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60年我娶了边远农村的黑户女孩,失去了单位的铁饭碗,3年后一辆上海牌轿车停在家门口,我失掉稳定却活出了别样人生
“守诚,外头来了一辆小轿车!”隔壁王婶的声音像炸雷。
我放下算盘走出去,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静静停在院门口。
苏玉从灶房探出头,脸色刷白。
“是来找我的。”她低声说。
第一章 粮站里的“铁算盘”
1960年的春天来得很迟。
三月了,田埂上还结着薄冰。林守诚站在粮站柜台后面,把最后一户的粮本合上,用指腹抹平翘起的边角。他做这个动作已经五年了,从二十岁顶替父亲进粮站那天起,他的手指就和这些粮本、算盘珠子长在了一起。
“林会计,你帮我看看,我这数对不对?”柜台外头,一个裹着旧棉袄的老汉递进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林守诚接过来扫了一眼。“多了二两。你家里五口人,大人定量二十七斤,小孩减半,总共是一百零八斤。你写的这个是一百零八斤二两。”
老汉讪讪地笑:“我就说嘛,我这脑子不行。”
林守诚把纸条递回去,顺手把算盘拨了一下。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精确、规矩、不出错。
粮站不大,连站长带会计加保管员,拢共七个人。林守诚是最年轻的一个,也是业务最好的一个。站长私下说过,这小伙子只要不犯错误,将来接他的班是迟早的事。
“犯错误”这三个字,林守诚不是不清楚。
他每月工资四十二块五,寄十五块给在县城读师范的妹妹林秀,十块交给母亲,剩下的自己留用。母亲住在城西的老宅子里,和妹妹相依为命。父亲五年前走了,肺痨,拖了半年,把家底掏空了才闭眼。
林守诚很少提起这些。他像他的算盘一样,把每一笔账都记在心里,从不外露。
这天傍晚,粮站关了门,林守诚照例留下来盘点。他把今天的账目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锁上柜子往外走。
三月的风还带着刀子,他缩了缩脖子,沿着青石板路往西走。路过国营饭店的时候,他闻到一股肉香,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他兜里有钱,但他不会花在这种地方。
拐进小巷的时候,他听到一阵吵嚷声。
“你个黑户还敢来!上次放你走了,这次可没那么便宜!”
两个民兵模样的年轻人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人蜷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看不清脸。
“我没有偷,我是来换粮票的。”声音很细,像风吹过的芦苇杆。
“换粮票?你有粮票吗?你是哪个公社的?把介绍信拿出来!”
沉默。
林守诚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下。这种事他见过不止一次。这两年,周边农村跑出来的人不少,有些是闹饥荒逃出来的,有些是被精简下来的。他们没有户口,没有粮本,在这个凭票供应的年代,连一口饭都吃不上。
他本该走开。
但那个蜷缩的身影让他想起妹妹林秀。前年林秀去县城上学,也是这么瘦,这么小,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像一片没有根的叶子。
“算了算了。”林守诚走过去,从兜里掏出几两粮票递给其中一个民兵,“我认识她,让她走吧。”
民兵认得他,接过来看了看,又看看墙角那个人,挥挥手:“林会计的面子要给。走吧走吧,下次别来了。”
等人走了,墙角那个人才慢慢站起来。是个女孩,顶多十八九岁,脸小得只剩下两只眼睛。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细得像树枝的手腕。
她没有道谢,只是死死盯着林守诚手里的粮票。
林守诚把那几两粮票递过去。女孩伸手接了,动作很快,像是怕他反悔。
“你叫什么?”林守诚问。
“苏玉。”
“哪里人?”
女孩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守诚没有再问。他从挎包里摸出两个红薯,是自己明天的早饭,也递了过去。
苏玉这次没有立刻接。她抬起头,看了林守诚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感激,也没有警惕,只是一种很平静的打量,好像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林守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红薯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走了。
走了十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谢谢”。
他没有回头。
第二章 黑户女孩
苏玉是半个月后又出现的。
那天林守诚正在柜台后面记账,一抬头,看见她站在粮站对面的墙根下,手里还是抱着那个布包。她看见他看过来,就低了头,假装在整理衣角。
林守诚皱了皱眉,没有理她。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搪瓷缸子靠在门框上,看见她还站在那里。三月的日头晒得人发昏,她的嘴唇干裂起皮,但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插在墙角的棍子。
林守诚叹了口气,把缸子里没喝完的稀饭端过去,放在她脚边的石头上,转身回了柜台。
下午再出来的时候,缸子空了,人也不见了。
从那天起,苏玉就像一棵长在墙角的野草,隔三差五地出现在粮站附近。她从不主动找林守诚,也不进粮站,就那样远远地站着。偶尔林守诚把一些碎米或者红薯干放在老地方,她就会拿走。
粮站的同事开始注意到了。
“林会计,那个女的谁啊?老在门口转悠。”
“不知道,可能是附近村里的。”
“看着不像,连个粮本都没有,上次还被民兵撵过。”
林守诚没有接话。他给自己定了规矩:帮可以,但不能让人知道。在这个年头,和“黑户”扯上关系,不是小事。
但事情还是找上了门。
四月初的一个晚上,林守诚加班到很晚,走出粮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抄近路回家,路过城隍庙后面的破房子时,听到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他停下脚步。
咳嗽声是从一间没有门的破屋里传出来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苏玉蜷缩在一堆烂稻草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烧得起了泡。她看见林守诚,想坐起来,身子晃了晃又倒下去。
林守诚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烧了多久了?”
“两天……不,三天。”苏玉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守诚站起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苏玉身上,转身跑了出去。
他跑到卫生院,敲了半天门,才把值班的医生叫起来。医生听他说完,摇摇头:“没有介绍信,没有户口,我不能给她看。这是规定。”
林守诚从兜里掏出所有的钱,放在桌上:“够不够?”
医生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他,叹了口气,从药柜里拿出几片退烧药和一包消炎粉:“去吧。出了事别说是我给的。”
林守诚跑回去的时候,苏玉已经烧得有些迷糊了。他把她扶起来,喂了药,又把消炎粉化在水里,用布条蘸着擦她额头上的擦伤。
忙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苏玉在昏睡中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林守诚没有抽开,就那样坐在稻草堆旁边,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第二天傍晚,苏玉退了烧。
她醒过来的时候,林守诚正背对着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红薯在啃。
“你还在。”她的声音很轻。
林守诚回过头,把另一个红薯递过去:“吃吧。”
苏玉接过来,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他说:“你不怕被人知道?”
“怕。”
“那你为什么还来?”
林守诚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苏玉低头啃了一口红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那天晚上,苏玉说了自己的事。
她是百里外青山公社的人。她父亲叫苏怀远,原本是省城什么单位的,五七年的时候出了事,被下放到农村。后来情况越来越糟,家里的户口被注销了,成了“黑户”。父亲身体不好,前年冬天走了。母亲改嫁了,去了外省,没有带她。
她一个人留在村里,没有地,没有口粮,靠给人打短工过活。去年收成不好,村里也待不下去了,她就跑出来,想找口饭吃。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林守诚问。
苏玉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林守诚没有再追问。他从苏玉的讲述里听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一个被下放的技术人员,不至于让全家都变成黑户。但他没有深究。
从那以后,林守诚和苏玉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他不问她的过去,她也不问他的将来。每隔几天,他会把一些省下来的粮食放在老地方。她拿走,然后在某个晚上,把洗干净的衣服或者补好的鞋子放在粮站门口。
林守诚的同事发现他的鞋底补了,打趣道:“林会计,有对象了?”
林守诚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但他的心里清楚,这件事瞒不了多久。
第三章 抉择与风暴
事情在五月初的一个下午爆发了。
那天林守诚正在盘点库存,站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人,是公社的治保主任老马。
“守诚啊,”站长递过来一支烟,林守诚摆摆手,他自己点上,“有人反映,你和一个黑户女人来往密切,有这回事吗?”
林守诚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变化:“我认识一个姑娘,但不是黑户。她是青山公社的人,只是出来找活干的。”
老马把烟灰弹在地上,慢悠悠地说:“青山公社?我们查过了,青山公社没有叫苏玉的人。苏这个姓在当地倒是有,但几户人家都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姑娘。她说她是青山公社的,介绍信呢?户口呢?什么都没有,不是黑户是什么?”
林守诚沉默了。
站长叹了口气:“守诚,你是咱们站的业务骨干,我一直看好你。但现在是什么时候?上面三令五申要纯洁队伍,你不能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毁了自己的前程。听我一句劝,跟她断了,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林守诚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但他说谎了。
从站长办公室出来,他没有去找苏玉,而是直接回了家。母亲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他说没事。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放手吧,你和她非亲非故,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你还有母亲要养,妹妹要供,你不能因为一时心软毁了一切。
另一个声音说:放了她,她能去哪里?她没有户口,没有粮本,没有家,连生病了都不敢去看医生。你不管她,她就死在外面了。
天亮的时候,林守诚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苏玉,告诉她最近风声紧,让她先躲一躲,不要再来粮站附近了。他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和一些粮票塞给她:“先找个地方住下,等我消息。”
苏玉没有接,而是看着他说:“你怕了?”
“我不怕。但我不能连累你。”
“你不连累我,我自己也是这样。”苏玉的声音很平静,“我爹说过,人活一世,最怕的不是吃苦,是欠别人的。你帮我这么多,我还不起了。”
林守诚把钱塞进她手里:“不用你还。等我安排好了,我来找你。”
苏玉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但林守诚来不及安排了。
三天后,老马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去粮站,而是直接去了林守诚家里。
“林会计,那个黑户女人我们抓到了。”老马坐在堂屋里,翘着二郎腿,“她身上有你的钱和粮票,还有你写的条子。这事儿,你得给个说法。”
林守诚的母亲坐在旁边,脸色煞白。她不知道儿子在外面做了什么,但她知道“黑户”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妈,您先出去。”林守诚说。
等母亲走了,林守诚看着老马:“她人呢?”
“在公社关着呢。明天就遣送回原籍——虽然她也没什么原籍可言。这事儿可大可小。你要是现在跟她划清界限,写个检讨,我在站长面前替你说句话,这事儿就过去了。你要是不识相……”老马把烟头掐灭在桌沿上,“那就不好说了。”
林守诚沉默了很久。
“我要是不划清界限呢?”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就跟她一样。一个粮站的会计,跟一个黑户搅在一起,你想想,这要是报到上面去,你的工作还能保住吗?”
“工作我可以不要。”林守诚说,“她人呢?我要见她。”
老马的脸色变了:“你疯了?”
“我要见她。”林守诚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老马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行,你非要往火坑里跳,我拦不住你。明天下午,公社,你自己来。”
那天晚上,林守诚把母亲叫到跟前。
“妈,我对不起您。”
母亲已经知道了,她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流。
“守诚,你是不是被鬼迷了心窍了?一个好好的工作,说不要就不要了?你爸走的时候,费了多大劲才让你顶了班,你就这么糟蹋?”
“妈,我不是糟蹋。我只是……”林守诚顿了顿,“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管她,她就没命了。”
“她没命了关你什么事?你跟她什么关系?”
林守诚没有回答。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到底算什么关系。是同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他放手了,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母亲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把一个布包塞给林守诚,里面是二十块钱和几件换洗衣服。
“滚吧。以后别回来了。”
林守诚跪在地上,给母亲磕了三个头。
他走出家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他没有回头。
下午,林守诚去了公社。
苏玉被关在杂物间里,靠在墙根坐着,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
“我来带你走。”
“你疯了。”
“可能是吧。”林守诚蹲下来,看着她,“苏玉,你愿不愿意跟我过日子?”
苏玉愣住了。
“我是黑户。没有户口,没有粮本,什么都做不了。你跟我在一起,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林守诚说,“但你还活着。”
苏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手擦了擦,又掉了一串。
“我爹说过,这辈子欠的,下辈子要还。我欠你太多了。”
“不用还。你只要活着就行。”
苏玉看着他,哭了一会儿,又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三月的风,吹过就没有了。
“好。”
老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疯了,都疯了。”
但他没有为难他们。林守诚在公社签了一份东西,大意是自愿放弃粮站工作,从此与单位无关。然后他领着苏玉,走出了公社的大门。
外面的天很蓝,五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玉跟在林守诚身后,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林守诚回过头,看见她低着头,耳根红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骨节突出,指尖粗糙,像一块被风干的泥土。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走出了县城,走上了通往乡下的土路。
第四章 贫贱夫妻百事哀
林守诚的老家在城东三十里外的河湾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河湾两岸,靠种水稻和红薯过日子。林家的老宅子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是林守诚爷爷那辈种下的。
他们到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把土墙染成橘红色。苏玉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说:“挺好。”
林守诚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这三间土坯房年久失修,东边的墙裂了一道缝,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风一吹就呜呜响。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放下包袱,开始收拾屋子。
苏玉比他动作快。她卷起袖子,把堂屋里的灰尘扫干净,又去灶房里生了火。林守诚找了半天,只找到半袋红薯和一小罐咸菜。
“先凑合一顿,明天我去村里换点粮食。”
苏玉没有嫌弃。她把红薯切成片,贴在锅边烤,咸菜切碎了拌了点盐,两个人就着红薯片吃完了到家的第一顿饭。
夜里,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苏玉躺在铺了稻草的床上,翻了个身,轻声说:“守诚。”
“嗯。”
“你后悔吗?”
林守诚沉默了一会儿,说:“睡吧。”
他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清楚,他不后悔。只是有时候,当风把屋顶的瓦片吹得哗哗响的时候,他会想起粮站里那个温暖的柜台,想起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想起每个月按时到手的四十二块五。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接下来的日子,比林守诚想象的更难。
苏玉没有户口,在村里也落不了户。生产队不能给她分地,也不能给她分口粮。林守诚虽然是本村人,但他早就不是农业户口了,他的户口还在县城,是“非农”,可他现在没有工作,也领不到粮票。
两个人就这样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林守诚去找了生产队长,想给苏玉落个户。队长姓周,是个老实的庄稼人,听了林守诚的情况,为难地搓了搓手:“守诚啊,不是我不帮你,是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公社有规定,外来的户口要公社批准。再说了,现在上面在精简人口,往回收都来不及,哪还能往外放?”
“那她怎么办?总不能一辈子没户口。”
周队长叹了口气:“你先让她住着吧,户口的事慢慢想办法。地是没有了,你可以在房前屋后开点荒地,种点菜,多少是个贴补。”
林守诚谢过周队长,回到家,拿了锄头就去开荒。
房后有一片乱石坡,长满了荆棘和野草。他把荆棘砍了,石头一块一块搬开,翻了土,拢出几垄菜地。苏玉也来帮忙,两个人从天亮干到天黑,手上磨出了血泡。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菜地种上了红薯和青菜,又养了几只鸡。苏玉手巧,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打理了一番,秋天的时候居然结了不少枣。她晒了枣干,拿到集市上去换盐和煤油。
林守诚的算盘在这里派不上用场,但他有另一样本事——他会写信。村里不少人家里有在外头当兵、做工的,写信要到镇上找代笔,一去一回要花半天。林守诚回来以后,村里人知道他是文化人,开始有人来找他写信。
起初是免费的,后来有人过意不去,送几个鸡蛋或者一把青菜。林守诚不推辞,也不计较,写得认真,字迹工整,比镇上那个代笔的好多了。
慢慢地,找他写信的人越来越多,连隔壁村的人都慕名而来。林守诚就在堂屋里摆了一张桌子,放上笔墨纸砚,正经当起了“写信先生”。
但这点收入只够买盐和灯油。两个人还是靠着红薯和青菜过日子,一个月难得吃上一顿白米饭。
苏玉瘦了,但精神反而比以前好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缩手缩脚,在村子里住了几个月,跟左邻右舍也混熟了。她帮张家缝补衣服,帮李家看孩子,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她都去帮忙。村里人渐渐接纳了她,不再叫她“那个黑户女人”,改口叫“苏玉”或者“守诚家的”。
只是户口的问题一直悬着。每次提到这个,苏玉就会沉默,然后低头做自己的事。
林守诚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念自己的父亲,那个消失在历史尘埃里的苏怀远。但她从来不说,他也不问。
第五章 神秘木箱
入冬以后,天气越来越冷。
林守诚决定把东边那间漏风的屋子修一修。他找了黄土和稻草,和了泥,把墙缝糊上。又爬上屋顶,把缺了的瓦片补齐。
在整理阁楼的时候,他发现了那个木箱。
木箱不大,一尺来长,半尺来高,刷了黑漆,漆面已经斑驳。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锁已经锈死了。
林守诚擦了擦灰,把它拿下来。苏玉正在灶房里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木箱,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别动那个。”
林守诚愣了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苏玉走过来,把木箱接过去,抱在怀里。她的手在发抖。
“是我爹留下的。”
“里面装的什么?”
苏玉没有回答。她把木箱放在床底下,用一块旧布盖好,然后站起来,看着林守诚。
“守诚,你别问了。这东西……不能打开。”
“为什么?”
“我爹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让人看见。”苏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相信我,好吗?”
林守诚看着她,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的疑惑更深了。苏怀远到底是什么人?他留下了一个什么样的秘密?那个木箱里装的,到底是能救人的东西,还是能害人的东西?
他没有再问。但从那天起,他注意到苏玉会时不时地去看那个木箱,有时候半夜会起来,摸一摸箱子还在不在。
日子还在继续。
1961年的春天,政策有了一些松动。林守诚的妹妹林秀从师范毕业,分配到县城的一所小学当老师。她写信来,说一切都好,让哥哥不要挂念。信的最后,她夹了十块钱和几张粮票。
林守诚看着信,眼眶有些发酸。妹妹没有提母亲的事,他知道母亲还在生他的气。但他不怪母亲,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夏天的时候,林守诚的“写信业务”有了新的发展。河湾村隔壁的柳树坳生产队,因为工分分配不均,社员闹了矛盾。队长找到林守诚,请他帮忙算算账。
林守诚用了两天时间,把生产队一年的工分账目重新核算了一遍,发现确实有几处算错了。他把结果列成表格,清清楚楚,一目了然。队长看了很满意,按天给他算了工钱。
这件事传出去以后,附近几个生产队都来找他帮忙。林守诚干脆买了一本空白账本,专门帮人记账算账。他不是生产队的正式会计,但干的是会计的活,按天拿报酬,虽然不多,但比写信强多了。
苏玉也没有闲着。她跟村里一个老接生婆学了接生的手艺,起初只是帮忙打下手,后来也能独当一面了。农村生孩子不去医院,都是请接生婆上门,苏玉心细手巧,胆子也大,几次之后就有了口碑。有人生孩子,就来找“守诚家的”。
两个人的日子慢慢好了起来。虽然还是吃不上白米饭,但至少不用饿肚子了。
1962年秋天,林秀来了一趟。
她骑了两个小时的自行车,从县城赶到河湾村。林守诚在院门口看见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两年前那个瘦小的女孩长高了不少,穿着白衬衫,扎着两条辫子,脸上有了肉。
“哥!”林秀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跑过来抱住了他。
苏玉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有些局促。林秀松开林守诚,走过去拉住苏玉的手:“嫂子,我是林秀。第一次见面,你别见外。”
苏玉的眼圈红了。她没想到林守诚的妹妹会对她这么亲热。
那天中午,苏玉把家里仅有的两个鸡蛋炒了,又杀了那只下蛋最勤的母鸡,做了一桌子菜。林秀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嫂子,你手艺真好。哥有福气。”
林守诚坐在旁边,看着苏玉红着脸给妹妹夹菜,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吃完饭,林秀把林守诚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哥,这是妈让我带给你的。”
林守诚打开信封,里面是三十块钱和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守诚,妈不怪你了。好好过日子。天冷了,给苏玉买件棉袄。”
林守诚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妈身体怎么样?”他问。
“还行,就是腿不好,走不了远路。”林秀犹豫了一下,“哥,你回去看看她吧。”
林守诚摇了摇头:“等过年再说吧。”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怕回去了,就舍不得走了。城里和乡下,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三十里路。
第六章 峰回路转
1963年的春天,林守诚的“兼职会计”生涯迎来了转机。
县城西郊有一家农机修配厂,是县里办的集体企业,专门修理和装配农用机械。厂长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以前在县工业局当过干事,后来下放到厂里当厂长。
孙厂长是通过柳树坳生产队长介绍找到林守诚的。农机厂账目混乱,几个会计都算不清楚,孙厂长头疼了半年,听说了林守诚的名声,就亲自跑到河湾村来请他。
“林会计,我们厂里缺一个能算账的人。我听老周说,你是粮站出来的,业务没得说。”孙厂长坐在堂屋里,端着苏玉倒的茶,“你来给我干,我给你开工资,一个月十八块,管吃。”
林守诚犹豫了一下:“我不是正式工,没有编制。”
“我知道。你算临时工,但工资照发。只要你账算得清,别的不用管。”
林守诚看了看苏玉。苏玉点了点头。
“行,我干。”
从那天起,林守诚开始了“两头跑”的生活。农忙的时候在村里种地,农闲的时候去厂里记账。农机厂离河湾村二十里地,骑自行车要一个多小时,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苏玉心疼他,但从不拦着。她知道这份工作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不只是十八块钱,还有一份尊严。
林守诚的账算得好,很快在厂里站稳了脚跟。孙厂长对他很信任,把厂里的财务都交给他管。林守诚也不负所托,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连县里来检查的人都挑不出毛病。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林守诚攒了一些钱,把老宅子修了修,又给苏玉买了一件新棉袄。苏玉舍不得穿,叠好了放在箱子里,说要等过年再穿。
1963年的夏天,河湾村下了一场暴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河里的水已经漫上了岸。林守诚家的院子地势低,水灌进来,把灶房淹了半尺深。
苏玉冒着雨往外搬东西,林守诚在屋里把粮食和账本往高处转移。忙到中午,雨才小了一些。
就在这时候,院子东边的围墙塌了一角。
泥土和石块滚下来,砸在枣树根上。林守诚和苏玉清理了半天,才把院子收拾干净。
在清理墙根的时候,林守诚发现那个木箱被苏玉从床底下搬了出来,用油布包着,塞在枣树后面的一个土洞里。
“你怎么把它搬出来了?”他问。
苏玉蹲在枣树旁边,把木箱上的泥擦干净:“我怕屋里进水,把箱子泡了。”
林守诚看着她,忽然问:“苏玉,里面到底是什么?”
苏玉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林守诚,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守诚,”她的声音很低,“你信不信我?”
“信。”
“那就别问了。等有一天……”她顿了顿,“等有一天,它可能会救我们,也可能会害我们。”
林守诚沉默了。
那天晚上,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湿漉漉的院子。林守诚坐在门槛上,看着枣树后面的那个土洞,一夜没有睡。
第七章 轿车来了
1963年的秋天,河湾村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是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天,林守诚正好在家。上午他帮苏玉把晒好的红薯干收进仓里,又去鸡窝里捡了几个鸡蛋,准备晚上炒一盘韭菜鸡蛋。
下午两点多,他正坐在堂屋里翻账本,忽然听到村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先是狗叫,然后是孩子们的尖叫声,接着是大人的惊呼。
“哎呀,我的天,这是啥车啊?”
“轿车!我在县城见过,这是小轿车!”
“咱们村哪来的小轿车?”
林守诚放下账本,走到院子里。隔壁王婶正从自家院墙探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又惊讶又兴奋。
“守诚!外头来了一辆小轿车!黑亮黑亮的,好气派!是不是来找你的?”
林守诚愣了一下:“找我?找我能有什么事?”
“谁知道呢!你快出去看看!”
林守诚擦了擦手,走出院门。
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正从村口缓缓驶进来。
车子很新,漆面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光。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灰尘。孩子们跟在车后面跑,又喊又叫。
轿车在村里转了个弯,然后——停在了林守诚家院门口。
林守诚站在门槛上,手心开始冒汗。
车门开了。
先下来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包。接着又下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蓝色工作服,看起来像是司机。
中年男人打量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林守诚身上。
“请问,这里是林守诚同志家吗?”
“我是。”林守诚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们是……”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而是从皮包里掏出一个证件,在林守诚面前晃了一下。林守诚没有看清上面的字,只看到一颗红色的印章。
“我们是从省城来的。请问,苏玉同志住在这里吗?”
林守诚的心沉了一下。
苏玉。
他回头看了一眼灶房。苏玉正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的脸色在看到那辆轿车的时候就变了——变得很白,白得像纸。
“是来找我的。”她低声说。
林守诚转过身,挡在门口:“你们找她什么事?”
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但不凶狠:“林守诚同志,请放心,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有些事情,需要和苏玉同志核实一下。”
苏玉从灶房里走出来,走到林守诚身边。她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我就是苏玉。”
中年男人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苏玉同志,你父亲是苏怀远,对吗?”
苏玉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林守诚感觉到她的手越来越凉。
“请问,苏惠君女士是住在这里吗?”中年男人忽然换了一个名字。
苏玉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颤抖,如果不是林守诚握着她的手,根本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从指尖传到掌心,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被拨动。
苏玉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林守诚的手。她走到门口,站在那辆黑色轿车面前,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我就是。”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算盘珠子落定。
“我爹的东西,我带来了。”
中年男人和年轻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苏玉同志,请上车吧。有些事情,我们需要详细谈一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