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杜公馆的三楼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留声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周璇的《夜上海》,声音开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那满室的死寂。

杜月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蓝长衫,清瘦的身影陷在宽大的红木太师椅里。他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勃朗宁削皮刀,正不紧不慢地削着一个鸭梨。果皮在他的刀刃下薄如蝉翼,连绵不断地垂落下来,像是一条青黄色的细蛇。

在他面前的地毯上,跪着一个浑身湿透、抖如筛糠的黑衣汉子。那汉子是杜门手下的得力干将,平日里在码头也是个见血不眨眼的狠角色,可此刻,他的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冷汗混着雨水吧嗒吧嗒地砸在波斯地毯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两张去香港的船票,是几点的?”杜月笙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几分吴侬软语的温和,听不出丝毫的怒意。

“回……回先生,是明晚十点的”汉子的牙齿在打颤,“是要……把那小子沉黄浦江吗?只要您一句话,兄弟们今晚就让他碎成渣。”

“啪”的一声轻响,鸭梨的皮断了。

杜月笙微微皱了皱眉,他慢条斯理地拿过一块雪白的真丝手帕,将刀刃上的汁水擦拭干净,然后轻笑了一声:“碎成渣?那真是太便宜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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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法租界迷离的霓虹灯,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去,给九如饭店打个电话,订一桌最好的席面。明晚八点,我要亲自给我那如月姨太太,还有那位林医生,饯行。”

跪在地上的汉子猛地打了个寒颤。整个上海滩都知道,杜先生若是暴跳如雷,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可他若是温文尔雅地请你吃饭,那往往意味着比死更可怕的深渊。

故事的女主角叫如月。两年前,她还是四马路书场里唱评弹的清倌人,生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一双桃花眼似喜非喜,抱着琵琶唱一曲《珍珠塔》,能把人的魂儿给勾走。杜月笙去听了一次,便花了重金将她赎出,安置在霞飞路的一栋小洋楼里,成了他众多金屋藏娇中的一个。

杜月笙对她不可谓不好。绫罗绸缎、翡翠玛瑙,只要是如月多看了一眼的,第二天定会整整齐齐地摆在她的梳妆台上。出门有汽车接送,身边有四个丫鬟伺候,在那动荡不安的乱世里,如月过上了无数女人梦寐以求的阔太太生活。

可是,如月并不快乐。

那座小洋楼,对她来说就是一座镶满了钻石的牢笼。杜月笙太忙了,也太深沉了。他每个月只来两三次,每次来,也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抽着雪茄,听她弹几首曲子。他从不和她发脾气,但也从不和她交心。

在杜月笙面前,如月总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昂贵的古董花瓶。最让她窒息的是,这座宅子里的每一个人,甚至连门口扫地的老妈子,都是杜月笙的眼线。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会被巨细无遗地汇报给那个远在杜公馆的男人。

直到她遇见了林慕白。

林慕白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西医,他年轻、英俊、身上带着消毒水和阳光混合的干净味道,与杜月笙身上那种混杂着雪茄、鲜血和阴谋的气息截然不同。如月因为常年郁结于心,得了严重的胃病,杜月笙便指派了林慕白做她的私人医生。

起初,只是例行的问诊。但渐渐地,在那些杜月笙不在的漫长午后,林慕白会给她讲泰晤士河的微风,讲伦敦的鸽子,讲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对于从小在欢场中摸爬滚打、只懂得看人眼色生存的如月来说,林慕白就像是一束穿透了厚重乌云的阳光,刺眼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爱情,在压抑和禁忌中,往往爆发得最为猛烈。

他们开始偷偷在诊所的后巷见面,在下雨的黄昏共撑一把伞,在没有杜门保镖盯梢的短暂间隙里,紧紧相拥。林慕白向她描绘了一个没有帮派、没有监视、只有自由和彼此的未来。他说他在香港的医院已经找好了职位,只要他们逃离上海,就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如月信了。她将杜月笙赏赐的珠宝悄悄变卖,换成了金条,随后还让林慕白去买了船票。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上海滩,没有任何一只鸟能不经过杜月笙的允许飞出他的掌心。

所有的计划,连同他们见面的次数、说过的每一句情话、甚至卖掉珠宝的钱庄流水,早就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杜月笙的办公桌上。

时间来到第二天晚上八点,九如饭店最顶层的豪华包厢。

如月是被杜门的手下“请”来的。当她走进包厢,看到端坐在主位上的杜月笙,以及坐在他对面、面如死灰、浑身发抖的林慕白时,她觉得自己的血液在瞬间被冻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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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没有别人,连平时寸步不离的保镖都被留在了门外。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清蒸松江鲈鱼、冰糖燕窝、红烧排翅……香气四溢,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气。

“坐。”杜月笙指了指自己左侧的空位,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招呼一个远道而来的老友。

如月的腿已经软了,她几乎是挪到了椅子上,刚一坐下,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想求饶,想跪下,但在杜月笙那平静如水的注视下,她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哭什么?今天是个好日子。”杜月笙站起身,亲自拿起一瓶陈年的法国红酒,给如月倒了半杯,又走到林慕白身边,给他也倒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