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那个夏天的雨,下得透透的,像是要把天河砸出一个窟窿。
那天半夜,一阵沉闷的狗吠声混着滚滚雷声,硬生生把我从梦里惊醒。紧接着,是院门被什么东西“砰砰”撞击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极其沉重,不像是风吹的,倒像是有人在用身体死死地顶着门板。
我娘点亮了灯,她披上夹袄,顺手操起门后的顶门杠,把我挡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走到院子里。“谁啊?”娘的声音在雨夜里有些发颤。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微弱的、像是野猫呜咽般的喘息声。娘咬了咬牙,猛地拔下门栓。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直挺挺地倒了进来,重重地砸在泥水里。借着闪电的白光,我吓得尖叫起来——那是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女孩。她浑身裹在烂布条里,头发被雨水糊在脸上,怀里还死死抱着半个破了边的粗瓷黑碗。她的手背上全是泥和血的混合物,刚才就是用这只手在拍门。
娘惊呼了一声,赶紧扔下木杠,顾不上满地的泥水,弯腰把那女孩抱了起来。女孩轻得像一捆干柴,娘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拖进了屋。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秀儿姐。那年我十岁,她十五岁。
娘烧了热水,用热毛巾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泥污。那是一张极度缺乏营养的脸,面如菜色,颧骨高高凸起,但眉眼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女孩缓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我和我娘,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麻雀,挣扎着就要往墙角躲。
“妮儿,别怕,这儿没坏人。”娘的声音放得很轻,转身去了灶间。
不一会儿,娘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碗里是两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旁边还配了一小碟炒得油汪汪的芥菜疙瘩丝,上面甚至还滴了两滴香油。在那个年代,白面馒头是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来了贵客才舍得吃的精细粮,我平时也只能啃掺了地瓜面的窝窝头。看着那两个白得发亮的馒头,我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女孩死死盯着那个碗,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但身体却僵硬着不敢动。
“吃吧,孩子,看把你饿的。”娘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女孩突然像发了疯一样扑向那个碗,抓起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她吃得太急了,连嚼都顾不上,直接往下咽,结果被噎得翻白眼,用力捶打着胸口。娘赶紧端来一碗温水喂她喝下,心疼地拍着她的后背:“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吃口菜,压一压。”
女孩吃完了第一个馒头,又拿起了第二个。她大口大口地啃着干巴巴的白面馒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桌上那碟散发着香油味的芥菜丝,手里的筷子抬起了一半,却又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娘以为她够不着,便把菜碟直接端到她鼻子底下:“吃菜啊,光吃馒头多干呐。”
女孩却猛地摇了摇头,眼泪毫无征兆地吧嗒吧嗒砸在手背上。她突然放下吃到一半的馒头,“扑通”一声跪在了我娘面前,膝盖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婶,我只吃馒头,我不吃菜。菜要费油,费盐,费钱。我吃干粮就能长力气,我力气大,我能干活!”她一边磕头,一边用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的声音哭喊着,“婶,我想留下来!让我干啥都行,求您别赶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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