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刚,在看守所待过整整十四个月。那段时间,我见过太多人进来,也见过太多人出去。但今天我想聊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子,而是那些被关在里面的人,最真实、最基础,也最不好意思开口的事儿。

你们在外面猜的那些,什么打架斗殴、拉帮结派,说实话,都有,但都不是最磨人的。最磨人的,反而是那些最普通的事儿——上厕所、洗澡、睡觉、想家,还有那些你们想都不敢想的生理需求。

我刚进去那会儿,整个人是懵的。被带进号房的时候,铁门“哐”一声关上,那种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电影里那种沉重的“砰”,是那种带着回音的金属碰撞声,直接钻进骨头缝里。我当时就一个念头:完了。

头几天,我根本睡不着。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二十来个人挤在一个大通铺上,人挨着人,翻身都费劲。我旁边是个杀人的,对面是个抢银行的,我心里直打鼓。后来我才知道,其实里面的人最怕的,反而是我这种刚进来的,因为不知道底细,不知道会不会惹事。

说到上厕所,这事儿我得好好说道说道。号房里的厕所,没门。就在墙角,蹲坑,用半堵矮墙挡着,站起来什么都看得见。刚进去那几天,我硬是憋着,憋到实在不行了才去。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二十多双眼睛,有人看书,有人发呆,但你就是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你。后来我算是明白了,这地方没有隐私,从你进来的那一刻起,你就不配有隐私。

小便还好,大便才是真考验。我见过新来的,蹲在那儿脸红脖子粗,愣是拉不出来。老犯就会喊一句:“兄弟,拉你的,没人稀罕看。”这话糙,但管用。慢慢地,你也就不在意了。人就是这样,到了那份儿上,什么羞耻不羞耻的,活下来才是第一位的。

洗澡也是个大问题。一礼拜洗两次,有时候水还不热。二十多个人轮流洗,一人也就几分钟。你得光着身子,在众人眼皮底下搓。头一回我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后来也就习惯了。人嘛,脱光了都一样,谁也别笑话谁。

但这些都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夜里。

夜深人静的时候,铁门外面偶尔传来狱警巡逻的脚步声,号房里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有人翻来覆去。而我,就躺在那里,想媳妇。

我想她这会儿在干嘛?孩子作业写完了没有?她一个人带孩子累不累?想着想着,心里就跟刀绞一样。然后……身体就会有反应。

这话说出来臊得慌,但这是事实。我是个正常的男人,三十来岁,身体好着呢。进去之前,跟媳妇感情也好。突然一下子被关进来,别说碰了,连见一面都难。那种憋闷,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头的。

我见过隔壁号房一个哥们儿,四十多了,因为经济案进来的。有一回半夜,我听见他那边有动静,窸窸窣窣的。第二天早上起来,他黑眼圈挂着,一句话不说。我们心里都明白,但没人会问,也没人会提。这地方,这种事,大家都懂,但都假装不懂。这是规矩。

我也干过那种事。说实话,每次干完,心里更难受。你会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特别窝囊。想媳妇想得厉害,却只能这样解决,那种屈辱感,比蹲监狱本身还让人受不了。

有人可能会说,至于吗?不就是那点事儿吗?

至于。真的至于。

人活着,不光是吃饭喝水。情感上的需求,身体上的需求,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只不过在外面的时候,你习以为常了,不觉得有多重要。一旦被剥夺了,你才知道,原来这些东西这么要命。

我认识一个老犯,姓陈,五十多了,关了七八年。他老婆每个月都来看他,隔着玻璃,拿着话筒说半个小时。每次见完面,老陈回来都得消沉好几天。有一回他喝了我们的“牢酒”——就是用馒头就着咸菜发酵的那种土酒,喝得晕乎乎的,跟我说了一句:“兄弟,我都不记得女人是什么味儿了。”

说完他就哭了。五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儿,蹲了七八年没哭过,那天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当时没说话,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其实看守所里也有规定,家属可以送衣物,可以存钱,可以有亲情电话,但就是不能有身体接触。那层玻璃,那部电话,就是两个世界。你能看见她的脸,能听见她的声音,但你摸不着,碰不到。那种距离感,比十万八千里还远。

除了男女那点事儿,还有别的需求。

比如吃饭。里面的饭,怎么说呢,饿不死你,但也别想好吃。白菜炖豆腐,豆腐炖白菜,翻来覆去就那几样。逢年过节会加个菜,一人多一块红烧肉,大家就能高兴一整天。我媳妇每次来看我,都会给我存钱,我就拿去买点方便面、火腿肠,这些东西在里面是硬通货,比钱好使。

还有抽烟。进去之前我一天一包,进去之后,三天能抽上一根就不错了。那种馋劲儿上来,抓心挠肝的。有人拿馒头渣搓成烟丝,用纸卷起来抽,呛得要死,但能顶一下。我见过有人为了一根烟,给人洗一个礼拜的袜子。

现在说出来觉得好笑,当时可一点都不好笑。

但最要命的,不是这些物质上的,是精神上的。

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你媳妇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有人欺负她?孩子在学校会不会被人笑话?你爸妈身体好不好?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白天黑夜地啃你的心。

有一回我媳妇来看我,说她妈住院了,她一个人两头跑,累得瘦了十几斤。我隔着玻璃看着她,什么忙都帮不上,那种无力感,比挨一刀还疼。

我那时候就在想,人这一辈子,说到底,最珍贵的东西都不是钱,是你身边那些实实在在的人。能跟老婆孩子坐在一起吃顿饭,能陪爸妈说说话,能上个厕所关上门,能洗个澡没人看着——这些在外面稀松平常的事,到了里面,全成了奢侈品。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博同情。犯了法就得认,该蹲的号子一天也少不了。我只是想说,不管是什么人,哪怕是犯了罪的人,他也是人。是人就有人的需求,有人的尊严,有人的脆弱。

有些人总觉得看守所里都是穷凶极恶的坏人,其实不是。大多数都是普通人,一时糊涂,或者被生活逼到了那份上。进去了之后,跟我们所有人一样,会饿,会冷,会想家,会有生理反应,会半夜躲在被子里哭。

我在里面认识了一个大学生,因为帮人“办事”进去的,才二十二岁。头几天晚上,我听见他在被子里小声哭。后来熟了,他跟我说:“哥,我女朋友说要等我,但我知道,她等不了太久。我都不知道出去以后怎么面对她。”

还有一个做生意的老板,开着好车住着大房子,因为税务问题进来的。他媳妇在他进来第三个月就跟他离婚了,把房子车子全转走了。他拿到离婚协议书那天,坐在铺位上愣了一整天,一句话都没说。

这就是现实。你进来了,外面的一切就由不得你了。你的位置,很快就会被人取代。你的床,你的工作,甚至你的老婆,都有可能变成别人的。

所以,当我十四个月后走出那扇铁门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抽烟,不是喝酒,而是打车回家。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媳妇正带着孩子在楼下玩。孩子看见我,愣了几秒,然后扑过来喊“爸爸”。我媳妇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没说话。

我走过去,一把抱住她。我说:“对不起。”

她在我怀里哭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终于在自己家的床上,盖着自己的被子,枕着自己的枕头,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旁边躺着媳妇,隔壁房间睡着孩子。那种踏实,那种安心,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有朋友问我,在里面最怕什么?我说,最怕的不是挨打,不是受欺负,是怕自己忘了当人的感觉。

所以,别猜了。看守所里的生理需求,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它就是人之常情,是每个人都有的东西。只不过,在外面的时候,你从来不觉得它珍贵。

等你失去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