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深,今年三十二岁,在市殡仪馆做收殓师,整整七年。
这行干久了,心早就磨得又冷又硬,见惯了各种死状的遗体,泡胀的、残缺的、面目全非的,早就没了刚入行时的恐惧和不适。每天的工作,就是接收遗体、核对信息、做基础清洁,再送入冷藏室存放,或是转交给入殓师做整容化妆。
殡仪馆的日子,没有白天黑夜,没有喜怒哀乐,只有永不停歇的消毒水味,和冷藏室里刺骨的寒气。这里的一切都是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遗体推车滚轮碾过地面的细微声响,能听见冷藏柜压缩机低沉的嗡鸣。
同事之间很少说话,不是冷漠,是没必要,多说一个字,都像是打破了这里独有的死寂,惊扰了那些长眠的人。
我们这行有规矩,不说“死”,不说“尸体”,管逝者叫“往生者”,管遗体叫“大体”,太平间就是冷藏室。
操作间和外面的等候区,隔着一层厚厚的双层钢化玻璃,一边是生者的悲恸,一边是逝者的安宁,玻璃隔开了哭声,也隔开了两个世界。
家属只能在玻璃外看着,不许进操作间,一来是卫生要求,遗体携带细菌,防腐药剂也对人体有害;二来,是怕他们看到遗体处理的过程,情绪崩溃,也怕他们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我守着这层玻璃,守着冷藏室的铁门,守着一具具往生者,七年里,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见过太多常人无法想象的事。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那个深夜一样,让我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让我彻底明白,有些美,是带着剧毒的,女人太美,在哪里都危险,哪怕是死了,也不得安宁。
那天是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殡仪馆里除了我和守大门的老周,再没有别人。
深夜的殡仪馆,比白天更冷,更静,连风刮过窗户的声音都没有,只有走廊里的声控灯,脚步一响,亮一盏,脚步一过,又暗下去,光影忽明忽暗,拖得人影长长的,像鬼魅。
凌晨两点十分,调度室的电话响了,刺耳的铃声在空荡的大厅里炸开,格外突兀。我接起电话,是市一院的急诊室,说有个年轻女性逝者,刚确认临床死亡,家属同意立刻送到殡仪馆冷藏,救护车十分钟后到。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穿上厚厚的蓝色工作服,戴上两层乳胶手套,套上鞋套,推着不锈钢遗体推车,往殡仪馆正门走。手套裹着手,闷得慌,指尖冰凉,这是常年待在低温环境里落下的毛病,夏天也暖不热。
十分钟后,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停在正门台阶下。车门打开,医护人员抬着一具盖着蓝色尸布的遗体下来,脚步很轻,动作熟练。
我上前核对信息,死亡证明上写着:苏晚,女,二十六岁,急性呼吸循环衰竭,初步判定为意外死亡。
名字很软,苏晚,听着就像个温柔的姑娘。我没多问,干我们这行,不该问的别问,死因是警方和医院的事,我们只管收殓、保管。
签完字,医护人员把遗体抬上我的推车,尸布下的身形很纤细,看着很轻,没有寻常遗体的沉重感。
我推着车,穿过长长的走廊,往冷藏室旁边的清洁操作间走。
操作间是独立的,白色瓷砖墙,地面铺着防滑垫,中间是不锈钢操作台,旁边放着消毒工具、清洁用品,墙上挂着工作记录簿,角落里的冷藏柜一排排紧闭,透着幽幽的冷光。
按照流程,接收遗体后,要先掀开尸布,核对遗体样貌,确认和信息一致,再做简单的体表清洁,擦拭干净,换上殡仪馆的专用寿衣,然后送入冷藏柜。
这个过程,我闭着眼睛都能完成,动作麻利,从不拖沓。
我把推车停在操作台前,转身关上操作间的门,又拉上了玻璃窗外的遮光帘。
深夜的操作间,只有头顶的一盏白炽灯亮着,光线不算亮,刚好能看清台面,灯光落在白色瓷砖上,泛着冷白的光,没有一点温度。
我走到推车旁,伸手,轻轻掀开了盖在遗体上的蓝色尸布。
就是这一眼,我愣在了原地,手里的尸布垂在半空,半天没动。
我干了七年收殓师,见过的女性往生者不计其数,有耄耋老人,有中年妇人,有花季少女,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
苏晚静静地躺在推车上,双目轻闭,眉头舒展,像是睡着了,而不是死了。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瓷白,没有一丝血色,却依旧细腻光滑,看不到一点瑕疵。
眉眼生得极精致,鼻梁高挺,唇形饱满,哪怕没有半点妆容,也美得惊心动魄,是那种干净又惊艳的美,不张扬,却能牢牢抓住人的目光。长发散落在推车边缘,乌黑柔顺,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丽动人。
就算是失去了生命的气息,就算躺在冰冷的不锈钢推车上,她的美也没有打半点折扣,反而因为这份死寂,多了一种易碎又诡异的氛围感。
我回过神,暗骂自己分心,干我们这行,不管往生者多美多丑,都要一视同仁,不能有多余的情绪。我定了定神,伸手想触碰她的手腕,确认尸僵程度,刚伸出手,又停住了。
我们这行的规矩,不到万不得已,不徒手碰遗体,就算戴了手套,也尽量少触碰。一来是卫生,遗体死后细胞溶解,滋生大量细菌,还有可能携带病菌;二来,是行业里的忌讳,逝者为大,轻易触碰,是不敬。
我收回手,转身去拿消毒毛巾和温水,准备做体表清洁。操作间很小,转身的距离,不过两三步,我背对着推车,刚拧干毛巾,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丝极轻的声响。
很轻,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又像是身体微微挪动的动静,在寂静的操作间里,格外清晰。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的动作顿住。
干我们这行,深夜值班,最怕的就是这种莫名的声响。冷藏室里的遗体,偶尔会因为体内气体排出,发出轻微的声响,或是肌肉松弛,出现细微的动作,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我见多了,一开始怕,后来早就习以为常。
可这次,不一样。
那声音不是从冷藏柜里传来的,就是从我身后的推车上,从苏晚的遗体旁传来的。
我没有立刻回头,干这行的,遇到这种事,不能慌,一慌就乱了。我屏住呼吸,静静听着,身后又没了动静,只剩下白炽灯细微的电流声,和我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熬夜值班,精神恍惚,出现幻听很正常。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推车。
就是这一眼,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手脚冰凉,僵硬得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了。
透过眼前的空气,透过操作间里没有一丝波澜的光线,清清楚楚,透过那层我后来无数次回想的、无形的视线屏障,我看到,躺在推车上的苏晚,她的身体,在轻轻抖动。
不是大幅度的抽搐,是很轻微、很细微的抖动,从肩膀开始,一点点蔓延到手臂,再到指尖。
她的手指,原本是自然舒展的,此刻微微蜷缩,像是在用力,又像是在挣扎。身上的寿衣布料,随着抖动,泛起极淡的褶皱,一点点,慢慢的,不停歇。
我死死盯着她,眼睛不敢眨一下,生怕是自己眼花。
白炽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依旧平静,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没有任何表情,明明是一具没有生命的遗体,可她的身体,确确实实,在动。
我干了七年收殓师,见过无数遗体的生理反应,有的遗体死后会突然睁眼,有的会发出哼声,有的会手脚微动,那都是死后体内菌群发酵,产生气体,压迫神经和肌肉导致的,是正常现象,一点都不吓人。
可苏晚的抖动,不一样。
那不是无意识的、短暂的生理反应,那是持续的、细微的、像是有生命在挣扎的抖动,很轻,却很清晰,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让我后背瞬间冒出冷汗,浸湿了里面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我的第一反应,是她没死?
可医院已经出具了死亡证明,救护车送来的时候,医护人员再三确认,临床死亡,心跳、呼吸、脑电波,全部停止,不可能有假。
而且,人死后,就算是假死,过了这么久,也早就没了生命迹象,更何况,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凉,尸僵已经初步形成,指尖已经变得僵硬,绝不可能是活着的。
我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步。我想喊人,想叫老周过来,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想逃离这个操作间,可脚底下像生了根,眼睛死死盯着那具抖动的遗体,挪不开视线。
恐惧,从脚底开始,一点点往上爬,爬过小腿,爬过腰腹,爬过胸口,最后缠住我的心脏,勒得我喘不过气。
这不是对鬼神的恐惧,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是面对违背常理的事,发自本能的不安。
大概过了十几秒,又或许是几分钟,时间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漫长。苏晚的抖动,慢慢停了下来,手指重新舒展,身体恢复了原本的平静,躺在推车上,安安静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操作间里,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我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要跳出胸腔。
我缓了好久,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咙干涩得厉害,咽了口唾沫,才觉得能呼吸。我不敢再靠近推车,不敢再看她的脸,只是远远地站着,手里紧紧攥着消毒毛巾,毛巾被我攥得皱成一团,指尖因为用力,泛着白。
我强迫自己冷静,干我们这行,不能信鬼神,所有诡异的事,都一定有合理的解释。我开始回想刚才的画面,回想苏晚的死因,回想她的状态,一点点梳理,试图找到答案。
急性呼吸循环衰竭,意外死亡,年轻貌美,二十六岁,无病史。
这些信息,在我脑海里盘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年轻女性,没有基础疾病,怎么会突然急性呼吸循环衰竭?医院的初步判定,只是意外,没有说具体原因,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我不敢再留在操作间里,转身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到玻璃窗外的等候区,隔着那层厚厚的双层钢化玻璃,再次看向操作间里的推车。
玻璃是透明的,看得清清楚楚,苏晚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和普通的遗体没有任何区别,刚才的抖动,像是从未发生过。
可我知道,那不是幻觉,我看得真真切切,那细微的抖动,绝不是我眼花。
我靠在玻璃墙上,冰凉的玻璃贴在我的后背,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我点了一支烟,这是我夜班的习惯,紧张的时候,抽一支烟,能镇定心神。烟味弥漫在等候区里,冲淡了一点消毒水的味道,可心里的恐惧,一点都没减少。
我看着玻璃后的苏晚,看着她绝美的脸,突然想起入行第一天,师傅跟我说的话。
师傅说,干我们这行,最怕两种往生者,一种是横死的,怨气重;另一种,就是长得太好看的,尤其是年轻女人,太美了,这辈子招惹的是非多,死了也不安生。
红颜薄命,不是说说而已,女人太美,在哪里都危险,活着的时候,被人觊觎,被人算计,死了,也容易出怪事。
那时候我觉得师傅是迷信,是老思想,不以为然。可此刻,隔着一层玻璃,看着那具刚才还在抖动的遗体,我突然觉得,师傅的话,或许不是迷信,是无数经验换来的警醒。
美貌,对女人来说,有时候是原罪。活着的时候,是资本,也是祸端,多少纷争,多少危险,都是因为一张好看的脸。
死了,这份美,也不会消散,反而会留在世间,牵扯着那些放不下的执念,或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罪恶。
我抽完一支烟,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我不能一直躲在外面,工作还要做,遗体还要处理,这是我的职责。
我掐灭烟头,深吸一口气,重新走进操作间,这一次,我不敢再靠近,只是站在门口,快速地做清洁。
我用消毒毛巾,快速擦拭她的体表,动作很轻,很快,不敢触碰她的皮肤,不敢看她的脸。擦拭的时候,我特意留意了她的身体,没有伤口,没有淤青,皮肤光滑,看起来很干净,不像是遭遇过暴力,也不像是有外伤。
可越是干净,越是不对劲。
一个年轻健康的女人,突然死亡,没有外伤,没有病史,死因成谜,遗体还出现了诡异的抖动,这一切,都太反常了。
我快速给她换上寿衣,寿衣是素色的,穿在她身上,依旧好看,可这份好看,此刻在我眼里,只剩下诡异。我不敢多停留,推着推车,快步走进冷藏室。
找到一个空置的冷藏柜,打开门,把遗体推进去,关上柜门,锁好,在记录簿上写下信息,转身快步离开冷藏室,像是逃离一个可怕的地方。
回到值班室,我坐在椅子上,浑身还在微微发抖。我打开工作记录,一遍遍地看苏晚的信息,越想越觉得蹊跷。我拿起电话,想给医院打个电话,问问详细的死因,可拿起电话,又放下了。
我们这行,有规矩,不能多管闲事,不能打探往生者的隐私,不能干涉警方和医院的工作,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多事,只会给自己惹麻烦。
可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那具抖动的遗体,那张绝美的脸,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凌晨五点多,天快亮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不再忽明忽暗,外面透进来一点点微光,殡仪馆里的死寂,稍微散去了一些。老周起来换班,看到我脸色苍白,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摇摇头,说没事,熬夜熬的。
我没跟老周说昨晚的事,说了,他也未必信,只会觉得我熬夜出现了幻觉,干这行的,谁没遇到过点怪事,大多都是烂在肚子里,不说出去。
早上八点,白班的同事来接班,我交接完工作,匆匆离开殡仪馆。走出殡仪馆的大门,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可我还是觉得冷,从心底里往外冒的冷。
回到家,我洗漱完,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苏晚的脸,就是她遗体抖动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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