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薛平贵曾以为,自己从个遭人白眼的穷小子熬成九五之尊,这辈子便再无遗憾。

他天真地盼着,接回苦守寒窑十八年的发妻王宝钏,再好好善待陪他打江山的代战公主,这残局就能圆满。

可王宝钏进宫仅十八天便香消玉殒,如今,连榻上的代战也熬到了油尽灯枯。

炭火明灭间,薛平贵死死攥着代战冰凉的手,眼泪砸在锦被上:“代战,你撑住,太医马上就来!”

代战却冷冷地抽出手,那双黯淡的眸子死死盯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惨笑:“平贵,关于宝钏,我骗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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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晨的寒气顺着未关严的窗缝钻进了御书房,将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子吹得忽明忽暗。薛平贵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静静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眼睛死死盯着桌案上那碗已经结了一层薄膜的红枣小米粥。粥里的热气早就散光了,碗壁摸上去透着一股扎手的冰凉,就像他此刻怎么也暖不热的胸腔。

旁边的老太监李顺弓着腰,双手拢在袖子里,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他看着皇帝那张熬得透出青灰色的脸,压低了嗓门轻声劝道:“陛下,您多少用一口吧。这粥都热了三回了,再不吃,胃里该泛酸水了。”

薛平贵就像是没听见一样,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他的右手搭在桌沿上,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单调又沉闷的“笃、笃”声。这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平白让人听出一身白毛汗。

“撤下去吧。”过了好半晌,薛平贵才从干涩的嗓子眼里挤出这四个字。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抬手捏了捏胀痛的眉心,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连喘气都觉得胸口堵得慌。

李顺叹了口气,不敢多嘴,赶紧招手让门外的小太监进来把粥碗端走。薛平贵的目光顺着小太监退出去的背影,一路飘到了门外灰蒙蒙的天空上。他的眼神渐渐失去了焦距,脑子里控制不住地翻涌出许多年前的旧事。

那时候的薛平贵,根本不是什么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的皇帝。他只是长安城郊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光蛋,每天穿着一件不知道洗了多少水、补丁摞着补丁的蓝布长衫。遇到下雨天,那件破长衫吸足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脊背上,冻得他连牙齿都在打颤。

他没有爹娘,从小就靠着给街坊四邻跑腿、干苦力混口饭吃。每天天不亮,他就得跑到城门口去给人扛麻袋,肩膀上的皮磨破了结痂,结了痂又被粗糙的麻绳重新磨破,反反复复,留下一层厚厚的老茧。

隔壁卖豆腐的王大娘看他可怜,偶尔会塞给他半块干硬的粗面饼子。薛平贵每次接过饼子,都会死死咬着牙,盯着地上泥泞的水坑,在心里暗暗发狠。他发誓总有一天,要让那些拿白眼看他的人,全都跪在地上仰望他。

就是这么一个在烂泥里打滚的穷小子,偏偏撞上了相府里最金贵的千金大小姐。那天长安城里热闹非凡,王允宰相的女儿王宝钏站在高高的彩楼上,手里捧着一个红艳艳的绣球。底下的人挤得头破血流,薛平贵只是凑在人群外围看个稀罕,那绣球却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直挺挺地砸进了他的怀里。

相府的大厅里,王允气得胡子直哆嗦,指着薛平贵的鼻子破口大骂。他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怒斥薛平贵是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无赖,叫家丁拿棍子把他赶出去。

王宝钏却在那一刻冲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服,头上还戴着沉甸甸的珠翠。她一把推开那些拿着棍棒的家丁,直直地跪在王允面前,声音清脆得像是在地上砸碎了的玉佩:“爹,女儿的命既然交给了这绣球,那这就是天意。他就算是去讨饭,我也跟着他拿破碗!”

王宝钏就这么被赶出了家门,跟着薛平贵住进了四面透风的寒窑。出征前的那天晚上,寒窑里的油灯只剩下最后一点豆大的光。王宝钏手里拿着一双刚做好的厚底布鞋,针脚密得连水都渗不进去。

她低着头,手指头上全是被针扎破的血眼子,把鞋塞进薛平贵怀里:“平贵,外头冷,穿上这个脚就不冻了。我不求你建功立业,只求你全须全尾地走回来,哪怕是缺个胳膊少条腿,只要人活着就行。”

薛平贵紧紧抱着那双鞋,眼眶子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猛地跪在地上,对着王宝钏磕了三个响头,嗓音嘶哑地发誓:“宝钏,你等着我。三年,最多三年,我一定穿着风光的铠甲回来接你!”

可谁能想到,这一走,就是整整十八年。这十八年里,他在死人堆里爬过,在沙漠里渴得喝过马血,最后阴差阳错地成了西凉的主子。他身边多了一个英姿飒爽的代战公主,西凉的兵权死死握在这个女人的手里。

薛平贵坐在温暖的炭盆边,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寒窑里那盏快要熬干的油灯。他无数次在半夜里惊醒,摸着身边空荡荡的枕头,冷汗浸透了里衣。他知道自己是个混蛋,可西凉的局势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他死死缠在中间,只要他敢动一下回中原的念头,底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将领就能立刻造反。

“砰”的一声闷响,御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薛平贵从回忆里惊醒,浑身猛地一哆嗦,手指不小心扫到了桌角上的茶盏。青瓷茶盏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一个小宫女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膝盖重重地磕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她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凄厉得变了调:“陛下!太医说……太医说代战公主她……她突然连气都喘不上来了,怕是……怕是熬不过这个时辰了!”

薛平贵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像是一把大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的景象瞬间黑了一大片。他踉跄着往前扑了一步,大腿狠狠撞在实木桌沿上,却连一丝痛觉都感受不到。

他的心跳得快要撞破胸膛,呼吸急促得像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走!快备轿!”薛平贵一把推开跑过来搀扶的李顺,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御书房。外头的冷风夹杂着雪粒子砸在他的脸上,他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02

后宫的寝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苦药味。薛平贵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鞋底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却觉得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代战公主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原本红润饱满的脸颊此刻已经深深地凹陷了下去,透着一股毫无生气的蜡黄。

薛平贵走到床边,双腿一软,顺势坐在了脚踏上。他伸出两只因为常年握刀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住代战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那只手曾经能拉开西凉最硬的铁胎弓,如今却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凉得像是一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石头。

代战慢慢睁开眼睛,看到薛平贵那张满是惊惶的脸,嘴角勉强扯出了一抹虚弱的笑。她没有哭,甚至连眼圈都没有红。这个女人打小就在马背上长大,骨子里的那股硬气,比西凉草原上的狂风还要刚烈。

西凉的女儿不兴那些娇滴滴的做派。代战十几岁的时候,就能带着一队骑兵深入沙漠腹地,把一窝作恶多端的马贼杀得片甲不留。她常穿一身火红色的骑马装,头发用一根兽皮绳高高扎起,骑在黑色的骏马上,一开口说话,声音清亮得能传出半里地。

薛平贵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时候他带兵打了败仗,被西凉的士兵用粗麻绳五花大绑,死死捆在军营的木桩子上。他的脸上全是干涸的血污,嘴唇干裂得往外渗着血丝,小腿上还中了一箭,箭头深深扎在肉里。

代战提着一条带着倒刺的马鞭,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她用马鞭挑起薛平贵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来。周围的西凉士兵都在起哄,喊着要砍下这个中原人的脑袋当球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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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平贵死死盯着代战的眼睛,哪怕脖子被勒得发紫,也没有吭过一声疼。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要杀就给个痛快,别像个娘们似的磨叽!”

代战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她收起马鞭,转头对着身后的副将摆了摆手,声音果断干脆:“这小子有种,比咱们营里那些软脚虾强多了。放了他,给他治伤,以后就留在我帐下听用!”

从那以后,薛平贵就成了代战身边的人。代战脾气直,心里藏不住事,喜欢就是喜欢。她知道薛平贵有本事,就把手里最精锐的兵权交给他打理;她看上了薛平贵这个人,就直接跑去向西凉国王求了赐婚的旨意。

成婚的那天晚上,帐篷外头燃着熊熊的篝火,西凉的贵族们围着火堆载歌载舞。代战穿着一身繁复的异族礼服,手里端着两个倒满烈酒的牛角杯,递给薛平贵一个。她直截了当地看着薛平贵的眼睛:“我不管你在中原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也不管你以前经历了什么。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代战的男人。你若是负我,我手里的刀可不认人。”

薛平贵接过酒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热。他看着代战那双坦荡的眼睛,心里却像是坠了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他张了张嘴,想说出王宝钏的名字,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代战不是个傻子,她早就察觉到了薛平贵心里的那座坟。薛平贵经常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帐篷外头,手里捏着一个破旧的荷包,对着中原的方向一坐就是大半宿。

有一年中秋节,西凉的月亮大得像是个银盘子。代战拎着两壶酒走到薛平贵身边,挨着他在草地上坐下。她把一壶酒塞进薛平贵怀里,自己拔开塞子猛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咳嗽。

她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转头看着薛平贵,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发飘:“平贵,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个人。咱们西凉人说话不爱绕弯子,我今天就问你一句,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回去找她?”

薛平贵握着酒壶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起了青白色。他低下头,死死盯着地上的野草,过了很久,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回了一句:“想过。做梦都想。可是……我回不去了。”

代战听完这句话,没有摔酒壶,也没有大哭大闹。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沙丘,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一声。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帐篷。那一夜,薛平贵在外面坐到天亮,代战在帐篷里睁着眼睛看了一宿的帐顶。

其实代战的身体早就不行了。她生完孩子之后气血大亏,却偏偏是个不肯服软的性子。刚出了月子,她就非要跨上马背去巡视军营。外头的风沙大,寒气顺着毛孔全钻进了骨头缝里,落下了病根。

起初只是偶尔咳嗽,咳得厉害了嘴里会泛出血腥味。她就把带血的帕子偷偷烧掉,不让身边的宫女多嘴。后来情况越来越糟,她经常会在处理军务的时候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椅子上。

太医跪在地上,急得满头是汗,连连磕头说公主这是沉疴难愈,五脏六腑都已经枯竭了。代战却只是虚弱地摆了摆手,把太医赶了出去。她靠在软垫上,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枯槁的脸,心里清楚,自己的大限快到了。

她开始瞒着薛平贵,悄悄把身边的贴身宫女叫到跟前。她把自己私库里的金银珠宝分成了几份,挨个塞到她们手里,叮嘱她们等自己走后,就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嫁了,千万别留在宫里受委屈。宫女们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代战却板起脸,训斥她们不许把这事漏出半点风声。

现在,她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薛平贵那张胡子拉碴、满是憔悴的脸。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胸口的起伏也变得微弱起来。她反握住薛平贵的手,指甲深深掐进薛平贵的手背里。

“平贵,”代战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你让她们都退下去。我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要单独跟你交代。”

03

宫女和太医们鱼贯而出,厚重的殿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屋子里只剩下炭盆偶尔发出的“劈啪”爆裂声。薛平贵往前凑了凑,几乎把脸贴在了代战的枕头边,他的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锦被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代战没有急着说话,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床帐顶端的流苏,思绪却飘得很远。她知道,薛平贵这辈子最觉得亏欠的女人,从来就不是自己。那个在破窑洞里苦熬了十八年的王宝钏,才是扎在薛平贵心尖上的一根拔不出来的毒刺。

而在中原的那座寒窑里,十八年的风刀霜剑,早就把昔日娇艳的相府千金折磨成了一个形如枯槁的老妇。长安城的冬天冷得邪乎,寒窑的破木门根本挡不住呼啸的北风。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人的脸上。

王宝钏每天天不亮就要出门。她手里提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竹篮,拿着一把生了锈的铲子,到后山上挖那些干瘪的野菜根。冻得硬邦邦的地皮比石头还结实,她只能跪在雪地里,用全身的力气把铲子往下按。

有一次,铲子打滑,锋利的边缘直接划破了她的手背,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来,滴在白雪上触目惊心。她连一句疼都没喊,只是随便抓了一把地上的干土捂在伤口上,冻得发紫的嘴唇紧紧抿着,继续低头刨土。

隔壁的张大妈实在看不下去了,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杂粮粥走到她面前。张大妈红着眼圈,苦口婆心地劝她:“宝钏啊,你这又是何苦呢?那薛平贵指不定早就死在哪个乱葬岗了!前村那个死了老婆的李屠户,家里有大瓦房,天天能吃上肉,他托我来问问你,只要你点个头,好日子就在后头呢!”

王宝钏停下手里的活,缓缓直起因为常年弯腰而剧烈酸痛的脊背。她那张布满风霜和冻疮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把破篮子往身后藏了藏,声音干哑得像是在锯木头:“张大妈,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答应过平贵,只要我不死,我就在这个窑洞里等他。他就是成了一把灰,我也得把他的骨灰等回来!”

为了熬过漫长的冬天,王宝钏把能吃的东西都吃了。树皮、草根,甚至连烂泥里的观音土她都咽下去过。每次饿得头晕眼花,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就会拿出薛平贵当年穿破的一件破旧里衣,紧紧抱在怀里,咬着牙熬过一个个没有尽头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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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千里之外的西凉,薛平贵的日子同样是在烈火上烤。他坐上了王位,成了万人之上的西凉王。可每天晚上处理完军国大事,他都会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焦躁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西凉的局势错综复杂,八大部落的长老们个个心怀鬼胎,全靠代战背后的娘家势力在死死压制。薛平贵心里门儿清,只要他敢提一句回中原接结发妻子,那些长老立马就能联合起来将他从王座上掀翻,甚至直接砍了他的脑袋。

有一次,他花重金买通了一个往来中原和西凉的马帮商人,让他去长安城打听王宝钏的下落。半个月后,那个商人满脸风尘地跑回来,跪在书房的地上战战兢兢地汇报:“回大王,小人打听清楚了。相府的王小姐一直没改嫁,现在还住在那座破寒窑里。只是……只是听说日子过得极苦,人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

薛平贵听完这句话,一脚踢翻了面前沉重的紫檀木书案。笔墨纸砚散落一地,黑色的墨汁溅在了他的白虎皮靴子上。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压抑而痛苦的低吼,像是一个濒死的人在绝望地挣扎。他想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去,可腿上却像是绑着千万斤的铁镣,根本挪动不了半步。

就在这种近乎撕裂的煎熬中,十八年的时间就这么熬了过去。直到中原大乱,薛平贵终于等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他率领西凉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打回了长安城,直接把那个早已腐朽的朝廷踩在了脚下。

他骑着高头大马,连皇宫都没进,带着一队亲卫疯了一样地往城郊的寒窑狂奔。马蹄溅起的泥水糊了他一身,他却全然不顾。当他跳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那个熟悉的破院子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宝钏正坐在院子里那个破旧的石碾子上晒太阳。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乱蓬蓬地挽在脑后。身上穿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整个人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她眯着浑浊的眼睛,盯着冲进来的这个穿着华丽铠甲、威风凛凛的男人,看了好半天。

薛平贵双膝重重地砸在满是碎石子的地上,膝盖瞬间被磕破了皮。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王宝钏那双干枯如树枝的腿,嚎啕大哭起来,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宝钏!宝钏!我回来了!平贵回来了啊!”

王宝钏没有哭。她只是缓缓伸出那只布满裂口的粗糙大手,轻轻摸了摸薛平贵头盔上的红缨。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重逢的狂喜,也没有十八年的怨恨。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起来吧。地上凉,仔细伤了膝盖。”

薛平贵把王宝钏接进了皇宫,封她做了皇后。他把全天下最珍贵的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全都搬到了她的面前,想要弥补这十八年来所有的亏欠。

可王宝钏的身体就像是一盏早就熬干了灯油的枯灯。皇宫里的锦衣玉食,不仅没能养好她的身体,反而成了催命的毒药。她的脾胃早就坏透了,吃一口肉就会吐出大口的酸水,连最上等的人参熬出来的汤药,她也咽不下去半口。

仅仅过了十八天。十八天的皇后体验,耗尽了王宝钏最后的一丝生气。那天夜里,外头下着蒙蒙的细雨,打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王宝钏躺在雕龙画凤的拔步床上,脸色灰白到了极点。

薛平贵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捧着她冰凉的手,一遍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王宝钏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头顶上华丽的明黄色纱帐。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解脱的苦笑。

她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也没有交代任何后事。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薛平贵,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连最后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都轻得让人无法察觉。

薛平贵就那么傻傻地坐在床边,看着王宝钏那张终于舒展开来的苍老面庞。他没有喊太医,也没有放声大哭。他只是僵硬地坐着,从天黑一直坐到天亮。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大殿的时候,他突然站起身,身子猛地一晃,张嘴喷出了一大口鲜血,染红了王宝钏床头的锦被。

04

王宝钏的丧事办得空前绝后地隆重。薛平贵罢朝七天,全城披麻戴孝。出殡那天,他亲自扶着灵柩,一步一步地走到皇陵,脚底的靴子都磨破了底。

可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在泥沼里挣扎。从皇陵回来后,薛平贵整个人就像是丢了三魂七魄。他虽然照常上朝,照常批阅奏折,可谁都能看出来,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西凉王,背脊已经深深地弯了下去。

他在御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案头上堆成山的折子他看也不看,只是手里死死攥着王宝钏当年给他做的那双旧鞋。鞋底子早就磨穿了,鞋帮上也全是污渍,他却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时不时地拿袖子轻轻擦拭。

每次处理完政务,只要天还没黑透,他就会一个人溜达出宫,骑着马跑到皇陵去。他把随从全都远远地打发开,自己一个人坐在王宝钏的墓碑前。有时候是拔拔坟头上的杂草,有时候就是干坐着,对着那块冰冷的石头,嘴里碎碎念着一些当年在寒窑里的琐碎小事。

代战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作为西凉的公主,她从不屑于去跟一个死人争风吃醋。可看着自己深爱的男人一天天地像一截烂木头一样枯萎下去,她的心里就像是被倒进了一大锅滚烫的热油,煎熬得坐立难安。

有一天下大雪,薛平贵又去了皇陵,直到半夜才披着一身风雪回到寝殿。他的眉毛和胡子上全是冰碴子,脸色冻得铁青,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代战没有像往常那样派宫女去伺候,她亲自去小厨房熬了一锅驱寒的姜汤。她端着冒着热气的瓷碗走进屋里,看着薛平贵像个木偶一样坐在床沿上。她走过去,把碗塞进薛平贵冰冷的手里,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趁热喝了。你要是想早点下去陪她,就直接拔剑抹脖子,别用这种阴损的法子折磨自己,也折磨底下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弟兄!”

薛平贵被姜汤烫了一下手,这才回过神来。他看着代战那双依然明亮却带着几分疲惫的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几下。他低头抿了一口辛辣的姜汤,苦涩的滋味在嘴里散开。

“代战,”薛平贵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用力摩擦,“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可我这心里头,实在是空得难受。每次一闭眼,我就能看见她在寒窑里挨饿受冻的样子。那是十八年啊,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代战背过身去,悄悄用手背抹掉眼角溢出的一滴眼泪。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镇定。她伸手拍了拍薛平贵的肩膀,力道很重:“我知道。我不怪你。可你是皇上,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你。你可以心里苦,但你不能垮。你若是垮了,西凉和中原立刻就会大乱,到时候要死多少人,你心里没数吗?”

从那天晚上开始,薛平贵强迫自己把悲伤深深地埋进心底。他减少了去皇陵的次数,开始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朝政之中。他和代战之间的关系,也陷入了一种奇怪的默契。两人同吃同住,却相敬如宾,就像是两个搭伙过日子的战友。

然而,代战的身体却在这种看似平静的日子里,如同被白蚁掏空的柱子,迅速地垮塌了下去。

其实代战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太医给她开的那些苦得能让人把苦胆吐出来的汤药,她每次都是背着薛平贵偷偷倒进窗外的花盆里。她知道那些药除了让她多受几天罪之外,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她开始更加疯狂地处理后宫和西凉那边的事务。她每天点着蜡烛熬到深夜,把西凉各部族将领的脾气秉性、软肋把柄,一笔一划地写在厚厚的册子上。她知道薛平贵虽然当了皇帝,但中原人的身份始终让那些西凉老将心存芥蒂。她必须在自己闭眼之前,把所有的隐患都替他铲除干净。

有个一直伺候她的老嬷嬷,半夜端着参汤进来,看到公主咳得整块手帕都是黑血,吓得当场就跪在地上磕头,求公主赶紧传太医。

代战一把将手帕扔进炭盆里,看着那块带着血的布料被火焰迅速吞噬。她冷冷地瞥了老嬷嬷一眼,声音里透着杀气:“闭嘴!你要是敢在皇上面前漏出半个字,我立刻叫人绞了你的舌头!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不过是几口淤血罢了,死不了人!”

老嬷嬷吓得捂住嘴,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代战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嬷嬷,不是我心狠。平贵他刚刚经历了王宝钏的死,整个人就像是绷紧的弓弦,随时都会断掉。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给他添乱了。能瞒一天,就算一天吧。”

可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就在那个深秋的下午,代战在御花园里给薛平贵讲解西凉兵阵的时候,突然话音一顿,整个人直挺挺地朝着后方倒了下去。

薛平贵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直到那一刻,薛平贵才惊恐地发现,原来那个能在马背上挥舞几十斤重大刀的代战公主,竟然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轻得像是一片枯黄的落叶。

05

寝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要窒息。炭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可薛平贵却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冒着冷气。他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脊背佝偻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头。

代战死死抓着薛平贵的手腕,她的指甲因为用力过度已经泛出了青紫色。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杂音。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依然固执地盯着薛平贵的眼睛。

“平贵……”代战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管子里硬挤出来的。

薛平贵反握住她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他把脸贴在代战的手背上,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在,代战,我在。你别说话了,留着点力气,太医马上就熬好药了,喝了药就会好起来的。”

代战虚弱地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神仙也救不回来了。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抬起头,示意薛平贵把耳朵凑过来。

薛平贵赶紧站起身,弯下腰,把耳朵贴在代战的嘴唇边。他能感觉到代战呼出的气已经完全凉了。

“平贵,关于王宝钏,有件事,我……我骗了你……”代战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像是一记惊雷在薛平贵耳边炸响。

薛平贵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得老大。他转过头,死死盯着代战那张惨白的脸,连呼吸都停滞了。

代战看着薛平贵震惊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凄凉的苦笑。她的眼角终于滑落了一滴浑浊的眼泪。

她深吸了一口气,拼尽最后的一点清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