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概不知道如皋这个地方。江苏南通下面的一个县级市，人口不到百万，没有高铁站，出租车司机都不一定能念对这个皋字。
但就是这么一个地方，2016年被联合国开发计划署授牌为中国首个氢经济示范城市。全中国那么多大城市，北京上海深圳排着队，联合国偏偏挑了它。
这事得从2010年说起。
那一年，氢燃料电池在国内还是个冷门概念。丰田刚开始吹风要量产Mirai，国内搞新能源的都盯着锂电池。如皋经济技术开发区的一帮人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偏偏看上了氢能。他们做了个决定——在国内率先押注氢燃料电池产业。
说白了就是赌。一个县级市，赌一个全世界都还没跑通的技术路线。
赌对了没有？至少联合国觉得他们赌对了。
百应能源的故事最能说明如皋是怎么干这事的。2011年，一个叫陈融的人从美国回来了。他在美国搞燃料电池，拿着技术和钱，选择落脚如皋。不是北京，不是上海，是如皋。当时如皋开发区能给的条件也就那样，厂房、土地、政策，别的城市也能给。但如皋有一点不一样：这里没有大企业的地盘之争，一张白纸好画画。
陈融的百应能源一头扎进去，死磕膜电极。膜电极是燃料电池的核心部件，相当于芯片之于手机。这玩意儿以前被日本和欧美垄断，国内但凡要搞燃料电池，膜电极得进口。百应能源硬是把从膜电极生产到电堆组装到系统集成再到整车匹配这条链子全打通了。他们的电堆能在4A每平方厘米的条件下长期运行，全面达到美国能源部的技术指标。后来百应能源又投了1.5亿，建成一条年产18000套动力系统的生产线。每三个月更新一次技术迭代，这种速度在县级市企业里头几乎见不到。
一个县级市的企业，技术指标对标美国能源部。听起来像吹牛，但确实是公开数据。
百应能源之后，如皋又引进了势加透博。这家公司做的东西更冷门——燃料电池无油空压机，行内叫FCC。空压机干什么用？给电堆输送洁净空气，相当于燃料电池的肺。没有这个肺，电堆就是一堆废铁。势加透博的空压机出货量超过2万台，市场占有率全国第一。2019年，他们在如皋建了第一条专业批产线。
还有泽禾新能源，引进的加拿大巴拉德公司技术。巴拉德是全球燃料电池的鼻祖级企业，他们的技术通过泽禾落到了如皋。
到2021年，南通市氢能相关产业营业收入50亿元，如皋是绝对的核心区。往大了说，如皋的目标是「十四五」期间氢能产业年产值突破300亿。再往远了说，如皋市委书记张建华公开讲过——要形成千亿级氢能产业，打造「世界氢能之都」。
一个县级市要当世界之都。胆子确实不小。
拉到全球来看，更能看清如皋在做什么。
丰田的Mirai是全球第一款量产氢燃料电池乘用车，2014年上市，一度被当成氢能时代的代表作。但2024年的数据很残酷：Mirai全球卖了1917辆，同比暴跌50%。美国市场更惨，销量跌去八成。
中国呢？2024年中国氢燃料电池汽车销量7069辆，超过世界上其他所有国家加起来的总和。中国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不做乘用车，做重卡和公交。你在路上可能见过那种大块头的氢燃料物流车或者公交车，排气管排出来的不是尾气，是水。那种车的燃料电池系统，不少就是如皋造的。
价格上差距更大。日本加一公斤氢气大概折合人民币2000块，中国只要500到1000块。这个价格差不是技术差距，是产业链优势。中国钢铁生产过程中有大量副产氢，这东西在日本金贵得很，在中国到处都是。
截至2024年底，全国建成加氢站超过540座，占全球的46%。推广燃料电池汽车2.8万辆。这两个数字在五年前几乎为零。如皋在这张全国氢能版图里的位置，不是靠体量，是靠起步够早、链条够全。全国能把制氢、储运、加氢、电堆、整车这五个环节都凑齐的地方，用一只手数得过来。如皋是其中之一。
但得说几句不好听的。
如皋的氢能企业，大部分还在烧钱阶段。行业里没有一家真正意义上的龙头。百应能源技术是好，但规模还太小。整个产业链上的关键材料——质子交换膜、催化剂——目前仍有部分依赖进口。
加氢站建设也是头疼的事。如皋当年建第一座商业化加氢站，光审批就折腾了很久。国家压根没有专门的加氢站审批标准，如皋只好让安监部门参照加油站标准来批。这个土办法后来被别的城市借鉴了。
还有一个现实是，氢能成本始终居高不下。虽然比日本便宜，但跟锂电池比还是贵。一辆氢燃料物流车的价格顶两三辆电动物流车。要不是政府补贴撑着——加氢销售补贴15块一公斤、设备补贴20%——很多项目压根活不下去。
如皋鼓励本地职校跟企业合作培养技术工人，干满半年以上的学校还能拿奖励。这说明人才也缺。氢能是个高门槛行业，搞膜电极的工人不是流水线上随便拉一个人就能干的。一个县级市要留住这种人才，得花不少心思。
话说回来，如皋的牌面确实有意思。一个县级市，2010年别人还在观望的时候它就下注了。拿到了联合国的牌子，引来了美国回来的技术大拿，搭起了从膜电极到整车的全产业链。它面前有日本丰田这种巨头，但丰田的路子——做乘用车——被市场证明不太灵。如皋走的商用车路线，反倒赶上了中国重卡和物流的爆发期。
做氢能这种事，十年不赚钱都正常。如皋一个县级市扛了十几年，还没倒下。光凭这一点，就不是一般城市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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