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是越剧诞生120周年，3月27日也是世界戏剧日。当天，一场汇聚全国戏曲界专家和越剧各大剧团院团长、表演艺术家及中青年领军演员的座谈会在越剧发源地浙江嵊州举行。在这场座谈会上，10位专家和从业者代表进行了发言。下文为中国剧协副主席、浙江省剧协主席、浙江小百花越剧院名誉院长茅威涛在会上的发言。
茅威涛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今天，我们齐聚这片弥漫越音雅韵、孕育越剧生命的沃土，共同出席《纪念越剧诞生120周年新研讨会》，回望百年薪火传承，共探越剧未来发展之路。作为一名在越剧舞台上深耕四十余载的从业者，一名越剧非遗传承人，此刻内心充盈着感恩、敬畏与深思。我在舞台上所拥有的每一句唱腔、每一个身段，都承载着对这门传统艺术最深厚的眷恋，也烙印着百年越剧历经的风雨征程与辉煌成就。
回望120年前的今日，1906年3月27日，嵊县东王村的香火堂前，先贤袁福生、李茂正等人以四只稻桶为基、铺上门板呈现的天地草台，唱响了越剧的第一声唱腔。自此，这门起源于落地唱书的民间艺术，勇敢地走出了乡野，开启了跨越百年的传奇历程。我时常会生出对那些乘着乌篷船、携带简易行头、怀着赤诚初心奔赴上海的前辈们的感怀和敬意，我们的先辈在陌生的都市中历经磨难而坚韧不拔，于茶楼酒肆、草台戏班之间，潜心打磨唱腔、创新表演形式，推动越剧从“的笃班”演进为“绍兴文戏”，实现了从男班为主向女子越剧为主流的转变，在乱世之中铸就了影响一个时代的艺术辉煌。正是姚水娟、施银花等“三花一娟”一代代先贤的坚守与开拓，正是袁雪芬先生、我的宗师尹桂芳先生等前辈，仰起头来迎接新文化、吸收租界文化，在彼时处于经济文化中心的上海滩，这群奇女子掀起了一场影响深远的改革，引领越剧从乡野小戏成长为中国第二大剧种，成为承载江南文化、传递人间温情的重要艺术载体。这份百年传承，是越剧人最为珍贵的精神财富；这份先贤精神，是我们砥砺前行的坚实力量。此时，作为一名历经这门艺术1/3的光阴，四十六年来向剧种与历史潜心问道的学子，以虔诚之心对所有为越剧发展倾尽心力的前辈先贤，充满敬意与感恩！
尤记得，2006年，越剧百岁生日，也是这一年越剧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浙沪两地隆重举办纪念大会，时任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同志亲临省人民大会堂现场，并发表重要讲话，明确指出“越剧不仅是浙江人民宝贵的文化财富，更是全国乃至全球华人共同珍视的民族文化瑰宝”。这句话寄予的殷切期望，为彼时的越剧确立了一个更高的历史坐标——它不仅属于地方，也属于民族；不仅属于过去，也面向未来。他勉励广大越剧工作者要担当使命、传承创新；多出精品、多出人才、多出效益，大力推动越剧艺术乃至浙江的整个文艺事业不断取得新的发展。袁雪芬老师作为前辈代表登台致辞，其话语中既有对越剧百年沧桑的深切感慨，更有对后辈传承发展的温暖期许，字字千钧、意蕴深远。我作为青年演员代表发言，内心充满着无比的荣幸与使命感。已至“不惑之年”的我，在发言中对越剧艺术后百年的传承和发展，谨慎提出“三个坚持”的美学理念。这份初心，历经二十载风雨淬炼，始终未改，至今仍是我在越剧艺术创作、传承与发展道路上的航标。
2006年3月27日在浙江省人民大会堂越剧百年诞辰大会上，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袁雪芬（右）与茅威涛
戏剧是一门综合性艺术，一个剧种的传承与发展，依托一个团队的努力以及通力合作。40多年前，面对越剧人才青黄不接的困境，一群平均年龄18岁的女孩演唱着顾锡东先生创作的《五女拜寿》，脱颖而出，唱响香江，风靡全国，组建成立了浙江小百花越剧团。40年来，“小百花”秉持坚守与创新，走出了一条具有“小百花”特色的发展道路，形成了独具一格的“诗化越剧”美学风格——将江南地区的婉约灵秀与写意美学融入舞台艺术，使《西厢记》《陆游与唐琬》新版《梁祝》等经典剧目跨越时空，打动了一代又一代观众；移植改编昆曲以及异域文学，尝试在世界戏剧语境中对话，践行“深耕浙江、面向全国、影响世界”的文化战略，让“游西湖、喝龙井、看小百花”成为一张闪亮的浙江文化名片。我们始终勇于探索、大胆创新，历经了影视剧、互联网冲击的式微与边缘。不破不立、绝地求生，2023年推出的环境式越剧《新龙门客栈》，以“新国风”审美理念、沉浸式观演体验打破传统戏剧的演绎边界，成功实现“破圈”传播，吸引了近80%从未看过越剧的年轻观众，为越剧乃至传统戏剧在互联网时代赢得了新的生存空间、注入了新的青春活力。
环境式越剧《新龙门客栈》剧照
但同时我们也清醒认识到，“破圈”是一把双刃剑，互联网流量红利的冲击、多元文化的碰撞，既为越剧发展带来了难得机遇，也暴露出了问题。如何在创新发展中坚守艺术根本？如何在“破圈”传播中保留自身本色？如何引导年轻观众真正理解并喜爱越剧的艺术内核和美学精神？如理论家傅瑾先生在论著中所提出的“戏剧与民间信仰有着某种意义上的同构关系”，那么，如何通过观剧体验，在台上台下的观演关系中疏导正确的价值观，成为横在每一位“小百花”人、每一位越剧人面前的全新课题。
正如习近平总书记在讲话中提出：“戏曲发展，关键在人。”技艺精湛的演员、功底扎实的主创、眼光独到的策划，这些都是不可或缺的资源，但比技艺更重要的，是人品；比名气更珍贵的，是初心。如果，面对“出圈”，主管只看重政绩红利、演职员只谋个人名利、主创只迎合市场流量，那么即便一时出圈、一时火爆，那种“割韭菜”式的做法，最终也会透支剧种的口碑与生命力，这种舍本逐末、昙花一现的成功，对中国传统戏剧的发展，有害无益。藏族有句谚语：该走的路没有走完，就到不了想要去的地方。
3月27日，越剧诞生120周年座谈会在越剧发源地浙江嵊州举行
今天，站在越剧诞生120周年的历史节点上，这门历经百年风雨、承载民族文化基因的传统艺术，未来发展之路该如何前行？我始终坚信，方向比速度更重要。百年越剧的生命力，源于创新，源于智慧，源于担当。我们如何面对快速更迭的新时代？如何在传承与创新之间找准平衡点？如何科学抉择越剧的今天、明天与未来？既是本次研讨会的核心议题，也是每一位越剧人必须以实际行动回答的时代命题。
最后，我想结合自身从艺经历，就越剧未来的发展，以百年越剧纪念会上的发言观点，提出三点坚持，与各位同仁共勉：
第一，继续坚守百年越剧传承的美学理念，筑牢越剧的根与魂。一是坚守越剧方言不变。语言语音是越剧最鲜明的艺术标识，语音诞生声韵，声韵生出声腔，舍弃方言，便意味着丢失剧种的灵魂；二是坚守以女子越剧为主体的演绎风格不变。乾旦坤生的东方美学，造就了越剧的柔美与灵动，成为越剧区别于其他剧种的鲜明特色，我们需在持续探索女子越剧更多的表演形态与可能性的同时，持续探索男女合演的发展模式；三是坚守以写意为核心的美学风格不变，“写意”不仅是越剧艺术的美学特点，也是所有中国传统艺术的美学特征。我们应始终坚守这份东方美学精髓，找到属于当下的新国风，新写意。
第二，继续加强探索 “ 院团+剧场+运营”三位一体的模式。推进国有院团深化改革，激活越剧发展活力，拥有符合艺术规律、市场规律的运营理念。院团，是艺术质量的保障；剧场，是稳定演出的空间；运营，是连接观众与市场的桥梁。我们要以艺术创作为核心，以剧场空间为载体，以市场运营为支撑，在传统体制与市场机制之间，找到一种新的平衡。这些年来，我们建小百花蝴蝶剧场，探索剧团、剧场、运营一体化，借鉴欧美驻场演出的成功经验，实现可持续的驻场演出。只有当创作、演出与传播形成闭环，越剧才可能真正进入当代的文化生产体系。
第三，继续在世界戏剧语境中发展中国式诗化越剧艺术。正如习近平总书记的讲话精神，“越剧不仅是中国的传统艺术瑰宝，更是世界戏剧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越剧承载着东方美学的精髓，传递着中国人民的情感追求与价值理念。多年来，“小百花”始终致力于推动越剧走向世界，从《寇流兰与杜丽娘》伦敦首演引发热烈反响，到越剧在各类国际艺术节上的精彩亮相，我们以越剧为桥梁，与世界戏剧展开深度对话，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传递中国文化。2026年是“十五五”的开局之年，明确指出要增强国际文化交流。我们应秉持开放包容的心态，在世界戏剧语境中找准越剧的发展定位，既坚守自身艺术特色，又积极吸收世界优秀戏剧的先进经验，以越剧为支点，推动中国传统艺术不断发展，使其成为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桥梁，让更多国际友人了解越剧、喜爱越剧，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世界舞台上绽放更加耀眼的光芒，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属于越剧的力量。各位同仁、各位朋友，百年越剧，薪火相传。120年风雨兼程，作为越剧人，我们既是这份百年传承的见证者，更是这份时代使命的践行者。今天，我们齐聚越剧原乡，回望百年历程、共话未来发展，传承先贤精神、坚守艺术初心。全体越剧人应以越剧诞生120周年为新的起点，勇担时代使命，守正创新，立德树人，让这门承载江南文化、凝聚民族深情的传统艺术，在新时代续写更加辉煌的篇章！祝愿浪漫而美丽的越剧艺术延绵永续、生生不息！
来源：茅威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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