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长“李三要”和他的“哟西”洗衣法
贾洪国
在成都新兵集训时，接兵排长李乐板着脸宣布第一条军规："严禁给战友起外号，发现一个处理一个！"那严肃劲儿，活像庙里的金刚。可这条铁律在进藏的闷罐火车上就开始松动——连续几天的颠簸中，扑克牌甩得哗哗响，"黑桃老K""方块七"这类半开玩笑的称呼在车厢里飘来飘去。接兵干部瞥见也只当没看见，毕竟在寂寞空虚的列车上，幽默感成了消磨时间的特效药。
1985年的秋和冬丝滑地交接了班，从天府之国到西藏高原，早晚该用一个“冷”字来形容了。等到了雪山环抱的边防部队，指导员义正辞严地重申禁令。可说来有趣，我五年军旅生涯里，既收获过外号，也给战友起过外号。这些藏在迷彩服里的昵称，像雪山上偶然探头的雪莲，在严苛的纪律缝隙里悄然绽放。
连队里最绝妙的创作，当属给李排长的"李三要"。这个外号浑然天成，仿佛喜马拉雅山的风自然雕刻而成。
一要烟。李排长吞云吐雾的架势堪比老烟枪，可他那永远瘪着的烟盒总让人怀疑是个道具。每到训练间隙，他就晃到人跟前，手指搓动两下：“兄弟，来支精神食粮。”那理直气壮的模样，活像在征收军饷。
排长原本是不抽烟的，到了边防连队后，文娱活动缺乏，业余时间枯燥乏味，一些老兵在抽烟解闷，时不时会丢给他一支，来吸一口过过干瘾。战友聚在一起休息的时候，他不抽烟，战友不让，一根烟能把你怎么地，别矫情。从好奇到成瘾，排长的抽烟生涯由此开启，经济有限，要根烟抽，怪谁？现在这种劝人抽烟的情况少见了，大家基本上都会说，嗯，不抽烟是个好习惯。但放在我们当时的边防连队，不抽烟，也是一种不合群的表现。特别是战友聚在一起的时候，你不会抽烟，也要叼着一根做做样子。
幽默的是，他要烟抽还理直气壮地说，原本我是不抽烟的，谁让你们培养我的，所以抽烟师傅的烟应该是天经地义。大家都不生气，因为战友们都知道他的经济情况。如果连洗漱用品都要的时候，就是说明那个阶段，家里急需用钱，他几乎没留一点日用开支了。心情不好的时候，抽点烟也可以缓解一下，大家都理解。
二要酒。每逢聚餐，这位侦察排长总能精准出现在摆满酒杯的桌旁。人家办招待他举杯，别人庆功他夹菜，被调侃时还振振有词："我这是帮你们解决库存压力。"一吃一喝，做个鬼脸，哈哈一笑，走了！
三要洗衣。这最是精彩——无论哪个兵在连队旁边的水管龙头处搓衣服，身后准会幽灵般冒出个身影，接着一件脏军装轻飘飘落在洗衣盆旁，伴随那句标志性的："哟西！"他把"要洗"说成日语"哟西"，带着陇东口音的日语愣是被他说出了大佐风范。
起初我们也嘀咕：这排长怎么净占便宜？直到司务长偶然说漏嘴，我们才知他是从贫困地区走出来的，每月工资前脚到账，后脚就进邮局寄回老家。卧病的双亲、读书的弟妹，全指望着他那点军饷。在那些连电灯都稀罕的深山里，他弟弟妹妹能念到高中，简直是奇迹。
排长“三要”有一个始终坚持的原则，花钱的，只要干部和志愿兵的，他的外号也只有干部和志愿兵敢喊。战士的烟和生活用品，他是不会要的，有时候战士递烟给他，他是坚决不接，为什么啊，战士津贴就那么点，自己买烟都费劲，不占那便宜。所以，战士们还是尊重地喊他：廉洁排长。
所以排长的生活开支已经是压到了不能再低的地步了，这也是他经常“要”战友的原因，战友们也很理解，嘴里说说，没有拒绝。那时候边防连队官兵关系很纯洁，没有什么巴结和吃拿卡要一说。
知道这些后，我们再看他来"打游击"，眼神都变了味。他伸手要烟，有人直接塞整包；他来蹭酒，总有人提前摆好酒杯；他喊"哟西"，洗衣盆里说不定会多出几双悄悄塞进来的袜子。
有一年，一个战士家中遇到困难，全连的战友都捐助了，李排长也递上了一百元。要知道，八十年代一百元也不算少了。我记得那个时代部队里的工资也不是很高，到了新世纪才提高的，具体时间记不太清楚了。
那个战士坚决不要，说：排长，你家比我还困难，不能要你的钱。结果他生气了，命令那个战士收下，感动了很多战友。
后来警卫排长搂着他脖子笑："老李，这个月你是不是得加大'要'的力度？"他眼睛一瞪："要你不是白要吗！"满屋哄笑震得窗棂发抖。
退伍与排长失联的岁月，总觉得他发展的不会很差。一方面是因为他的重情重义，对待家人能够竭尽全力。对待战友也能全心照顾。这样的人，放在什么地方，放在什么时候，都不会讨人厌恶的。相反，这样的人大家都很喜欢，一般来说人缘都不会差的。
多年后在内江战友聚会，聊起"李三要"都啧啧称奇。听说他转业后开了家物流公司，当年在边防练就的"侦察本领"全用在找便宜线路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雪山下那些"要来的"情谊，如今想来仍让人眼眶发热。就像连队门口那株在乱石里扎根的柏杨，在看似严苛的环境里，反而生长出最坚韧的羁绊。那些在"不准起外号"的禁令下悄悄流传的昵称，哪个不是裹着体温的军大衣呢？
最近一次微信视频聊天，他举着茅台酒瓶显摆："看看！现在不用蹭酒了！"镜头一转，却见他书房墙上挂着泛黄的边防合影，照片里那个伸手要烟的年轻排长，正透过岁月朝我们微笑。
（注：因为涉及隐私，文章姓氏系作者杜撰的！文中图片也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贾洪国：1968 年生人，西藏军旅五年，双流县报记者十年。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 风兮雨兮》。近年来，主要精力用于采写《寻访战友故事集》，目前已完成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两册，50万字已汇编成书。因为“人在变老，军旅的记忆却永葆青春！”把文字当成爱好经营，把生活当成诗意品味，一念花开，一念云起，在时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岁月漫漫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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