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3月,连长把我叫到办公室,交递给我一份退伍申请书,我看着上面的名字李建军,发了好一会儿愣。
李建军是我们排的班长,入伍已经4年了,体能在全团排第一,还三次荣立三等功,去年底团里都已经定好了,今年6月要提拔他当排长,可这会儿,距离提干还有三个月,他却要退伍了。
连长叹了口气说,「你去劝劝他,这么好的一个兵,说走就走,太可惜了」
我拿着那份申请书去找李建军,他正在宿舍收拾东西,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敬了个礼说,排长,
我把申请书放到桌上说,“建军,到底是怎么回事,提干这件事你知道不,」
李建军,低着头,没说话,他,今年二十四岁,山东临沂人,身高一米八,皮肤晒得黑黑的,身材瘦瘦的,1987年12月,他去参了军,来部队之前,在老家煤矿干了两年。
我坐下来,点了一支烟,说,「有什么困难你跟我说,是不是家里出事情」
李建军摇摇头,说,排长,不是
「那是为什么
你在部队干得挺不错的,马上就要提干了,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个名额不」我有点着急,「你自己也说过,想在部队好好干,争取立个二等功」
李建军沉默了好长时间,才开口道,「排长,对不起,我确实要回去」
回去做什么,我盯着他问,
家里……需要我.李建军轻轻说
我对他家里的情况是清楚的
他父亲在煤矿工作了一辈子,前年退休了,他母亲是农村妇女,在家干种地的活儿,他还有个弟弟,比他小三岁,在县城的工厂里上班,像这样的家庭,没有什么非要让他回去的理由。
「建军,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把烟掐灭,认真地看着他
李建军咬了咬嘴唇,眼眶有一点儿发红,「排长,真的很抱歉,我不能说,可我一定要离开」
连里为了把他留下来,找他谈了三次话,团政委也专门把他叫过去,问他有什么困难,部队可以帮忙解决,李建军每次都讲家里需要他回去,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1991年5月,李建军退伍了,离开的那一天,全排的战士都来送他,他背着行李,一个一个地跟大家握手,轮到我的时候,他忽然眼睛就红了,声音带着抽噎说道,「排长,谢谢你这几年的关照,不好意思,我没达到你们的期望」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的,别难过,回去好好干吧,要是有困难就写信,部队永远是你的家」
李建军走了之后,我心里一直不太痛快,这么好的兵,眼看着前途还挺不错的,却忽然就放弃了,我总觉得他肯定有什么难办的事情,
1993年,我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去工作,1998年,我因为公务出差去了一趟山东临沂,突然想起李建军就是临沂人,我找到当地民政局,问了他家住址,专门绕路去看望他。
在一个小村子里,他家有三间砖房,院子里种着菜,我去敲门,是李建军的母亲开的门,她看见我穿着便装,愣了一下。
「大娘,您好,我是李建军以前的排长,来看看他」我说道
老太太一听,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拉着我的手就哭起来,「孩子,你可算来了,建军他……他走了」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什么,他……咋会…
老太太抹着眼泪把我让进屋里,给我倒了杯水,哽咽着说,「建军1991年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查出来了,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能活一年,他瞒着所有人,连我们都不知道」
我握着水杯的心在发颤着
老太太接着说道,「他回来之后去医院做了好几回化疗,可没起什么作用,1992年春节过后,他就躺在床上不能起来了,当年5月就去世了,他在走之前一直念叨着部队,念叨着你们这些战友,他说自己对不住部队,对不住你这个排长」
我坐在那儿,眼泪一个劲地流
老太太从里屋拿出一个木盒子,把它打开,里面是李建军的军功章,还有几张照片,她拿起一张全排的合影,指着上面的李建军说,“这孩子在部队那几年,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他说他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够在部队多待几年,没能够立个二等功,」
我拿过照片,瞅着照片里那个笑得分外灿烂的李建军,想起他1991年退伍那天红着眼眶跟我说「对不起」的模样,原来他老早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了,可什么都没说,自己扛着,默默就离开了部队。
他没说,是不想拖累部队,他没说,是不想让战友们为他操心,他用最后的时间,来了场特别安静的告别,
离开李建军家时,我在他的墓前站了好长时间,墓碑上刻着他的照片,还是穿着军装的样子,我敬了个军礼,心里想着,建军,你没对不起任何人,你永远是我见过最牛的兵。
二十多年都过去了,那个体能全团第一、提干之前却主动退伍的兵,我一直记着,有些秘密,藏着是为了不让别人难过,有些选择,看上去是放弃,其实是最后的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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