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七十大寿的晚宴上,主桌上有个位置一直空着。酒店包厢里灯火辉煌,亲戚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热闹,可我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一点点往下沉。

“林浩啊,你们张董是不是路上堵车了?这都开席半个多小时了。”大伯端着酒杯,看似关心地凑过来,眼神却不自觉地往那个空座位上瞟。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可能吧,张董平时应酬多,公司那边也忙,咱们先吃,不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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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清楚,大概率是不会来了。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门口,我也猛地站了起来。然而,走进来的不是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而是老板张董的秘书,小刘。

小刘穿着干练的职业装,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脸上带着职业且礼貌的微笑。她快步走到我面前,微微欠身:“林总,实在抱歉。张董今天临时有个紧急的越洋视频会议,实在抽不开身。他特意叮嘱我,一定要把这份心意送到,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完,小刘双手将那个锦盒递给我,又走到我父亲面前,恭敬地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匆匆告辞了。

包厢门关上的那一刻,气氛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亲戚们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互相交换的眼神里,分明藏着几分戏谑和嘲弄。堂哥夹了一筷子菜,不阴不阳地开口了:“浩子,不是当哥的说你,你们这些给私人老板打工的,就是太实在。去年你们老板嫁女儿,我听婶子说你可是硬生生掏了三万块钱的礼金吧?咱们这普通工薪阶层,三万块钱不吃不喝也得攒小半年。现在叔叔七十大寿,人家大老板连个面都不露,就让秘书送来这么一个圆筒子,这也太会做买卖了。”

“就是啊”二姑也跟着搭腔,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酸味,“现在的资本家精明着呢,你把他当恩人,他把你当牛马。随便买幅什么字画打发一下,这叫什么事儿啊。”

亲戚们的议论声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耳膜上。我看着手里那个轻飘飘的锦盒,心里五味杂陈。难道在张董眼里,我真的只是一个可以随便打发的下属吗?那三万块钱的随礼,我从未想过要什么等价的回报,但今天父亲的七十大寿,我提前半个月就亲自给他送了请柬,他当时笑着满口答应,如今却连个电话都没有,只派秘书送来一幅画。这让我在一众亲戚面前,仿佛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父亲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他站起身,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转头对亲戚们说:“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人家张董是大忙人,管着几百号人的饭碗,哪能跟咱们这些闲人比。只要心意到了就行,送什么不重要。来来来,大家喝酒!”

父亲的解围让宴席得以继续,但我却如坐针毡,连平时最爱吃的红烧肉都如同嚼蜡。

其实,亲戚们不知道的是,我之所以在去年张董女儿出嫁时咬牙随了三万块钱的礼,并不是为了巴结领导,更不是为了升职加薪,而是为了还一份恩情,一份救命的恩情。

时间倒退回五年前,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最绝望的一段日子。那时候,我刚进公司不到两年,还只是业务部一个不起眼的小主管。父亲突发重病,急性心梗并发严重的心力衰竭,连夜被推进了IC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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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我像行尸走肉一样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外,听着里面滴滴答答的仪器声,感觉每一秒都是煎熬。医生告诉我,父亲的情况非常危险,需要立刻进行心脏搭桥手术,加上后续的重症监护费用,至少需要准备二十万。

二十万,对于当时刚刚结婚、背着沉重房贷、手里几乎没有存款的我来说,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我找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借来的钱也不过区区五万块。看着催费单上一串串冰冷的数字,我绝望得在医院楼梯间的角落里放声大哭。我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连生我养我的父亲都救不了。

就在我走投无路,甚至准备去借高利贷的时候,张董的电话打来了。

其实我当时请假并没有直接找张董,而是向部门经理请的。但张董不知怎么知道了我的情况。他在电话里的声音依旧是平时那种不怒自威的低沉:“林浩,你父亲的病怎么样了?”

我强忍着哽咽,把情况汇报了一下。张董在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只说了一句话:“把你的银行卡号发给财务。我让公司先以预支薪水的名义给你打十万,剩下的十万,我私人借给你。先救老爷子的命,钱的事以后再说。安心在医院陪护,公司这边不用你操心。”

挂断电话不到十分钟,二十万的转账提示音响起。那一刻,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我扑通一声跪在走廊里,朝着公司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正是靠着这二十万,父亲的手术非常成功,从鬼门关里被拉了回来。后来,我拼了命地工作,连轴转地出差、见客户、拿项目。别人不愿意去的艰苦地区,我去;别人搞不定的刁钻客户,我死磕。

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我不仅为公司创造了数倍的利润,也终于把欠公司的十万和欠张董私人的十万全部还清了。张董也看到了我的努力,将我一路提拔到了现在的业务总监位置。

这份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所以,去年得知张董的独生女要举办婚礼时,我和妻子商量,拿出了三万块钱包了一个厚厚的红包。我知道,对于身价过亿的张董来说,三万块钱根本算不上什么,但那已经是我当时能拿出的全部诚意。我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笨拙地表达我内心的感激。

然而,今天的这场寿宴,这幅缺席的画作,却让我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难道在残酷的职场中,真的没有所谓的真情可言?所有的恩情和回馈,都只是一场自我感动的独角戏?

寿宴结束后,送走了最后一位亲戚,我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妻子一边帮我脱下西装,一边轻声安慰我:“别往心里去,亲戚们就是嘴碎。张董平时对你挺好的,今天肯定是有急事。”

我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父亲端着一杯热茶从厨房走出来,指了指放在茶几上的那个锦盒:“浩子,把那个盒子打开看看。人家大老板送的画,不管怎么说,也是一番心意,咱们得看看画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