠楠发的消息,他今晚又要“加班”,不回来了。
肖思雨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大学同学,现在做律师。
她发了条信息:“苏律师,请问离婚的话,孩子的抚养权怎么判?”
消息发出去,她立刻撤回了。
但对方已经看到,回复很快:“思雨?你还好吗?”
肖思雨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她关掉了手机,重新躺回床上。
两个孩子睡得正香,小脸在夜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们的脸颊。
柔软,温热。
她的孩子。
05
第二天,肖思雨起得很早。
给孩子做完辅食,她又把全家人的早饭准备好。梁秀文起床时,看见餐桌上摆好的粥和包子,愣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肖思雨平静地说。
梁淑敏打着哈欠走出来,看见肖思雨,撇撇嘴,没说话。一顿早饭吃得异常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饭后,肖思雨主动收拾碗筷。梁秀文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上午十点,肖思雨推着婴儿车出门。今天没约医院,她去了市图书馆。儿童阅览区有柔软的爬行垫,她把两个孩子放下来,让他们自己玩。
然后她走到成人区,找了台公共电脑。
搜索关键词:离婚、抚养权、财产分割、取证。
网页一条条弹出来,她看得极其认真,偶尔拿出手机拍下重点。有工作人员经过,她立刻切换页面,假装在看育儿文章。
中午,她在图书馆附近的快餐店随便吃了点。孩子坐在婴儿车里,她一手推车,一手拿着汉堡,吃得很快。
下午她去了趟银行。
婚前那张卡,她很久没用了。在ATM机上查了余额,十三万七千四百六十二块三毛。一分没少。
她取了两万现金,小心收进背包内层。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满了房源信息,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小户型的价格。
最便宜的单身公寓,首付也要三十万。
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孩子不耐烦地哼哼,才推车离开。
傍晚到家时,梁秀文正在厨房炖汤。见她回来,随口问了句:“今天去哪了?这么晚才回。”
“带孩子去图书馆转转。”
“图书馆?”梁秀文从厨房探出头,“那么小的孩子,去什么图书馆。”
“有儿童区,挺好的。”肖思雨边说边给孩子换尿布。
梁淑敏从房间出来,闻到汤的香味:“妈,今天炖什么汤?”
“排骨汤。你哥晚上回来吃饭。”
“我哥最近怎么老是加班?”梁淑敏嘟囔,“不会是外面有人了吧?”
话音刚落,厨房里传来“哐当”一声。
梁秀文手里的汤勺掉进锅里,溅起滚烫的汤汁。她慌忙关火,手背已经红了一片。
“妈你没事吧?”梁淑敏跑过去。
肖思雨也起身去看。梁秀文用凉水冲手,脸色不太好看:“淑敏,这种话不能乱说。你哥不是那种人。”
“我开玩笑的嘛。”梁淑敏吐吐舌头。
肖思雨转身回客厅,继续给孩子换尿布。手指动作很稳,连她自己都惊讶。
晚上七点,梁熠楠回来了。难得准时,还带了份小蛋糕。
“客户送的,给你们尝尝。”他把蛋糕盒放在餐桌上。
梁淑敏欢呼一声去拆盒子。梁秀文笑着端菜上桌,一家人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和谐。
吃饭时,梁熠楠说起工作上的事,眉飞色舞。梁秀文和梁淑敏听得认真,偶尔插话。肖思雨安静地吃饭,偶尔喂孩子几口。
“对了思雨。”梁熠楠忽然转向她,“下周末我们公司团建,可以带家属。你要不要去?”
肖思雨抬头:“孩子呢?”
“让妈带一天呗。”梁熠楠说得轻松,“你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梁秀文点头:“去吧,孩子我能带。”
梁淑敏在一旁撇嘴:“哥,你们公司团建,我去行不行啊?我也想去玩。”
“你不是家属,去什么去。”梁熠楠笑骂。
“嫂子不也是家属嘛。”梁淑敏嘀咕,“区别对待。”
肖思雨没说话,只是点头:“好,我去。”
饭后,梁熠楠主动洗碗。肖思雨在客厅陪孩子玩积木,梁淑敏凑过来,蹲在她旁边。
“嫂子。”梁淑敏声音压低,“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肖思雨看了她一眼。
“没有。”
“别装了,我都看出来了。”梁淑敏摆弄着一块积木,“是因为那天面霜的事吗?我后来想了想,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肖思雨动作顿了顿。
“其实我就是脾气急,说话不过脑子。”梁淑敏继续说,“咱们是一家人,以后还得长期相处呢。你让让我,我也让让你,好不好?”
这话说得恳切。
肖思雨沉默了几秒,点头:“好。”
梁淑敏笑了,拍拍她的肩:“这才对嘛。对了嫂子,你那些护肤品还有没有多余的?我最近皮肤特别干。”
“抽屉里还有瓶没开封的精华,你可以用。”
“谢谢嫂子!”梁淑敏开心地跑进卧室。
肖思雨看着她雀跃的背影,低头继续搭积木。孩子伸手推倒了她刚搭好的塔,咯咯笑起来。
她也笑了,很浅。
夜里,梁熠楠洗完澡上床,从背后抱住她。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后:“老婆,最近辛苦你了。”
肖思雨没动。
“等淑敏结了婚,家里就清净了。到时候咱们好好过。”梁熠楠的手在她腰间摩挲,“再忍忍,好吗?”
肖思雨闭上眼睛。
梁熠楠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肖思雨轻轻拿开他的手,起身下床。她走到婴儿床边,看着熟睡的两个孩子。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孩子脸上。
那么小,那么软,全然依赖着她。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孩子脸颊上方,没敢真的触碰。怕惊醒他们,更怕自己会忍不住。
站了很久,她转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一片漆黑。她摸黑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湿气息。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苏律师下午回复了她撤回的那条消息:“思雨,如果遇到困难,可以随时联系我。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保密。”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手机录音功能,按下开始键。屏幕上的红色圆点闪烁,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黑暗中,她等待着。
06
团建那天是个晴天。
肖思雨难得化了淡妆,换上一条藏蓝色的连衣裙。那是怀孕前买的,腰身已经有些紧了,但还能穿。
梁熠楠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老婆,你这样打扮真好看。”
肖思雨笑了笑,没说话。
梁秀文抱着老二,在门口送他们:“好好玩,别惦记家里。”
梁淑敏倚在门框上,上下打量肖思雨:“嫂子,你这裙子什么时候买的?没见你穿过啊。”
“以前买的。”
“挺好看的。”梁淑敏难得说了句好话,“玩得开心。”
上车后,梁熠楠心情很好,一路哼着歌。肖思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带。
团建地点在郊区的一个度假村。公司包了场,草坪上支着帐篷和烧烤架,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梁熠楠拉着她到处打招呼。有人夸她漂亮,有人夸梁熠楠好福气,肖思雨一一微笑回应。
中途她去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遇见一个年轻女人。对方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你就是梁经理的太太吧?常听他提起你。”
肖思雨点头:“你好。”
“我是市场部的小陈,陈薇。”女人伸出手,“上次和梁经理一起吃饭,他还说家里有对双胞胎,特别可爱。”
肖思雨和她握了手。
陈薇的手很软,指甲涂着精致的裸色甲油。她穿一身米白色套装,气质干练,笑容得体。
“梁经理说他太太特别贤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真了不起。”陈薇说着,语气真诚。
“谢谢。”
“那我先过去了,待会儿见。”陈薇摆摆手,转身离开。
肖思雨站在原地,看着她窈窕的背影。上次蒋桂兰说的“年轻女的”,大概就是她吧。
回到草坪,梁熠楠正在烤肉。陈薇站在他旁边,两人有说有笑。看见肖思雨过来,梁熠楠招手:“老婆,快来尝尝我烤的鸡翅。”
肖思雨走过去。
陈薇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笑着说:“梁经理烤的鸡翅可是一绝,我们都抢着吃。”
“是吗。”肖思雨接过鸡翅,咬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
“嫂子,梁经理说你以前是做设计的?”陈薇问。
“嗯,平面设计。”
“那太好了!我们市场部最近正好缺设计人才,嫂子有没有兴趣兼职做做?在家就能完成,不耽误带孩子。”
梁熠楠抢着说:“她哪有时间,带孩子都忙不过来。”
肖思雨看了他一眼,对陈薇说:“谢谢,我考虑一下。”
陈薇笑起来:“好啊,这是我名片。嫂子要是想接活,随时联系我。”
肖思雨接过名片,放进包里。
团建持续到下午。有游戏环节,梁熠楠被同事起哄,拉着肖思雨一起参加情侣默契游戏。问题都很简单,但他们错了好几道。
“梁经理,你这不行啊,连老婆最喜欢的颜色都不知道。”同事起哄。
梁熠楠尴尬地笑:“黑色吧?她总穿黑色。”
肖思雨没说话。
她最喜欢的颜色是墨绿色,梁熠楠曾经知道。
游戏最后,他们只拿到参与奖。梁熠楠嘟囔:“什么破游戏,没意思。”
肖思雨却说:“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回程路上,梁熠楠累了,闭眼假寐。肖思雨拿出陈薇的名片,翻来覆去地看。名片设计得很简洁,只有名字、职位和联系方式。
她打开手机,搜索陈薇的名字。
跳出来一些行业活动的报道,陈薇是常客。年轻有为,单身,追求者众。在一个采访里,她说喜欢“顾家的男人”。
肖思雨关掉网页,看向窗外。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梁秀文抱着哭闹的老二在客厅踱步,看见他们回来,如释重负:“可算回来了!这两个小祖宗,闹了一下午。”
老大坐在地垫上,看见妈妈,哇一声哭出来。
肖思雨赶紧过去抱孩子。梁熠楠瘫在沙发上:“累死了,比上班还累。”
“玩得开心吗?”梁秀文问。
“还行吧。”
梁淑敏从房间出来,盯着肖思雨:“嫂子,你们公司那个女同事,是不是特漂亮?”
肖思雨抬头:“哪个?”
“就那个,市场部的,叫什么薇的。我哥手机里有她照片。”
空气安静了一瞬。
梁熠楠坐直身体:“梁淑敏你胡说什么?我手机里哪有她照片?”
“怎么没有?上次你手机放桌上,我看见了。”梁淑敏理直气壮,“挺漂亮的,比嫂子显年轻。”
“闭嘴!”梁熠楠喝道。
梁淑敏吓了一跳,嘟着嘴不说话了。
肖思雨继续哄孩子,像没听见。等孩子不哭了,她才起身:“我去放洗澡水。”
浴室里,她打开水龙头,盯着哗哗流出的热水。镜子被水汽模糊,看不清脸。
晚上,梁熠楠试图解释:“淑敏胡说八道的,你别信。陈薇就是普通同事。”
“嗯。”肖思雨背对他躺着。
“真的,我发誓。”梁熠楠扳过她的肩,“老婆,我心里只有你和孩子。”
肖思雨看着他焦急的脸,忽然问:“房产证在哪里?”
梁熠楠愣住:“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结婚这么久,我从来没见过房产证。”
“在妈那儿收着呢。”梁熠楠松开手,“这种东西,放妈那儿安全。”
“我们的房子,为什么房产证在妈那儿?”
“这不是……当初买房是爸妈出的首付嘛。”梁熠楠眼神闪烁,“妈说要保管,我就给她了。反正都是一家人,谁保管不一样?”
“我想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又不会跑。”梁熠楠躺回去,“睡吧,我好累。”
肖思雨没再追问。
第二天,趁梁秀文出去买菜,她进了公婆的卧室。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她拉开抽屉,一个个找。
在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她找到了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重要证件。
户口本,结婚证,出生证明。
还有一本红色的房产证。
她拿出来,翻开。产权人一栏,写着梁金山和梁秀文的名字。共有情况:共同共有。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翻到第二页,上面有抵押登记信息。贷款银行,贷款金额,还款期限。
继续往后翻,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她看见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很轻,几乎看不清。
“过户给淑敏,等熠楠这边稳定后办。”
肖思雨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铅笔印子很淡,像是随手记下的备忘。但字迹是梁秀文的,她认得。
她把房产证放回原处,铁盒盖好,抽屉推回。动作很慢,很稳。
走出公婆卧室时,梁秀文正好回来。
两人在客厅相遇。
“妈。”肖思雨先开口,“我想看看房产证。”
梁秀文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苹果滚出来,咕噜噜滚到肖思雨脚边。
07
“你看房产证干什么?”梁秀文弯腰捡苹果,动作有些慌。
“就是想看看。”肖思雨帮她捡,“毕竟我也住在这里,想了解一下房子的情况。”
梁秀文把苹果放回袋子,直起身时脸色已经恢复平静:“房产证你爸收着呢,我也不知道放哪儿了。等晚上他回来,我问问他。”
“我刚才在你卧室抽屉里看见了。”
梁秀文脸上的笑容僵住:“思雨,你翻我抽屉?”
“我只是想看看。”肖思雨迎上她的目光,“妈,为什么房产证上只有你和爸的名字?这套房子,首付是你们付的,但贷款是我和熠楠在还。”
“贷款是熠楠在还,不是你。”梁秀文纠正,“你没工作,哪来的钱还贷?”
“我的婚前存款,贴补家用了。”
“那是你自愿的。”梁秀文声音冷下来,“思雨,你今天到底想说什么?”
肖思雨深吸一口气:“我看到上面有铅笔字,写着要过户给淑敏。”
梁秀文脸色彻底变了。
她盯着肖思雨,眼神复杂。愤怒,惊讶,还有一丝被揭穿后的狼狈。但很快,那些情绪都被压下去,换上一种近乎悲悯的表情。
“思雨,既然你看见了,妈也不瞒你。”她拉着肖思雨在沙发上坐下,“淑敏的情况你也知道,二十六了,没对象,没房子。现在男人都现实,没房子谁愿意娶她?这套房子,当初买的时候我们就商量好了,将来给淑敏当嫁妆。”
“那我和熠楠呢?”
“你们年轻,可以再买。”梁秀文拍拍她的手,“熠楠工作好,你们俩一起努力,攒几年首付没问题。但淑敏不一样,她是女孩,等不起。”
肖思雨抽回手:“所以,我和熠楠还着贷款,养着孩子,最后房子是淑敏的?”
“话不能这么说。”梁秀文皱眉,“思雨,你怎么这么计较?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淑敏是你妹妹,你帮帮她怎么了?”
“那谁帮我?”
梁秀文被问住了。
肖思雨站起来:“妈,我要见房产证原件。还有,我要和熠楠谈。”
“思雨!”梁秀文也站起来,语气严厉,“你别闹!这事我们早就定好了,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孩子都生了两个了,你还想怎么样?”
“就因为生了两个孩子,所以我活该?”
梁秀文气得发抖:“你说什么?谁活该?我们梁家亏待你了吗?供你吃供你住,帮你带孩子,你还想怎样?非要闹得家破人亡才甘心?”
肖思雨没再说话,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能听见梁秀文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又急又气:“熠楠!你快回来!你媳妇造反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春末的阳光很好,小区花园里花开得正盛。几个老人推着婴儿车散步,笑声隐约传上来。
她的手机震动。
是梁熠楠:“老婆,妈打电话说你跟她吵架了?怎么回事?”
肖思雨回复:“回来再说。”
半小时后,梁熠楠急匆匆赶回来。梁秀文拉着他进自己卧室,关上门。肖思雨在客厅陪孩子,能听见里面隐约的争吵声。
过了一会儿,梁熠楠出来,脸色很难看。
“思雨,咱们谈谈。”
两人进了主卧。梁熠楠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能翻妈的抽屉?那是隐私!”
“房产证的事,你早就知道,对吗?”肖思雨问。
梁熠楠噎了一下,移开目光:“妈是提过……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又不急。”
“不急?”肖思雨笑了,“铅笔字都写在房产证上了,还不急?”
“那是妈随便写的,做不得数!”
“梁熠楠。”肖思雨看着他,“你摸着良心说,这套房子,是不是我们俩在还贷?”
梁熠楠沉默。
“你每个月工资八千,房贷五千。剩下的三千,要养两个孩子,要交水电煤气,要买菜买日用品。你的工资根本不够,所以我才贴补我的存款。这些,你心里清楚。”
“我知道你辛苦……”梁熠楠声音低下去。
“辛苦不重要。”肖思雨说,“重要的是,我辛苦付出的一切,最后都是在给你妹妹攒嫁妆。梁熠楠,我在这个家,到底算什么?”
梁熠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要离婚。”肖思雨平静地说。
梁熠楠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离婚。”肖思雨重复,“孩子我要一个,房子我不要,但这些年我还贷的钱,还有贴补的家用,你要还给我。”
“你疯了吗?为了这点事就要离婚?”
“这点事?”肖思雨看着他,“梁熠楠,在你眼里,什么才是大事?是你妹妹的嫁妆?还是你妈的计划?我和孩子,永远排在最末位,对吗?”
“我没有……”
“你有。”肖思雨打断他,“每次你妈和你妹欺负我,你都说忍忍。每次我需要你站在我这边,你都说一家人别计较。梁熠楠,我忍够了。”
梁熠楠脸色发白:“思雨,你冷静点。咱们有两个孩子,离婚对孩子不好。”
“在这个家里,对孩子就好了吗?”肖思雨抱起地上的老大,“让孩子看着他们的妈妈被欺负,被当成外人,这样就好吗?”
孩子似乎感受到紧张气氛,哇一声哭起来。
梁秀文推门进来:“吵什么吵!把孩子都吓哭了!”
她伸手要来抱孩子,肖思雨侧身避开。
“妈,我和熠楠在谈离婚。”
梁秀文愣住,随即冷笑:“离婚?好啊,离就离!孩子留下,你爱去哪去哪!”
“孩子我要带走一个。”
“一个都不行!”梁秀文拔高声音,“孩子姓梁,是我们梁家的种!你想带走?门都没有!”
梁熠楠拉着母亲:“妈,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梁秀文甩开儿子的手,“她自己要走的,没人拦她!但孩子必须留下!一个没工作的女人,拿什么养孩子?法院也不会判给她!”
肖思雨抱着孩子,看着这对母子。
忽然觉得好笑。
真的笑出来了。
梁秀文和梁熠楠都愣住了。
“好。”肖思雨止住笑,“孩子我都不要。”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梁秀文先反应过来,怀疑地看着她:“你说真的?”
“真的。”肖思雨把孩子放回婴儿床,“离婚协议我来拟,孩子抚养权归你,我不要。房子我也不要,但你们要补偿我十万块。”
“十万?你抢钱啊!”梁秀文叫起来。
“我贴补的家用,加上这些年的还贷,远不止十万。”肖思雨冷静地说,“十万是底线。同意,咱们好聚好散。不同意,咱们法庭见。到时候,房子、孩子、财产,一样样算清楚。”
梁秀文和梁熠楠对视一眼。
“你……你真舍得孩子?”梁熠楠声音发颤。
肖思雨没回答。
她走到衣柜前,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动作很慢,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梁秀文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闪烁。最后她拉了下儿子,压低声音:“答应她。”
“妈……”
“十万就十万,给她!”梁秀文咬牙,“只要孩子留下,钱可以再挣。”
梁熠楠看着肖思雨,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肖思雨背对着他们,继续收拾行李。手指抚过一件件衣服,指尖冰凉。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真的要走了。
带着满身伤痕,和一颗死过又活过来的心。
08
离婚协议是肖思雨自己拟的。
她没找律师,而是照着网上的模板,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抚养权归梁熠楠,她自愿放弃探视权——这是梁秀文坚持加的条款。
“既然要走,就断干净。”梁秀文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胜利者的快意。
肖思雨没争辩,点头签字。
补偿款十万,梁秀文答应一次性付清。但真到签协议时,她又改口:“家里没那么多现金,先给五万,剩下的分期。”
“不行。”肖思雨把笔放下,“一次性付清,否则免谈。”
梁秀文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咬牙:“好,我想办法。”
钱是三天后到账的。梁秀文不知从哪凑的,十万整,打到肖思雨卡上。到账短信来时,肖思雨正在酒店房间收拾东西。
她租了个短租公寓,一室一厅,月租三千。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协议离婚,没有争议,去民政局当天就拿到了证。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
走出民政局时,春末的风已经带着夏初的燥热。
梁熠楠捏着离婚证,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喊了声:“思雨。”
肖思雨停住,没回头。
“孩子……我会带好的。”梁熠楠声音干涩。
肖思雨转过身,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她看着这个曾经深爱过的男人,如今只觉得陌生。
“两个孩子看他们怎么带。”她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也让他们尝尝带娃的苦。”
跑到拐角处,她扶住墙,弯腰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胃里翻江倒海。眼泪混着汗水,滴在地上,很快被晒干。
手机震动。
是母亲叶雅琴:“思雨,办完了吗?”
肖思雨擦掉眼泪,深吸几口气,才回复:“办完了。”
“回来吧,妈给你炖了汤。”
她直起身,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没事吧?”
“没事。”肖思雨看向窗外,“去锦华小区。”
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行人,忽然意识到,这座城市,她可能要重新认识了。
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家。
只有她自己。
回到母亲家,叶雅琴果然炖了汤。看见女儿红肿的眼睛,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盛了碗汤递过来:“趁热喝。”
肖思雨接过碗,热气熏得眼睛又湿了。
“妈,我把孩子留下了。”
“我知道。”叶雅琴坐下,握住女儿的手,“思雨,妈知道你心里苦。但既然决定了,就别回头。孩子……以后会有办法的。”
“梁家不会让我见孩子的。”
“现在不见,不代表永远不见。”叶雅琴声音很轻,“孩子会长大,会有自己的想法。你是他们的妈妈,这份血缘,谁也割不断。”
肖思雨低头喝汤,眼泪滴进碗里。
咸的。
夜里,她躺在母亲家的客房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没有孩子的哭声,没有丈夫的鼾声,安静得可怕。
她起身,打开手机相册。
里面全是孩子的照片。刚出生的,满月的,百天的,学会翻身的,会坐的,会爬的。一张张翻过去,指尖停在最后一张。
那是昨天早上拍的。两个孩子并排坐在婴儿床里,对着镜头笑,露出刚长出来的小牙。
她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删除键。
一张,两张,三张。
删到第十张时,手指停住了。屏幕上的孩子正抓着她的手指往嘴里塞,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依赖。
她关掉手机,重新躺下。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第二天,她开始找工作。简历投出去几十份,回应寥寥。脱离职场两年,设计行业日新月异,她的技能已经落后。
但她没放弃。
白天面试,晚上自学新软件。母亲劝她休息,她只是摇头:“不能停,一停就会想孩子。”
一周后,她接到一个小公司的面试通知。薪资不高,但老板愿意给她机会。她当场签了合同,下周一入职。
周末,她去短租公寓收拾。房子不大,但干净明亮。她买了简单的家具,添了些绿植。站在阳台上,能看见远处的公园。
那里有很多孩子玩耍。
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周一入职,新同事都很友好。工作内容不难,她很快上手。下班后,她报了个设计培训班,每周三晚上课。
生活被填满,就没时间难过。
偶尔,她会从蒋桂兰那里听到梁家的消息。蒋桂兰是热心人,虽然肖思雨搬走了,但还保持着联系。
“思雨,你知道吗?梁家现在可热闹了。”蒋桂兰在电话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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