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看到打热搜“教育部:严禁班干部选拔弄虚作假”,点进去一看,原来是,教育部基础教育司负责人在《关于开展基础教育规范管理巩固年行动的通知》相关答记者问中明确指出,“严禁在学生入团、入队和班干部选拔等工作中,出现谋取私利、弄虚作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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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远离学校的80后老登,不禁有些疑惑,一个班干部而已,有什么“私利”可谋?无非就是帮老师收收作业、维持一下纪律、组织一下值日,活没少干,夸奖未必有,真说起来,常常还是个“出力不讨好”的差事。到了今天,怎么竟然需要专门发文强调,本该是最为纯粹的校园,什么时候起被功利与现实的力量渗透。

成人一听“谋取私利”,会先想到金钱、回扣、宴请、利益输送,觉得这似乎不像中小学里会发生的情形。

但中小学生的“私利”,往往并不是直接的金钱得失,而是另一种更隐蔽、也更容易被忽视的东西:身份收益、评价收益、升学收益、关系收益和管理收益。

过去学生当班干部,很多人觉得麻烦;当下不少学校的学生干部、少先队干部、团员身份,不再只是“承担一点工作”那么简单。在一些地方和一些具体情境中,这些经历会进入学生成长档案、综合素质评价材料、评优评先记录,甚至在推荐和展示中成为“有内容可写”的一栏。

一旦某种身份开始与未来机会建立了想象中的关联,它的性质就变了,这种变化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教育评价越来越重视“综合表现”之后,一种自然而然的社会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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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不在于重视综合素质本身,而在于:当评价需要材料,而材料又高度依赖学校内部少量岗位和头衔时,岗位就会资源化,资源就会竞争化,竞争就会诱发运作。

很多家长真正争的,未必只是那个岗位本身,而是孩子在班级中是否“被看见”的信号,这种心理需求,和今天的教育焦虑结合在一起,很容易把原本普通的校园角色,推高成一种象征性资源。

如果说家长看到的是未来收益,那么老师面对的,往往是当下收益,一个班如果有一套听指挥、执行力强、能稳定秩序的班干部团队,对老师来说,确实可以显著降低管理成本。所以,当“谁更适合服务同学”与“谁更方便老师管理”发生冲突时,很多现实选择会倾向后者;当“程序公正”与“降低麻烦”发生冲突时,一些做法会默默偏向效率和稳妥;当某些家长同时又更“支持工作”、更会配合、甚至更有资源时,选择就更容易滑向不透明的熟人逻辑。

可能因为时代不同,对学生干部的记忆,仍停留在一种比较朴素的状态:老师指定也好,大家推选也罢,当上了无非多干点活,不当也没什么损失;谁真为这个去“运作”,似乎很难想象。

所以今天看到这“严禁”时,好像产生一种错觉:现在的校园风气怎么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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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细想来,恐怕也不是突然变化的,只是同一套原本并不精细的校园做法,在外部环境变化后,被附着上了越来越多现实利益,而规则更新又没有及时跟上。

过去的“随意”,因为无关紧要,所以没显得那么刺眼;后来的变化,是评价体系让头衔开始“值钱”。

当教育越来越重视学生综合发展,初衷当然是好的。问题在于,一旦成长档案、评优材料、综合素质记录开始需要可见、可写、可量化的内容,那么学校和家庭都会倾向于寻找一些可证明的“标志”。

班干部、队干部、团员、主持人、旗手、各类荣誉称号,就很容易成为这种“证明”的载体;在竞争环境里,哪怕只是“可能有用”,都足以让一个岗位的争夺烈度上升。社会的压力,也让家长的焦虑影响渗透到本应相对纯洁的校园之中。

但真正刺痛人的,不是一个岗位被“运作”,而是孩子在其中学到什么,中小学和大学最大的不同,不只是年龄,而是教育意义。

大学里出现功利竞争,似乎尚能“理解”,但中小学里出现类似逻辑,则格外让人不安,因为这里本应是孩子学习公平、尊重、合作和规则意识的起点,是孩子价值观塑造的关键时刻,中小学里的失范,不只是一次操作失当,而是一堂隐形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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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孩子当班干部,是因为家长“使了劲”、老师“安排”、程序“照顾”,那么他学到的第一课,很可能不是责任,而是身份。

如果再加上一些学校和老师有意无意地赋予班干部额外话语权,比如代记名字、管纪律、安排任务、参与评价、优先露面,那么孩子会很自然地把“服务岗位”理解为“高于同伴的位置”。

对一个价值观尚未稳定的未成年人来说,这种体验是危险的;它太容易把服务意识扭成管理冲动,把责任感扭成支配欲,把自信扭成优越。

一个孩子未必能说清楚什么是程序正义,但他对公平非常敏感。他会看得出来,谁总被老师偏爱,谁总有机会,谁的错误更容易被原谅,谁更容易被推到台前。

如果他反复看到的不是程序与公平,那他对规则的信任感会受到非常早期的损害;也许不会愤怒,但会内化为糟糕的反应,过早学会迎合,觉得“现实就是这样”;对一切公共规则失去兴趣,觉得“反正都轮不到我”,太早变得“世故”。

班级最根本的关系,应当是同学关系;一旦班干部制度被过度“权力化”,班级内部就容易形成一种隐形等级结构,原本平等、自然、松弛的同伴关系,会掺入身份差异、地位心理和讨好逻辑。久而久之,班级就不像一个共同成长的群体,更像一个小型秩序场;这微型权力的快感诱惑,才是校园教育最该警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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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对孩子来说,权力从来不需要很大,只要足以形成对同伴的支配感,就会留下印记,它不需要带来物质利益,也足以让人上瘾。

因为它满足的是更深层的心理需求:优越感、控制感、被承认感、靠近权威的满足感;这也是为什么有的孩子对班干部位置特别执着,有的家长也会为之焦虑,并不全是为了未来升学,也因为头衔天然带有秩序中的位置感;在竞争文化浓厚的环境里,这种感觉很容易被误认为“领先”。

有时,一项规定被写进文件,不完全意味着问题是今天才产生的;更可能意味着,它已经累积到不能再被视作“小事”的程度。

入团入队、班干部选拔之所以被点出来,不是因为它们是最大的利益场,而是因为它们最靠近孩子的价值形成现场。

有些事大人觉得小,孩子却会记很久;有些不公在成人眼里只是“一个安排”,在孩子心里可能就是第一次对公平产生怀疑。

所以,这表述的意义,不只是反对个别不正之风,更是在划一条边界:学校不是可以任由熟人逻辑、人情逻辑、功利逻辑渗透的地方;哪怕是最基层、最日常的班级事务,也必须守住程序、规则和儿童立场,说到底,教育要守住的,是孩子对公平的第一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