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春花从银行里取了两万块,回到家,开始收拾东西,她将新买的两套衣服装进口袋里,将崭新的两万块用黑色塑料袋包着放在衣服中间,压了压鼓起来的袋子,觉得不妥当,又拿来一个袋子,用衣服包着钱分别放进两个袋子里。
女儿何青青下班回来,走到卧室时,她还在犹豫这样放钱是不是稳妥,毕竟两万块可不是小数目。
“要不,你背个包,把钱放在你包里?”杨春花偏头看何青青,“你年轻,脑子比我好,不会弄丢,”
何青青靠在门边,不怎么开心的说:“我可没答应你去看他们。”
“怎么说得这么生分,”杨春花立即纠正她的话,语气轻柔,“那是你外公外婆,舅舅,舅妈,我的家人。”
“那怎么不给你好脸色看?”何青青不承认,脱口而出,“每次去都不让你进门,”
心事被戳中,杨春花黯然失神,低头整理手里的东西。何青青上前挽着杨春花的手,不再刻薄。
“妈,事情过了这么多年,那个人也死了,他们还是不原谅你,你就别一厢情愿,执迷不悟了,他们就是重男轻女,只想要儿子,不想要女儿。”
杨春花按住何青青的手,“你还小,你不懂。”
“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是你卖早餐养活了我,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何青青赌气似的,十分决绝的说:“这次我们带着钱、带着衣服去,如果他们还是不让我们进屋,以后我不会再去了。”
“是我的错,是我没有脸回去找他们,不能怪他们,”杨春花长叹一声,沉重悲伤,“青青,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家人是不能抛弃的。”
何青青望着眉眼弥漫着忧伤的母亲,低头沉默。袋子装着的两套新衣服让她觉得刺眼。
坐了一上午的车,何青青极力掩饰着心里的不情愿跟着杨春花从省城回到了小县城,然后又坐上计程车前往农村的老宅。
透着腐旧气息的老房子房门紧闭。何青青顿时气上心头,扭脸就要发火,看到杨春花卑谦哀伤的面容,话到嘴边转了弯。
“妈,你别难过,他们肯定是出门了,不是看到我们来才锁门的。”
杨春花心酸的泪水充满眼眶,她艰难点头,哽咽着喊,“爸!妈!你们开开门!”
院里空空无声,屋子一点动静也没有。何青青忍了忍,大步迈上去,气势汹汹,像是要把门砸开。
杨春花跟着小跑两步,眼看着何青青的手扬起,立即开口要阻止,但身后有个声音在她之前响起。
“春花回来了,”
敲门声没有响起,何青青和杨春花同时回头。来人是隔壁的王大婶。
“别敲了,你爸爸病重,被你弟接进城了,在县医院待着呢。”
“什么!”
杨春花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包落在地上,人也要跟着倒下,王大婶及时扶着她。
“你小心啊,”
杨春花泪水连连,“婶,我爸爸怎么样了?”
还能让她见一面吗?她悲痛的哭起来。
“需要钱做手术,你弟正四处筹钱呢。”
何青青拎起两个包,搀着杨春花,“妈,我们快去医院!”
“好!好!”
医院里,杨春花的弟弟杨春华正在打电话四处借钱但处处碰壁,心灰意冷在楼下抽烟。杨春花迈进医院大门就看见了愁眉不展的杨春华。
“春华!”杨春花高喊一声,迫不及待地奔过去,到了他跟前顾不上喘气,急忙问,“爸呢!爸怎么样?!”
杨春华余光瞥了瞥何青青,碍于母亲的心情,何青青低头喊了声舅舅。
这声舅舅像是定心丸一样,杨春华眉头舒展了些,“爸在病房,过几天就要做手术了。”
杨春花责怪道,“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告诉我!”
杨春华被燃尽的烟头烫了一下,撒开手,甩了甩,碾碎烟头,为难的说:“爸不让说,”
杨春花心疼又委屈,忍下的眼泪充满眼眶,她将何青青手里的东西塞到杨春华怀里。
“衣服和钱,你拿去,先让爸做手术。”
杨春华抱着东西,望着杨春花红润的眼眶,于心不忍但不得不说:“爸说了,如果拿了你的钱,他就算做了手术也会自行了断。”
他叹了口气,将东西递给何青青,何青青望着杨春花,将手缩到了身后。
“爸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这钱,我不敢拿。”
杨春花将东西推倒,脸上的细纹悲伤的皱在一起。
“当初我走的时候!你们也有错!怎么全怪到我一个人头上了!”
杨春华将姐姐这些年的付出看在眼里,可提起往事,他沉寂的火气悄然冒头,“当年,我们为了留住你,把你锁在房间,是你自己非要跟姓何的私奔、”
“那个时候,我才十八!年纪轻轻懂什么!怎么就不能饶过我!”
何青青望着泪流满面的母亲,又看了看忧愁满面的舅舅,默默捡起地上的东西,安静站在一边。
“我是饶过你了,可那是我们的爹,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你让他怎么放下!”杨春华说着,土黄的脸上涨红,看着焦黑,“爸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什么?”杨春花被这突然的事情打断眼泪,“爸的腿跟当年的事情有关?”
“这都是你的功劳!”杨春华凶狠的嘲讽,“如果不是你!爸好着呢!”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走的时候,爸的腿明明好好的!”
“你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装傻?”杨春华怒不可遏,“当年不就是你让人在半路拦截,把我和爸打得半死吗?!”
杨春花惊喜的捂住嘴巴,笼罩在心头的阴郁散去。
当年,杨春花从家里逃到河边,深秋的河风绊住了她的脚步,她站在船上回头望,盼望着父亲和弟弟来将她带回去。可是直到船走远,她也没看到希望。心灰意冷觉得他们是真的不想要她。
“你们找过我?”
“对,”杨春华说:“我和爸去追你,被姓何的兄弟拦下了,他们夸你会算计,知道我们会追,特意叫他们在路口等。”
“我没有!”杨春花欣喜不已,这份迟来的感动让她破涕为笑,“上船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可是没有看到你们,我没脸回去。”
“姓何亲口说的,”杨春华将信将疑,“如果不是你,他们为什么会在那里等?”
何青青带着对生父的恨意,提醒道,“舅舅,你别忘记了,小混混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杨春华诧异,“你怎么这么说,”
何青青怒气冲冲,“他整天喝酒打牌,没钱花了,还会打我妈,我对他一点感情也没有!要不是那场车祸,我们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不提他了,”杨春花殷切的说:“春华,那件事情跟我没关系,你带我去跟爸爸说清楚。”
说着,她无比委屈的哭出来。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让这件事情瞒了这么久,我比任何人都冤枉。”
杨春华从兜里摸出皱皱的一团纸巾铺平递给了杨春花,“当初你放了狠话,大半夜逃走,又出了那种事情,我们都以为你劝不回来了。”
杨春花擦了擦鼻涕,“走!我们上楼!青青,我们去见你外公外婆。”
何青青笑着点头,“嗯!妈,别哭了,外公会见你的!”
到了病房门口,杨春花一脚停住了,她红胀的眼睛欢喜的盯着何青青,“青青,你看看我,我这样行吗?”
“好看,”何青青感动点头,期待着说:“外公外婆会开心的。”
杨春华推开门,坐在床上的杨父和一旁的杨母同时抬头。看到杨春花的那一刻,两人眼中的茫然和平静被瞬间划破。
杨母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看杨父,为两人递上台阶,“你不是说想见春花和青青嘛,这不人来了,”
杨父余光瞥向他们,硬挺的腰板挺了挺,偏头看向窗外。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没有呵斥,就像一个弥留之际的人等着最后的关怀。
杨春花哭着走过去,咚的一声跪在床前。
“爸,妈,我错了!”
杨母要上前扶起杨春花,杨春华伸手拦下,“妈,让他们说说话吧。”
“哎,”杨母抹了抹眼泪,扭头看着何青青,“你也来了。”
何青青轻轻喊,“外婆。”
杨母欣喜不已,第一次握住了何青青的手,“哎!哎!”
窗外阳光落在树叶上,风吹光,光像是灯一样忽闪忽闪的。
杨父忍着眼角的热泪,释然道,“起来吧,”
杨春花仍然跪着,“爸,当初不是我叫人拦你的,我站在船头,我多想你们把我接回家,都怪我一时冲动,这么多年没能在你们床头尽孝。”
热泪滚落,那桩尘封的秘密不再冰冷。杨父点头,“回来就好。”
杨母上前扶起杨春花,“没事了,没事了,”
杨春花再也抑制不住汹涌的情感,抱住了母亲,“妈!”
何青青拘谨喊,“外公。”
杨父微笑,“哎,回来就好。”
杨春华欣慰的笑着,转身擦了擦眼角的泪珠。
一个月后,杨父出院,何青青甜甜的喊,“外公,我会做菜,回家,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杨春华妻子拉着何青青的手,“你这细皮嫩肉的,谁舍得你干活,”
“舅妈,我从小就会做饭,”何青青自豪的说:“我妈妈教的,”
所有人都笑着哄,“你厉害,你妈也厉害。”
这么多年她和母亲相依为命,第一次被这么多温暖包围。她小小的心脏涌出无尽的温暖。何青青望着这一张张灿烂的笑脸,情不自禁的笑起来。
有家人的感觉真好。
“你们也厉害!”
所有人笑一声,乐呵呵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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