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688字,阅读时长约8分钟
前言
公元927年,大丞相、吴国实际的掌权人徐温,在病榻上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挣扎着把几个亲生儿子叫到床前,颤抖地指着远处一个肃立的身影,对儿子们说:“你们以后,都要听他的。”
那个身影,就是他的养子,徐知诰。
此时的徐知诰,四十岁上下,面容恭敬,但眼神里满是悲伤,活脱脱一个孝子贤孙的模样。徐温的亲儿子们看着这个外人,心里五味杂陈,但终究是父命难违,只能点头称是。
他们以为,这只是权力的一次平稳交接。他们以为,这个被父亲夸赞“诸子皆不及也”的养兄,会像父亲一样,继续做吴国杨氏的忠臣,庇护他们徐家的富贵。
但他们不知道,从这个恭敬的身影背后,是一头隐忍了三十年的猛兽,正缓缓地睁开它的双眼。它凝视的,是整个吴国的江山,是徐家所有的一切。
今天老达子就来带大家看看这个骗了后世千年的弥天大谎,究竟在酝酿着什么~
孤儿逆袭,还是步步为营?
故事要从三十多年前的濠州说起。
晚唐末年,天下大乱,人命贱如草芥。一个叫李七郎的孤儿在战火中流浪,被当时还是濠州刺史的吴太祖杨行密给撞见了,杨行密看这孩子骨骼清奇,就收为养子。
但是,杨行密的儿子们都不喜欢这个新来的野兄弟,天天排挤他。
杨行密没办法,就把这孩子送给了自己的心腹大将——徐温。
徐温见到这个孩子,非常喜欢,直接收为养子,并给他取了个新名字:徐知诰。这一年,徐知诰大概七八岁。
从这一刻起,徐知诰的人生剧本,就从孤儿求生切换到了豪门潜伏。
刚开始,他表现得堪称养子的教科书,史书上对他的评价,就一个字:孝。
《资治通鉴》卷二百六十六里有这么一句:“(知诰)事温甚谨,温爱之过于诸子。”翻译过来就是,徐知诰侍奉养父徐温特别小心谨慎,徐温爱他甚至超过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徐温的亲儿子,尤其是长子徐知训,是个什么货色呢?骄横跋扈,残暴不仁,在广陵城里横着走,连吴国名义上的国君都不放在眼里。
一边是恭敬孝顺、能力出众的养子,一边是飞扬跋扈、惹是生非的亲儿子。徐温心里那杆秤,早就歪了。他不止一次对身边人感慨:“知诰,吾家之季子也。……诸子皆不及也!”
听听这话,啥意思?“知诰就像我的小儿子一样亲啊,我那几个亲生的,没一个比得上他!”
这话传到徐知诰耳朵里,是莫大的肯定,但传到徐温那几个亲儿子耳朵里,就是赤裸裸的羞辱和威胁了。
更关键的是,徐知诰不光会演孝子,他还特别会做事,而且眼光毒辣。
当时,徐温的大本营在广陵,权力斗争非常复杂。徐知诰没有选择待在养父身边争宠,而是主动请求外放,去了升州(就是今天的南京)当刺史。
这步棋走得叫一个绝。
他这么做,一方面远离了广陵这个是非之地,避免了和几个养兄弟直接冲突,另一方面,他等于是在吴国的疆域内,给自己拿到了一块可以独立经营的根据地。
到了升州,徐知诰立刻展现了他惊人的政治才能。他招揽贤才,发展经济,减轻百姓负担。短短几年,就把升州治理得井井有条,粮草充足,人才济济。
《十国春秋》里说他“招延四方之士,倾心下之,士大夫皆愿为用”。意思就是,天下的读书人都愿意跑去为他效力。他就这样,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悄悄建立起了自己的核心团队和经济基础。
当徐温的亲儿子们还在广陵争风吃醋、欺男霸女的时候,徐知诰已经在金陵(升州后改名金陵)磨好了刀,攒够了粮。
三十年的孝顺与隐忍,为他赢得了养父毫无保留的信任,为他赢得了忠心耿耿的部下,也为他赢得了篡位的最佳时机。
徐温死后,这头潜伏的猛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从徐家孝子到南唐李氏先祖
公元927年,徐温一死,徐家的天,立刻就变了。
按照规矩,权力应该由在首都广陵的徐温次子徐知询继承。但此时的徐知诰,手握金陵的军政大权,根基早已稳固。
他根本没给兄弟们反应的机会。
他先是联合朝中自己的党羽,以吴国皇帝的名义下诏,把权力中心从广陵强行转移到了自己的地盘金陵。然后,他把徐知询等几个兄弟一个个调离权力核心,给个高官虚职养起来,实权全部收归自己。
整个过程可以说是行云流水,快准狠,徐家的亲儿子们毫无还手之力。他们到现在才发现,那个平时恭恭敬敬的好大哥,手段竟然如此老辣。
架空了徐家兄弟,控制了吴国朝政,徐知诰离皇位只差最后一步。
接下来,就是咱们在历史上看过无数遍的禅让大戏了。
先是由手下的大臣们集体上书,说吴国气数快到了,您老人家德才兼备,是天命所归,请您当皇帝吧!
徐知诰当然是“义正辞严”地拒绝:“这怎么行呢?我深受徐丞相大恩,怎么能做这种不忠不义之事!”
然后,大臣们再劝,甚至以死相逼。徐知诰再三推辞,推辞了三次,最后才“万般无奈”、“顺应天意”地接受了。
公元937年,徐知诰在金陵登基称帝,国号大齐。吴国,这个由他养祖父的养祖父杨行密一手创立的国家,也正式灭亡了。
从一个流浪孤儿,到一个国家的皇帝,徐知诰花了三十多年,走完了这段逆袭之路。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那他也就是中国历史上又一个司马懿式的权臣篡位者。
但是,徐知诰接下来的一个骚操作,直接让他的段位提升了好几个档次,也开启了一场骗了后世千年的大戏。
称帝两年后,公元939年,他突然向天下宣布:
“我,不姓徐!我其实姓李!”
满朝文武都懵了。
他声称,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孤儿,而是唐宪宗的儿子建王李恪的玄孙,真名叫李昪。当年的甘露之变,宫廷大乱,他的祖辈为了躲避追杀才隐姓埋名,流落民间的。
《资治通鉴》卷二百八十二里白纸黑字地记录了这一幕:“(齐主)复姓李,更名昪……自言唐宪宗之子建王恪后身。”
为了让这事儿看起来更真,他还搞了一整套的配套措施。他追封了自己上面四代的李姓祖宗,然后把国号从大齐改成了大唐,历史上为了和李渊的唐朝区分,称之为南唐。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效果惊人。
他从一个篡夺养父家业的家贼,一个颠覆吴国的国贼,摇身一变,成了光复大唐江山的英雄后代。
他的行为,不再是篡位,而是复国。
这一下,政治上的合法性问题,瞬间被解决了。徐家的恩情,吴国的旧主,全都被这块李唐后裔的金字招牌给掩盖了过去。
不得不说,这一手认祖归宗,玩得实在是高!
骗了千年的弥天大谎
那么问题来了,李昪(咱们以后就叫他李昪了)真的是李唐皇室后裔吗?
这事儿在当时就有人怀疑,但没人敢说。后世的史学家,比如《新五代史》的作者欧阳修,在写到这段时,就用了自言两个字,意思是他自己这么说,是真是假,你们自己判断。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也只是客观记录,不加评论。
它的核心,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包装。
在五代那个“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乱世里,正统是一个非常珍贵的资源。谁是正统?当然是李唐。尽管唐朝已经灭亡了几十年,但它近三百年的统治,在老百姓和士大夫心中,地位是根深蒂固的。
李昪给自己安上一个李唐后裔的身份,就好比一个初创公司,突然宣布自己是世界五百强旗下的子公司,逼格和可信度瞬间就上去了。
他不再是那个出身不明的徐知诰,而是大唐烈祖皇帝李昪。他建立的南唐,也仿佛成了那个辉煌时代的延续。
更关键的是,这个谎言还非常成功。
李昪称帝后,确实展现出了一代明君的风范。他吸取了五代其他国家战乱不休的教训,在国内实行休养生息的政策,大力发展经济和文化。
在他的治理下,南唐成了乱世中的一片乐土,吸引了大量从中原逃难而来的文人墨客。我们今天熟知的那些南唐词人,比如冯延巳,还有后来那位亡国之君李煜,都是在这片土壤上成长起来的。
南唐的文化艺术成就,在整个五代十国时期都是首屈一指的。
这就形成了一个奇特的历史现象:一个靠谎言建立合法性的政权,却创造了真实的繁荣。
这个李唐后裔的身份,就像一层华丽的外衣,掩盖了他上位的种种不光彩。久而久之,连后世很多人都信以为真,真的把南唐看作是大唐的某种延续了。
这场骗局,不仅骗过了当时的人,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骗过了历史。
老达子说
那现在,我们该如何评价李昪这个人呢?
从徐家的角度看,他毫无疑问是个白眼狼。徐温对他有知遇之恩、养育之恩,把他视如己出,他却反手就把养父一家奋斗一生的基业连锅端了。
但从历史和百姓的角度看,他又是另一副面孔。他结束了吴国后期的内乱,给了江南百姓几十年的和平与安宁。在一个人命不如狗的时代,这已经是了不起的功绩了。
历史的复杂性,就在于它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童话故事,而是一场由无数灰色人物上演的真实戏剧。
李昪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他不仅夺取了现实的江山,还试图去定义历史的叙事。他用一个精心编造的身世,为自己的篡位行为找到了一个光鲜亮丽的借口,成功地进行了一次“历史洗白”。
他就像一个高明的魔术师,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李唐后裔的身份上时,没人再去追究,那顶皇冠最初是如何沾上鲜血和阴谋的。
这个潜伏了三十年的影子,最终不仅走到了阳光下,还给自己披上了一件金色的外衣。他的人生,或许是对成王败寇这四个字,最深刻的诠释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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