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的雨下得绵密而阴冷,黄浦江上的雾气像是一块巨大的灰布,将那座远东第一大都市死死捂住。法租界中央巡捕房的高级探长陈明泽坐在办公桌前,点燃了一根香烟。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因为在他面前的红木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极其精致的苏式糕点盒。

盒子是十分钟前一个穿着长衫的体面人送来的,对方只说是“杜先生给探长添个宵夜”,便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了雨夜里。陈明泽深吸了一口烟,强压着心头的悸动,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挑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桂花糕,也没有金条。垫着上等红色天鹅绒的盒底,静静地躺着三根被齐根斩断的手指。手指的切口极其平滑,显然是极其锋利的快刀在一瞬间完成的。而在其中一根粗壮的断指上,赫然套着一枚成色极品的老坑玻璃种翡翠扳指。

陈明泽倒吸了一口凉气,烟头烧到了手指都浑然不觉。他认得那枚扳指。那是三天前刚刚从北方来到上海滩,扬言要在法租界开三家大赌场,并公开拒绝向青帮交“公费”的过江龙——北方豪阀沈万林的贴身之物。

“探长,这……?”旁边年轻的小巡警吓得脸色煞白,连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

陈明泽猛地合上盖子,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与无力。他死死盯着那个小巡警,压低声音嘶吼道:“把这东西拿到锅炉房烧了,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那个年代的上海滩,流传着这样一句话:“黄金荣贪财,张啸林善打,杜月笙会做人。”许多人被杜月笙那常年一袭长衫、面容清癯、待人接物温文尔雅的“莱阳梨”外表所迷惑,以为他是个仗义疏财的儒商。但只有真正触碰到他底线的人,尤其是那些自诩手握重权、枪杆子梆硬的巡捕房高层们才深知,隐藏在那副斯文面孔下的,是何等令人毛骨悚然的毒辣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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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月笙的狠,从来不在于好勇斗狠的街头火拼。他的狠,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杀人不见血,诛心更碎骨。

沈万林就是那个撕破了这张网的无知者。作为北方黑白两道通吃的大枭,沈万林带着几皮箱的金条和几十个配枪的好手来到上海。他看中了法租界的一处地盘,想要在这里建立自己的娱乐帝国。按规矩,外来户要在上海滩动土,必须先去杜公馆递帖子、拜码头。

但沈万林心高气傲,他仗着自己用重金买通了法租界巡捕房的高层,便公然放话:“上海滩是洋人的天下,他姓杜的不过是个穷人出身,我沈某人凭什么给他上贡?”

这话传到杜公馆的时候,杜月笙正在院子里修剪一盆名贵的罗汉松。听完手下的汇报,他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摔碎手中的茶碗,只是轻轻吹了吹剪刀上的木屑,用那带有浓重浦东口音的沙哑嗓音淡淡地说了一句:“沈老板初来乍到,不懂上海滩的规矩,大家都是江湖儿女,不要动刀动枪的,免得巡捕房陈明泽探长难做。”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退让,但跟了杜月笙多年的老弟兄们都知道,当杜月笙开始替别人“体谅”的时候,就是那个人走向毁灭的倒计时。

沈万林的噩梦,是从第二天清晨开始的。

他重金盘下的三家豪华赌场,原本定在初八开业。可是初六这天,他突然发现,自己雇佣的三百多名装修工人、侍应生、荷官,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没有一个人来上班,甚至连那些已经收了定金的供货商,也宁可赔付违约金,拉走了所有的洋酒和雪茄。

沈万林意识到了不对劲,但他依然觉得问题不大。他提着整整一箱小黄鱼,直接来到了法租界巡捕房,找到了他的保护伞——法国总探长和华人探长。

“两位,我交了那么多的保护费,现在我的人被打了,生意做不下去,巡捕房管不管?”沈万林拍着桌子,气焰极其嚣张。

法国总探长看着那一箱金条,眼中闪过贪婪,他转头对陈明泽说:“陈,带上你的人,去杜公馆走一趟。告诉那个姓杜的,法租界是讲法律的地方,让他适可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