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甲午战争史》(戚其章著)、《北洋舰队》(陈悦著)、《马幼垣甲午史事论集》《翁同龢日记》、《李鸿章全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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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4年9月17日,辽宁大东沟以南的黄海洋面上,炮声已经持续了将近五个小时。
海面上浓烟滚滚,数艘军舰同时燃烧,弹片激起的水柱在浪涛间此起彼伏。
这是晚清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场海上战役,参战双方加在一起超过二十艘军舰,绵延数十里的战场上,没有任何一处是安全的。
就在这个时刻,一艘已经明显倾斜、甲板上火光冲天的军舰,突然提升了所有机器的转速,拉响汽笛,舰首转向,朝着日本联合舰队的方向,全速冲了出去。
那艘军舰,是致远舰。
管带,是邓世昌。
这一幕,此后被反复描绘、反复传颂,成为中国近代史上最为悲壮的画面之一。管带邓世昌的名字,也因为这最后的冲锋,永久地刻进了这个民族的历史记忆。
在这段记忆里,一个解释被反复援引:致远舰之所以义无反顾地冲向敌阵,是因为炮弹已经打完,再无一战之力,走投无路之下才选择以舰撞敌。
更有一个在民间流传更广、更富戏剧性的说法——那些炮弹根本就是假的,壳子里填的不是火药,是沙子、是煤灰、是清廷腐败官僚中饱私囊的铁证,炮弹打出去不炸,北洋舰队的失败,从弹药出厂那一刻起就已注定。
然而,在确认为致远舰残骸的水下遗址中,曾打捞出了一批从未被引爆、至今形制完整的炮弹、鱼雷引信与未爆弹。
这批实物,彻底动摇了"弹尽粮绝"的传统叙述。
致远舰弹药问题的真相,远不是"腐败"二字能够概括的。
而北洋舰队最终走向全军覆没的那条路,也不是从黄海海战的炮声里开始的,而是从更早之前的某个时间点,某一道落在案头的命令里,悄悄埋下了根......
【一】1894年9月17日:大东沟洋面上的五个小时
1894年7月,朝鲜半岛因东学党起义局势急剧恶化,清廷应朝鲜政府之请派兵援助,日本随即以保护在朝侨民为由同步增兵入朝,双方形成对峙之势。
1894年7月25日,日本海军在朝鲜丰岛海面突袭清朝运兵船队,丰岛海战爆发。
1894年8月1日,清廷正式宣战,甲午战争全面开打。
进入1894年9月,北洋舰队奉命护送陆军增援部队在鸭绿江口大东沟完成登陆,主力舰只随后在附近洋面锚泊待命。
1894年9月16日,登陆任务完成,运兵船准备返航。就在这个节点上,日本联合舰队出现在了海平线上。
1894年9月17日上午十时五十分,定远舰率先开炮,黄海海战正式打响。
北洋舰队十舰参战:定远、镇远、致远、靖远、经远、来远、济远、广甲、超勇、扬威,以横队阵型展开,定远、镇远居中,余舰分列两翼,整体形成"人"字形迎战阵势。
日本联合舰队十二舰,分作两个作战群展开:第一游击队由吉野、浪速、高千穗、秋津洲四艘高速巡洋舰组成,利用超过20节的航速机动迂回,专门从北洋阵形侧翼切入;
本队则率领其余各舰正面施压,形成双向夹击。
开战之后,北洋阵形两翼很快承受了巨大压力。
第一游击队四艘快舰凭借速度优势切入右翼,以极高的射速向北洋舰队倾泻炮弹。
超勇舰率先中弹起火,随后沉没;扬威舰受创撤出战列,最终搁浅。
经远舰与第一游击队遭遇,管带林永升在指挥战斗时中炮阵亡,经远舰随后被击沉,几乎全舰覆没。
中路,定远与镇远凭借厚重的装甲和超过7000吨的庞大舰体,硬扛日本联合舰队的集中炮击,承受了数以百计的命中,却始终未沉。
这两艘铁甲舰的坚韧,在日本联合舰队战后向本国海军部提交的报告中也有明确的记录与描述。
致远舰在交战中始终处于较为靠前的位置,多次冲入近战距离,承受了多波次的密集炮击。
到了下午三时前后,致远舰舰体已多处洞穿,一侧舷板进水严重,舰身出现明显倾斜,甲板上的火势蔓延开来,已无法有效扑灭。
就在这个时刻,致远舰突然加大马力,转向冲出,直指日本第一游击队的方向。
随后是一声剧烈的爆炸——致远舰急速倾覆,沉入黄海。
全舰二百五十余名官兵,最终生还者不足二十人。邓世昌落水后拒绝了驶近施救的小船,与舰同沉。
这一天,北洋舰队先后损失超勇、扬威、致远、经远、广甲共五艘军舰。
日本联合舰队无一艘被击沉,但松岛、比睿、赤城、西京丸等舰受到程度不等的炮击损伤,其中松岛号伤情最重,甲板上死伤数十人,一度险些失去战斗能力。
【二】致远舰的炮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炮弹里装的是沙子"——这个说法,在甲午战争结束之后的民间舆论中迅速发酵,随后在百余年的流传中越来越具体,版本越来越丰富。
说是采购官员从中渔利,将炮弹内的火药抽空换入煤灰;说是炮弹打出去完全不爆炸,日本水兵捡起来一看,里面全是沙子和泥土……
然而,这个说法存在一个根本性的误解,将两种截然不同的事情混为了一谈。
19世纪末,海军炮弹分为两大主要类型:一类是开花弹,即爆破弹,弹体内填充火药或炸药,命中目标后依靠引信引爆,以爆炸冲击波和破片杀伤;
另一类是穿甲弹,即实心弹,弹体依靠自身的重量和硬度穿透装甲钢板,弹头部分通常填入沙子或水泥作为配重,目的是维持弹道飞行的稳定性和穿透性能。
这种穿甲弹填沙的设计,在当时是国际通行的标准工艺,并非北洋水师独有——英国、德国、日本同时期海军制造的穿甲弹,同样普遍采用填沙或填水泥的配重方案。
将"炮弹里有沙子"等同于"腐败造假",是混淆了弹药类型的根本性误解。
北洋水师真正的炮弹问题,不在于穿甲弹里填了沙,而在于开花弹极度匮乏,且在黄海海战中极快耗尽。
根据历史档案所记录的北洋水师弹药配备情况,致远舰装备的210毫米主炮,在参加黄海海战时每门炮所配备的开花弹仅有二十余发,远低于同口径舰炮应当配备的合理战斗基数。
黄海海战开打后,在持续高强度的炮战中,这批开花弹很快告罄,致远舰主炮随后只能改用穿甲弹继续射击。
穿甲弹能够在日舰舷侧击穿孔洞,造成局部进水,但难以引发大规模的内部爆炸或燃烧,对日舰的整体战斗力影响有限;
而开花弹的爆破效果可以摧毁甲板设施、引燃舱室、大量杀伤人员,是对舰船造成决定性毁伤的核心弹药。
所以,致远舰弹药问题的真相是:炮弹没有被腐败官员造假,而是最关键的弹药——大口径开花弹——在开战不久就已告罄,此后可用的穿甲弹虽然还有剩余,却已无法对日舰形成有效的致命打击。
这个困境,是怎么形成的,又是从哪一年开始积累的?
【三】一海之隔,三年间悄然拉开的技术差距
要理解致远舰开花弹为何如此匮乏,必须把时间拨回到甲午战争爆发的三年之前,去看清楚在那段时间里,中日两国海军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1888年,北洋海军正式成军。
彼时这支舰队拥有大小军舰二十余艘,总吨位在亚洲海军中居于前列,旗舰定远、镇远更是当时远东体量最大、装甲最厚的铁甲战舰,德国建造,305毫米主炮的威力足以让任何对手忌惮。
同一时期,日本联合舰队在装备上与北洋海军大体处于同一个技术代际,双方在主要战舰的航速、火炮口径和火力配置上各有长短,并无压倒性的技术差距。
然而,进入1891年之后,两国海军的装备发展轨迹开始出现一个肉眼可见的分叉。
日本海军在这一时期启动了大规模的装备换代计划,其中最关键的一项,是大量引进并换装了一种新式管退速射炮。
这种速射炮在发射后,依靠后坐力完成炮管的自动复位和装填动作,不需要炮手推炮归位,训练有素的炮组可以在一分钟内完成六到八次发射,射速是北洋水师装备的旧式架退炮的五倍以上。
与速射炮配套引进的,还有一种名为"下濑火药"的新型炸药。
这种炸药由日本化学家下濑雅允研发,主要成分为苦味酸,爆炸时产生的温度极高,命中木质甲板或舰面设施后可立即引发持续的大面积烈火,扑救难度极大。
北洋水师的炮弹,使用的是19世纪中期已相当普及的黑色火药,无论在爆炸温度还是在燃烧烈度上,都与下濑火药存在明显差距。
至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前,日本联合舰队的主力各舰,已完成了速射炮的全面换装,并大量配备了下濑火药炮弹。
而北洋水师的主力军舰,依然使用着1888年成军时装备的旧式架退炮,弹药库中的大口径开花弹储备,不仅数量有限,而且三年来无从补充。
这意味着,当1894年9月17日两支舰队在黄海相遇时,北洋水师所面对的已经不再是三年前势均力敌的对手,而是一支在单位时间炮弹投射量和爆炸毁伤效能上,均已完成代际跃升的舰队。
黄海海战中,北洋各舰普遍出现的"弹如雨下、人员短时间内大量伤亡、舰面火势迅速蔓延",与日舰速射炮的高射速和下濑火药的高温燃烧特性,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
致远舰上的大口径开花弹在开战后不久就已耗尽,正是在这个技术失衡的大背景下发生的。
【四】北洋水师弹药告急的来龙去脉
北洋水师的大口径开花弹为何如此匮乏,归根结底,要从弹药补给的来源说起。
1888年北洋海军成军时,其主力舰炮所需的大口径开花弹,主要依赖两条渠道获取:一是向英国、德国等原产国直接进口,二是由国内兵工厂仿制生产。
然而,国内兵工厂——包括江南制造局和天津机器局——受限于当时的工业技术水平,始终无法稳定生产出符合大口径舰炮使用标准的开花弹,核心瓶颈在于引信制造工艺和火药配方均尚未完成可靠的国产化。
这意味着,北洋水师大口径开花弹的补充,几乎完全依赖海外进口渠道。
1891年,这条渠道被一道行政命令切断了。
这道命令的背景,是清廷财政日益紧张,户部着手在各方面压缩开支,其中一道经光绪帝批准颁行的命令,明确规定南北洋购买外洋枪炮、船只、机器,暂停两年。
命令颁行之后,北洋水师自1891年起无法再通过正常渠道向国外采购任何弹药,只能消耗此前积累的库存。
而这批库存,既要承担日常演练的弹药消耗,又无法获得任何补充,三年下来,大口径开花弹的储备数量持续下降,至1894年战争爆发时,已跌至极为告急的水平。
同一道命令还切断了舰用备件的进口渠道。
军舰的锅炉系统、传动组件、水密隔舱的橡皮密封件,都有固定的磨损更换周期。
停止进口之后,损耗的配件无从替换,各舰的维护状态日益下滑。
致远舰在黄海海战中中弹后进水快速加剧、截堵无效,与相关密封配件长期失修、性能严重退化之间,存在不可忽视的关联。
就在北洋水师弹药库存不断消耗、维护状态持续下滑的这三年间,日本海军完成了速射炮的全面换装,引进了下濑火药,新式军舰持续服役。
两支舰队之间的技术差距,就在这三年的时间里,被拉开到了难以弥合的程度。
1894年9月17日的黄海海战,北洋舰队损失了超勇、扬威、致远、经远、广甲共五艘军舰,但定远、镇远两艘铁甲舰完好无损地回到了港口——它们在数小时的炮战中承受了数以百计的命中,浑身弹痕,却始终没有沉下去。
这两艘舰的存在,意味着北洋舰队并非就此一蹶不振。
整个朝堂和军中,围绕这场海战的争议声此起彼伏——炮弹、战术、装备、指挥,各种说法交替涌现,众说纷纭,始终没有停歇。
就在各方争论最为激烈之时,李鸿章的案头上,已经悄然压下了一份关于北洋舰队接下来该何去何从的方案。
当这份方案被逐字读完,它所规定的内容只有短短数个字,却足以在所有知情者的心中投下一道沉甸甸的阴影。
而北洋舰队剩余那些完好军舰最终的命运,就在这几个字被确认下来的那一刻,已经注定了走向一个所有人都不愿直视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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