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3月27日电 3月27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读库〉20年:张立宪与他的“无用”书》的报道。

20年前,他拎着一袋袋《读库》,到邮局给订户寄书。

20年后,讲起有读者自创刊时就订阅《读库》、去世后女儿接着订时,他眼眶红了。

“无用之书”

张立宪被圈内人称为“老六”。2006年他创办《读库》。《读库》之名,源自两个概念的组合——读本和仓库。在为创刊做准备的日子里,他在日记中写道:想打捞一些故事,为这个时代留下一些细节和记忆。

当时,杂志书已不罕见,市场上有《温故》《老照片》《中国书评》等,被张立宪称为“一个小小出版品牌”的《读库》,坚守着“三有三不”原则:有趣有料有种,不计成本不惜篇幅不留遗憾。

20年过去,耳闻目睹了许多人的故事。张立宪说:“想象不出来,这20年,无论干什么,都不如做《读库》好。”

从创刊到现在,《读库》主刊上每期大概七八篇5000字至50000字的非虚构特稿,仍由张立宪策划编辑。他事无巨细参与其中,包括跟作者沟通,索要样书寄送地址和银行账号。

除了主刊,《读库》还出版了许多常销多年的好书,如刘勃的“青春中国史”系列、王南的“建筑史诗”系列、朱石生《医学大神》《人类与病》系列、秋原的“历史的像素”四部曲、周文翰的“文人视觉传记”等等。张立宪曾提到,“最值得骄傲的事”,就是做出“画句号的书”——这本书做完,以后同类的书就不用做了。在他看来,一辈子做一两本这样的书,足以安慰。

张立宪称《读库》是“无用”的书:不功利,不是所见即所得。

“这世界也有我的一部分”

虽说创业伊始是“一个人的编辑部”,但张立宪说,他其实吸纳了周围很多朋友的智慧。

2006年2月,《读库0601》正式出炉,而前一年的10月28日已经有了样书《读库0600》。20年里,《读库》出刊140期,文章延伸出书120余种。

20年间,《读库》发掘了数以百计的作者。文史作家刘勃原是一位大学老师,先后在《读库》发表多篇文章,之后结集成书出版,受到读者欢迎,后来干脆辞职专事写作。但《读库》大量作品还是由民间作者完成,他们把一辈子的写作精华凝结成一篇文章发表在《读库》上。易卫东就是这样的作者,他是江西省新余市的高中数学老师,平时爱看书。2013年,53岁的他在《读库1402》发表了《成长课》一文,回忆年少求学的经历,谈阅读对自我成长与心灵救赎的意义。常贵宁是胜利油田的职工,他的工作是石油储运,出版过专业书籍《工业泄漏与治理》。他读了《读库》之后,有了写作的冲动,半年时间里撰写了记录其父人生历程的《二十五种营生》,发表在《读库》2022年第一期。

《读库》庞大的作者群中,有一对夫妻作者张冲波、骆淑景。丈夫张冲波致力于口述历史,写下了《移民敦煌》《难童》等纪实性作品;妻子骆淑景则关注个体命运,写出《寡居》《中师二班》等非虚构作品。去年10月,他们还将写于上个世纪80年代的145封情书捐给中国人民大学的家书博物馆,这些鸿雁传书被评价为“不仅是两人的爱情故事,还通过对当时社会发展、习俗风尚、文艺作品的讨论,原汁原味地展现了当年真实的社会风貌”。

《读库》还有母女作者的佳话。母亲姜淑梅1937年生于山东巨野,早年不识字,60岁后在女儿艾苓的鼓励下开始认字,76岁在《读库》发表《穷时候》《战乱年月》《俺家人》等。艾苓则在《读库》发表了《我的学生姜淑梅》《咱们学生》《非走不可的弯路》。艾苓告诉记者,母女从《读库》出发的创作,13年来像做梦一样。她的母亲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作品后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写的东西还能发表,还有稿费,当晚兴奋得一夜无眠。“母亲识字写作前没有自我意识,现在她会说,这世界也有我的一部分。”艾苓在黑龙江绥化学院教写作课,《读库》促使她的创作转向非虚构,后来出版的《我教过的苦孩子》获第六届叶圣陶教师文学奖。

帮读者搭一座桥,打开一扇窗

这些写作者是如何找到的呢?

“靠读者来挖掘作者。我个人的视野并没有那么宽广,所幸我们有这么多读者,他们会帮我们留心,并推荐文章。”张立宪说,“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读库》并不是我一个人编的。”

张立宪的手机号码一直是公开的,但他从没有接到过骚扰电话。他称自己和读者的关系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当然,读者对于《读库》也“毫不客气”。在《读库》20周年书店走访活动中,有读者表达了对近几年《读库》的一些不满。“老六很愿意接受大家的意见,也很诚恳地去回复读者。感觉《读库》和他的读者之间是一种健康稳固的关系,这样的关系让我印象很深。”在场的南京先锋书店企划部书羊回忆。

还有一位叫费儿的读者直接给《读库》写退订留言,他说,以前《读库》像大学教授,现在像管事大妈——以前多是智识、创造、开阔视野的内容,这几年大量篇幅给了普通人的生活史、冷暖人生,不是不好,占比太大,让他觉得“负重感”太强。

张立宪写了回信:订几年就不再订的朋友,我一直非常理解。现实中的朋友,又有多少能守十四年?有人喜欢开阔,有人喜欢温暖;有人追求智识,有人共情日常。没有哪种更好,只是不同的选择……阅读是自由的,选择也是自由的。

费儿的离开,让张立宪再次思考《读库》的定位。他说,我们不会因为某一个读者的离开而改变方向,但会更谨慎地平衡内容,让不同需求的读者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篇章。

谈到《读库》题材的变化,张立宪看重丰富度,他将每一期的内容比作拼图,就是要给读者提供出乎意料的内容,哪怕是某种程度上的“冒犯”,而不是算法的雷同推荐。

从读者到作者,再到加入第一读者团(特约审校团队),马国兴在《读库》的历史上是一个特殊存在。他本职工作是郑州小小说传媒副总编辑,为《读库》写过《我曾侍弄过一家书店》与“神兽进阶”三部曲,自2011年6月起担任《读库》特约审校。阅读时,他手边备着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与一把直尺,勾描,标注,核实。“《读库》刊载数以千计的作品,记录亘古不变的人心,呈现流动不居的时代,为中文非虚构写作不断拓展疆域。”他在新书《一期一会·读库物语》中写道。

张立宪还将《读库》称为“桥梁书”,帮读者搭一座桥,打开一扇窗,比如《读库》里有一篇介绍考古的文章,读者如果感兴趣,就再去找关于考古的深度书籍。他曾诚恳地表达过这样的观点:“《读库》是轻阅读,你只读《读库》肯定是不够的”,“有的读者读了那么多《读库》,后来放弃了,他有了更深的阅读,这让我很安慰”。

“我能感受到那种发自内心的惺惺相惜”

2025年10月,张立宪在《读库》微信公众号上发布了《读库20年了,我们准备跑20座城市,找20家书店,做20场活动》的书店召集帖,收到近300家书店的合作意向,拉萨、乌鲁木齐、西双版纳、海南陵水、黑龙江大庆等地都有书店报名。

经过“痛苦”抉择,《读库》最终选定了28家书店,有的在一线城市,有的在三四线城市,有的在乡村。一路走下来,张立宪感叹:“见真人的感觉太美好了。”与此同时,他也将此次持续50天的走访视为“一场关于民营独立书店的田野调查”。

张立宪看到,无论身处大城市还是乡村,无论规模大小,书店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精彩。

“看到你们如此抠抠搜搜,我们就放心了。”在瓦尔登书局活动现场,张立宪举着用树皮和树叶制作的嘉宾名牌,一句特别的开场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笑了。

张立宪(右)在瓦尔登书局活动现场。瓦尔登书局供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立宪(右)在瓦尔登书局活动现场。瓦尔登书局供图

瓦尔登书局位于江苏省常州市三星村,“抠搜”是这家书店能持续经营下去的秘诀之一。

“书店挣钱不容易,我们四个主理人都有自己的主业,本身不靠书店来维持生活。”瓦尔登书局主理人小径说。2023年,“80后”小径和三位喜欢阅读的朋友在溧阳石塘村创办了一家书店,因周围自然条件与梭罗笔下的瓦尔登湖极为相似,故取名瓦尔登书局。2025年,书局又在金坛三星村考古遗址旁设立了第二家店。

瓦尔登书局身处纯粹的乡村,三星村没有民宿、没有农家乐,只有一家小卖部。因看中邻近考古遗址的文化底蕴,小径他们选择在这里尝试瓦尔登书局的2.0版本。“现在书店重要的文化活动,基本上都在这里举行。”

自从开了书店,小径和朋友们几乎没有节假日。“我们给别人提供了一个乌托邦,但是对于我们自己来说是富士康。”小径开玩笑道。除了一位工作日看店的店员,他们请不起其他人,所有活儿都是自己动手,包括店里的马桶也是自己刷。

跟用树皮和树叶制作的嘉宾名牌一样,瓦尔登书局的陈设与礼品很多都是小径和朋友们自己动手制作的。前段时间《强风吹拂》阅读分享会,书店给大家准备的伴手礼就是从山里采的花,一束束插在废弃的气泡水瓶里,瓶身上写有活动主题的文字。“这样的伴手礼节省成本,又带有温度,体现我们的审美,搭配得好,照样放光彩。”

虽然舍弃了很多休闲时光,但每当有学者来进行深有共鸣的分享,或者有读者在书店享受到一段美好的阅读时光,对小径他们来说,都有一种满足感,“可以抵消劳动的疲惫”。

刚到三星村装修书店时,村民总带着质疑的眼光。“但是当我们把书放在书架上,大家知道原来我们要开一家书店,态度就完全变了。”

“你们来了之后,感觉这里人文气息都浓厚了。”一位村民的话让小径感动不已。

那晚的主题是张立宪和东东枪对谈孩子教育,同时介绍《读库》近两年针对青少年的新品“读库生鲜”系列。对谈结束后,大家意犹未尽,又在院子里继续交流。“那天晚上特别冷,我们点了篝火,一位朋友弹起了吉他,大家一起唱歌、聊天,一直到晚上12点。”小径回忆。

小径记得,张立宪走的时候流泪了。“他说他还要再来,我能感受到那种发自内心的惺惺相惜。”

有几家店,张立宪最后和店主拥抱告别时,觉得这可能是永别。

诗人书店正是其中一家。书店是个小平房,位于海南陵水一个农贸市场里,要去厕所,得穿过各种肉铺、菜铺。书店是由“90后”青年诗人小岛2023年4月创立的,主营文学、艺术类书籍及海南本土文化读本,定位为烟火闹市中的沉浸式阅读空间。

近三年里,诗人书店在当地播撒着阅读的种子。小岛告诉记者,周围的孩子常常来看书,“当他们翻开书页,沉浸在阅读中的时候,我作为一个读书人,内心特别喜悦和满足。”小县城里热爱文学的年轻人,下班后也常常来书店看会儿书,再顺便在菜市场买点菜回家。

诗人书店还持续开展陵水读书会、青少年阅读推广、公益图书角等项目。

28家书店,诗人书店最小,活动一共放了18张票:有来自四川甘孜州石渠县的藏族女孩;有刚跑完铁人三项、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的女性;还有一个妈妈带着两个孩子……

小岛直言,亏得有点多,再加上操劳,就闭店了。不过,小岛并不后悔开书店,他说,结束也结束得很美好,毕竟完成了一个开书店的理想,也给孩子们点亮过一盏文学的灯,还做了很多公益活动,值了。

“一个爱在书店里待着的人,不会差到哪里去”

在南京先锋书店五台山总店,《读库》依然受到热烈的欢迎。书羊介绍,当时书店安排了91个座位给提前报名的读者,但现场还有很多读者站着听,共有近200人。

先锋书店设有《读库》专区,专门售卖《读库》及其出版的各类书籍。书羊说,和其他大多数出版社不同的是,《读库》线上线下价差不大。“《读库》线上打折少,价格控制得非常好,对书店来说,这样的出版商是非常难得的。”

张立宪也提到,一位独立书店店主曾问他,《读库》能给书店怎样的支持,他的回答是:“我们能够给到书店最大的支持,就是控价。”

早在2008年,《读库》就致力于打造直营销售模式,直接面对读者,严格控制终端销售价格,“我们一开始就不预留打折的余地,书的定价也没有那么大的水分。”

在书羊看来,书店行业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线上和线下的价格差。经过多年观察,他发现,线上和线下的书价如果相差两成左右,书店就有生存空间。“对很多读者来说,线下比线上贵两成是可以接受的,他们在书店看到这本书就会立刻买下。但是如果差价在三四成甚至五六成,读者就宁愿在网上下单了,书店做再多的事也很难留住他们。”

近年来,先锋书店还将分店开到安徽、浙江、福建、云南、广东等地,不少位于偏僻乡村。先锋书店创始人钱小华来自乡村,他在《我在乡村做书店》中写道:“我是农民的儿子,我要让乡村的孩子们读到书,我要让乡村的百姓们看到世界的美好。”在他看来,乡村需要像书店一样的公共空间,“每到周末,书店就成了孩子们的天堂,他们三五成群地来书店看书、做作业,这也让他们的父母能够放下心来在田间地头劳动。”

令人欣喜的是,先锋乡村书店的经营状况总体是健康和可持续的。书羊介绍,先锋书店是图书、咖啡、文创的复合经营,“但是书一直是我们的核心,也是我们花力气最多的地方”。2024年,先锋书店全国20家门店,共卖了69万多本书。

书羊对书店的未来是乐观的:“我觉得不管哪个时代,大家都喜欢置身于一个有很多书的空间,这是书店能存在的一个基础。只要人们还有这个愿望,书店就能以各式各样的方式继续开下去。”

在走访书店的最后一站北京,张立宪讲述了更多所见所闻——

为节省房租,潍坊的大风书店和武汉的境自在书店都在商住两用的公寓里,分别位于9楼和19楼。寻找它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找到之后都会爱上,非常朴素的书店,只是书,而不是一个拍照的地方。”

咸宁的佩索阿书店很会选书,张立宪看了摆在桌上的书,就想照单全收,他还和店主春明达成一个共识:这种对书的筛选是有价值的,人们甚至愿意为此付费。这可能是新一代的读者与书店的关系。

郑州的我在书店,店主段建强是大学老师,和一个朋友一起支撑着书店的运转。他内心有种信念:未来,书店会成为一个城市的基础设施。

湛江的梦田书院紧挨着岭南师范学院,读者、义工及打工的年轻人很多都是学生。不管是书店店主还是学校的老师都认为,一个爱在书店里待着的人,不会差到哪里去。

海口走马Cube的几位店主都是设计师,张立宪推测,也许是他们挣钱靠的是设计项目或文旅项目,但书店也给他们带来很多合作机会。

张立宪发现,书店突破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既有在地读者的支持,也能得到其他人的关注。另外,书店还有社交属性,在书店驻足出入的人,即使素不相识,也有一种本能的信任。

一路走来,一点一滴,一字一句,得失、遗憾、悲欣,在书中,也在书外。

在最新一期《读库2601》附信中,张立宪写道——

当我结束“二十城记”行程,整理自己的思路时,感觉《读库2601》与途中所见所闻、所思所悟有些暗合……希望未来的《读库》,能够抵达更多此前笔力所未及的人群和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