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永远是年轻，越剧人永远是年轻，看了2023-2026连续四年的越剧春节晚会以后，这感受更加强烈。“越百年，越青春”——这里的“越”，既是越剧之“越”，也是跨越之“越”。跨越120年，仍保持青春靓丽，超越了年轮岁月，令人向往，难以企及。真希望所有的戏曲、戏剧都能这样“越百年，越青春”。
“越剧春晚”之所以有这样的能量和影响，源自朴素而又厚重的情感、严谨敬畏的艺术态度和努力创新的实践精神。
首先，从功效和意义上体现了“见证、梳理、召唤、追梦”的目的价值。
见证，是指它见证了历史，见证了当下，也见证了成长。我们从中看到了越剧120年一路走来的条条脉络，有生动质感地了解了那么多曾经的、具体的人和事。晚会也见证着今天，见证越剧在当下的发展，无论是传承、创新还是学术、人才培养等各个方面。看到成就，同时眼见成长——今天到场的张亚洲，她2023年参加第一届“越剧春晚”的时候，都感觉还有点青涩，再看看2026年的春晚，短短四年他们所表现出来的本工能力、舞台把控力、专业拓展力，已经大大不一样了。这不只是她一个人，是包括陈丽君、李云霄、何青青等等他们一批人，这是“越剧春晚”的一大功德。
梳理，是指梳理来路、总结当下、展望未来。“越剧春晚”很难得的一点，是并不把它仅作为一个好看、吸引收视的娱乐快餐，简单把一些好看好听的剧目片段、唱段组合一下，把艺术家、明星集聚起来，打造光环效应。主创团队自始至终，一直在梳理来路，不停地讲我们怎么来、不同时代都在做什么、在向或将要向哪里去，直面终极的哲学话题。
召唤，大家被“越剧春晚”所吸引，因此而来研讨，就是召唤的结果。这个召唤，汇聚越剧戏迷，招来更多不是越剧戏迷的戏剧观众、综艺观众，还有一个极有价值的召唤，就是召唤艺术、召唤本原的坚守与回归。在强调收视率、强调传播转化的当下，越剧春晚在寻找各种契合点，但无论如何都没有忘记越剧本体是什么。在拥抱时尚、创新表达的同时，持续召唤传统，以传统为根基。比如在座的茅威涛、方亚芬两位艺术家，用年夜闲聊、环节穿插等讲佚事趣闻的方式，声情并茂地讲出自己从老一代身上得到了什么、要传给下一代什么，很具象很动人，这不就是对越剧文化最好的传承与召唤吗？
召唤里，还召唤着社会对戏剧、对浙江的关注，通过各种理念、现实成果、人文风采的活化呈现，让关注越剧的目光穿透艺术载体本身，进而关注浙江、关注嵊州、关注绍兴以及在地文化，体会浙江经济和文化比翼齐飞的时代盛景。
还有一个重要的召唤，是召唤团结。“越剧春晚”不停地呼唤、引来所有的越剧人集结于春晚旗下，共同来为越剧做点什么。这种相互扶持、相互捧场，是当下戏剧、戏剧人最需做、最需努力做到的。
追梦，是指“越剧春晚”有着理想的诉求和至臻至美的境界向往，包括艺术和思想的不同维度。这里面有很多特别让人感慨的场面，仅举一个例子，茅威涛和她的师兄弟在那儿讲“我一直关注着你，互相视为对手，但又互为学习和鞭策……”这是很理想的一种状态。多么希望所有的艺术家、所有的艺术门类、所有的新老传人们都能像这样，互相倾慕、良性竞争、团结共进在一起。这样的梦，在我们现实中往往是会被打破的，但是在 “越剧晚会”里多处呈现出类似的理想境界，激励大家去努力追梦，实现甚至超越理想。
第二，从精神层面上讲，有文魄有戏魂，满满的情感，满满的情怀与情义。
情感不必说，这是一切艺术作品感动受众的核心价值。除了作品感人之外，“越剧春晚”还凝聚着越剧人对越剧艺术的爱，观众和艺术家之间相互的爱。
说它有情怀，则不仅是指越剧艺术家们和观众，也包括浙江卫视的主创团队和所有为之传播的人们。这是一台充满爱的晚会，没有对越剧、对艺术家、对观众、对家乡之爱，这样一台晚会是出不来的。那种纯因题材猎奇或为功名目标去创作，与因爱而创作，结果必然不一样。
这里面，我更想说的是“越剧春晚”有满满的情义。2023年第一届越剧春晚中有一个场景，国内外同代的艺术家们，因当年特殊情形无法亲临现场同台，只能跨越江海、跨越大洲视频连线，共话当年，期待困难过去后的百花再放，很是感人。每届晚会中，体现出的互勉、合作、包容、恩报、共情，插科打诨中的亲密，持续打破的业内易有藩篱；多次回忆中对宗师具体故事和生动细节（哪怕是生活琐事）的深情追思，特别是向尹桂芳、王文娟、顾锡东老师致敬专题等——这些真真切切的情义，在当下创作环境包括社会的道德追求中极为难得、极其珍贵，是特别值得珍惜和传续的优良文化传统。
第三，牢牢把握了专业性，主题、主角、主线清晰，有重点、有侧翼也有核心、有拓展。
作为一台电视晚会及其联欢性质，整体架构合理，条块分割设计的表述逻辑递进顺畅，有机地相互支撑。既保持了主体内容的厚实，戏曲和戏曲人作为绝对主角，焦点集中，又在延伸的内容上保持着与主线密切的有机关联，其“变”与“不变”与越剧本体异曲同工，丰富了整体色彩和多层表达。拓展出的趣味性环节，从开始的简单游戏，逐年走近戏曲化独特创意，有效地兼顾了收视规律需要的节奏和色彩变化，兼顾到了不同受众的诉求。
第四，注重“以情动人，以文化人”。
武之不达，以文化之。润雨细无声，真情走心，最能入打动人、影响人。晚会做到了以文化人，接地气，少空谈。很少有某些大型主题晚会当中概念化、口号化的空泛，就是拿鲜活的作品和实事说话，拿实实在在、肉眼可见的艺术成就说话，包括一些很有趣的竞艺环节。
几点建议，未必都是问题或缺失，有些是已有但建议继续坚持和强化之处。
一是争取让晚会本身成为年度艺术品，内容和技术上可再精细、再挖掘。 进一步探讨插入历史包括当下经典片段的可行性，如已有的《山河恋》、婺剧《三打白骨精》等晚会片段。晚会和在地文化的关联，可以再深度一些，不要仅专注土特产和风物表象。注意打造更易于短视频热点传播的片段，实现复合式再传播。在制播技术上，可再精细些，尤其是节奏的精确切换、特写画面的精准捕捉。可否尝试走出演播厅的舞台，让观众看到一般意义舞台上看不到的样态和内容，打造电视晚会的独属。能否探索历史声像资料和当下舞台、晚会现场的结合，现在的影视手段、AI技术或许可以做到，让再也见不到的老一代艺术家们复活重现，甚至穿越共演在当下荧幕上。
二是设立更清晰的年度话题，突出年度特点，更兼顾与戏曲的相互结合。 环节上，设立更清晰的年度话题，突出年度的新起色。固然电视节目自有其规律，但既然是戏曲类，可两者再兼顾一些。内容上，建议剧目长短适度结合，如“惜别离”“水漫金山”“打金枝”之类的折子戏，整段唱腔也可再多些。呈现上，可以适当增强影视渲染手段，如《苏东坡》髯口歌舞段落再现、时光隧道前的唱段、背后无尽长梯的《断桥》片段等，让不同艺术手段相得益彰，意境延伸，不失精彩。舞美上，戏曲的写意美学再强烈些，在简约内敛中求意境的丰富，有些直接借用戏曲原舞美要素的呈现，并不失色。在妆容上，建议多注意角色和行当的要求，头麦的配戴最好不影响整体妆扮。
三是继续深耕与普及戏曲文化。 晚会在普及戏曲文化下了不少功夫，还可再强化，包括观众的不同成分组成、观众中的戏曲元素，可再丰富些。浙江特有的戏曲习俗，比如鲁迅笔下的“社戏”场景能否再现荧屏？器乐乃至幕后的服、化、道，亦可用不同方式展示在荧屏前。趣味性竞演可在本体表现上再深入，2026年此类环节的专业意趣提升很多，好的环节可以固化，作为每年度收视期待。
四是立足浙江，聚焦全国，拥抱世界。 把越剧放在中国戏曲的大背景下考量，不仅是就越剧而越剧，或是简单引入姊妹艺术来贺喜。可以拓展表现越剧和其它剧种的相互影响，例如《五女拜寿》的京剧移植版，越剧人对姊妹艺术的学习借鉴，包括很多《红楼梦》影视和舞台作品受到越剧《红楼梦》的影响，《白蛇传》不同剧种的不同比对等。引入国际元素很有必要，但不必强求，无论是访谈还是学演最好门当户对，不必为引入而引入。
见光羽化，识变成蝶。 在见悟自身中强固本体力量，同时眼见未来之光、世界之光，如同一直以来的不断创新性发展，让自己更富当代活力，飞向更高天地。以敬畏之心，能动“识变”而非被动“应变”，是越剧特别宝贵的传统精要。越剧走过了120年，已积累丰富的宝藏，有资格笃定，更有底气敢闯。祝愿越剧永远保有活态青春，时代潮流里持续领先，百花竞放中有个性活力，在世界舞台赢得尊崇。
根据作者在《纪念越剧诞生120周年新时代越剧创新传播暨“越剧春节晚会”研讨会》上的发言和会后采访整理而成，恰逢纪念日，以此致敬。
文艺评论家 程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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