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8月,湖北黄冈一处茅草丛里,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一颗子弹从他前胸穿透后背,伤口开始化脓,里面已经长出蛆虫。
没有医生,没有药,一个老奶奶带着乡亲,用丝瓜瓤塞进他的伤口,一次次把脓血和蛆虫引出来。
这个人,后来成了开国中将。
一个放牛娃,怎么走进了枪林弹雨
1903年,安徽六安县晏公庙乡,梁从学出生在一个租地为生的农民家庭。9岁开始放牛,没进过一天学堂,吃不饱是常态,挨饿是家常便饭。
这样的出身,在那个年代的大别山区,不是个例,是绝大多数人的底色。
1927年,黄麻起义点燃了大别山的第一把火。接下来几年,这片跨越鄂豫皖三省的山区,迅速成为中国共产党最重要的革命根据地之一。到1931年底,红四方面军发展到4.5万余人,地方武装超过20万人,建立了27个县级革命政权。
一个农民,在这里,第一次看见了一支真正替穷人说话的队伍。
1929年秋,梁从学加入农民赤卫队,同年10月入党。1930年9月,他被推荐加入中国工农红军,分配到六安独立团当战士。
从放牛娃到红军战士,就这么一步踏进去了。
踏进去之后,没有退路。
他参加了鄂豫皖苏区第一、二、三次反"围剿",历经金家寨、苏家埠、正阳关一仗接着一仗。每次冲锋,他都在最前面。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他知道,退回去,什么都没有。很快,他从班长升排长,从排长升连级干部。一个从来没读过书的人,用打仗换来了职务,用每一场战斗证明自己。
1932年5月,梁从学升任红25军74师222团连指导员。也就是这一年,形势急转直下。蒋介石出动30万大军,对鄂豫皖发起第四次"围剿"。这一次,红军顶不住了。
同年10月,红四方面军主力被迫撤离鄂豫皖,踏上西征路。就在穿越平汉铁路时,梁从学中弹,第一次负伤,只能留下就地养伤。
主力走了,留下的人,面对的是四面都是敌军的大别山。
两度"肃反",两次差点死在自己人手里
比敌人的子弹更难躲的,是来自内部的怀疑。
1934年,鄂豫皖苏区在张国焘错误路线影响下,开展了一场大规模"肃反"运动。很多经历过战火、打过硬仗的干部,被扣上莫须有的帽子,轻则撤职,重则处决。
梁从学没能幸免。
他被诬为"第三党",撤职逮捕。所谓证据,一条都没有。关了几天,拿不出实质材料,只好放人,却不恢复职务,而是把他发配到交通队做苦工。
从连指导员、师长,一路打到这个份上的人,突然扛起了苦力的担子。换谁都可能心灰意冷,一走了之。梁从学没走,也没有消沉——他选择继续打仗。
这年11月,交通队在光山东南扶山寨遭到国民党军袭击。危急关头,他和战友用手榴弹掩护反冲,打退了敌军。战斗里,他第三次负伤。几天后,军政委吴焕先亲自来医院,告诉他:怀疑已消除,安心养伤。
这是第一次"肃反"。
1935年6月,第二次来了。
红28军再次大规模肃反,梁从学再次被扣上"反革命"的帽子,再次撤销团长职务。被怀疑为"反革命"的官兵,有的被杀,有的逃跑。他没跑。他说,即使被杀,也要死在革命队伍里。
军政委高敬亭了解他,不信他是反革命,更清楚当时红军能打仗的干部有多稀缺。这一次,高敬亭亲自找他谈话,重新安排他带兵。没有多久,他重新担任第244团团长。
两次"肃反",两次被扣帽子,两次被摘职务——他从没有主动离开过队伍。
这种执拗,在战争年代,叫做信念。
1936年3月,红28军再次整编。梁从学出任第245团团长。全团加起来,两个连加一个手枪队,总共200余人。就靠这点家底,他带着团政委杨克志,在黄梅、太湖、宿松、潜山一带辗转游击,多次化装成国民党军,出没于敌占区,奇袭小股敌军,硬是把局面撑了下来。
但8月的那颗子弹,没有给他留任何余地。
一颗穿胸而过的子弹,一个没有药的伤口
1936年8月14日,湖北黄冈马曹庙,第245团突遭国民党军一个警备团拦截。
敌众我寡,梁从学下令撤退。就在撤的过程中,一颗流弹从他前胸打进去,从后背穿出来。血喷出来,他摇晃了几下,倒地,昏迷。这是他第五次负伤。
这颗子弹打的位置,事后回想起来让人后怕——正好从心脏和肺动脉之间穿过。往左偏半厘米,往右偏半厘米,都是当场毙命。
他苏醒后,爬进附近茅草丛里,躲过了国民党军的搜索。
正当他不知道能不能熬下去的时候,一个老奶奶出现了。这位老奶奶估摸着战后山里可能有红军伤员,专门上山来找。背不动他,回村叫来乡亲,一起把他抬回了家。
村子里没有医生,没有任何可以处理贯穿伤的器械,甚至连盐水都凑不齐。
天气酷热,伤口很快感染化脓。接着,白花花的蛆虫开始在里面蠕动。
怎么处理?一个老乡想起了一个土方子:用丝瓜瓤。
新鲜晒干的丝瓜瓤,像海绵一样,塞进伤口,吸饱脓血,蛆虫也顺着钻进去,然后一把拽出来,脓血带蛆一起被引出,再换一根新的塞进去。这不是医疗,这是用意志撑着的求生。
每次换"药",疼到撕心裂肺。梁从学没有叫出声,咬住竹筷,冷汗不断,几近昏厥,一次又一次地挺过去。
经过几天调养,伤情稍有好转。他坐不住,执意要走,要去找游击队。老奶奶拦不住,给他换上便衣,备好干粮,看着他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棍,摇摇晃晃走出了村口。
从马曹庙到贾庙,40公里山路,他走了4天。
路上,他还遇上两个国民党军士兵盘查。他不慌,自称是被红军拉来挑担子的挑夫,后来趁乱逃了出来。两人打量了一番,没发现破绽,放他走了。
第四天下午,他终于进了贾庙,找到了红军游击队。便衣队长汪少川看到他,赶紧把他安顿好,找来卫生员继续治伤。但伤还没好,局势又变了。
1936年10月,国民党军加大对贾庙游击区的压力,采取经济封锁、移民并村,逐步收紧包围圈。游击队被迫撤出,群众将梁从学和另几名伤员,秘密转移进附近山洞。
洞口被灌木遮住,走到几米外也看不出来。这一藏,就是30多天。国民党军封锁严密,群众有时几天无法送来食物。他们靠树叶、草根、山泉水度日,饿着肚子等待封锁松动的那一刻。
11月底,封锁稍有松动,梁从学从山洞里爬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去找主力,而是先在当地,凭借养伤期间与村民建立的联系,拉起了黄冈游击队。初建时50余人,不到多久发展到200余人。敌军随即调兵"清剿",梁从学率队机动游走,寻机打击,硬是把这支队伍活了下来。
九次负伤,从游击队长到开国中将
从1930年参军,到1938年改编为新四军,梁从学在大别山的游击岁月,贯穿了整个土地革命战争时期。这段时间里,他先后负伤五次,被"肃反"两次,从师长被降为苦工,从团长被扣帽子,从伤员爬进山洞,靠草根和树叶熬过封锁——每一次,他都没有离开那支队伍。
1938年2月,鄂豫皖边区的红军游击队在湖北红安七里坪集结,改编为新四军第4支队。梁从学率部编入,正式踏上皖中敌后抗日战场。此后,他先后担任游击纵队队长、淮南抗日游击纵队队长、第14团团长等职。
仗还是一仗接着一仗打。负伤还是继续负伤。
1941年,皖南事变后新四军整编,梁从学出任第2师第4旅旅长。同年4月,他指挥第12团袭击仪征以北的谢家集,歼伪军60余人,首战告捷。4月17日,日伪军出动700余人反扑金牛山,他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跳出包围,转入既设阵地,反将敌军包围,激战五个多小时,毙伤日军200余人、伪军300余人,收复老子山、龟山等据点。
1943年,他升任新四军第2师副师长兼第4旅旅长。
抗战胜利后,他转入解放战争阶段,历任淮南军区副司令员、江淮军区副司令员。淮海战役中,他指挥部队截击黄百韬兵团,参与包围徐州机场,切断国民党军空中运输线,配合主力完成合围。
1949年,皖北全境解放,梁从学升任皖北军区第一副司令员。随后,他主持皖北剿匪行动,指挥数万兵力对盘踞大别山的国民党残余武装展开清剿,至1951年底,歼俘匪特3.2万余人,生擒匪首汪宪,彻底清除皖北境内武装匪患。
1950年8月,梁从学正式升任皖北军区司令员。
1955年,全军授衔。
按职务评定,梁从学的军衔拟定为少将。消息传开,他的战友们第一个不服——资历摆在那里,仗打到这个份上,少将说不过去。国务院副总理陈毅也明确表态,梁从学身经百战,劳苦功高,应当授中将。
9月授衔,梁从学被授予中将军衔,同时荣获一级八一勋章、一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
从1930年那个拿着步枪站到队列里的放牛娃,到1955年胸前挂上中将肩章,他身上留下13处可见的伤痕,右眼底和耳内的弹片,与肌肉长为一体,终其一生也没能取出来。
那颗从前胸穿透后背的子弹,那段靠丝瓜瓤治伤的日子,那30多天藏在山洞里靠草根度过的岁月,都刻在了这具身体上。
1957年,梁从学调任江苏军区副司令员,此后长期与病患抗争,1964年被批准离职休养。
1973年4月7日,梁从学去世,享年70岁。
大别山,这片走出了340多位将军的土地,不是靠哪一次胜仗建立起来的,而是靠无数次负伤之后的再次站起,靠那些在山洞里啃树叶也没有离队的人撑下来的。
梁从学的故事,不是传奇,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只是因为太真实,反而比传奇更难让人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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