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的闹钟响了。
以往这个时间,我该起床了。
先把粥煮上。
再去蒸鸡蛋羹。
周承安早上要喝现磨豆浆,婆婆嫌外面的包子不干净,乐乐不吃葱花,糖糖只爱吃蛋黄不爱吃蛋白。
每个人都有习惯。
每个人都有要求。
我像个陀螺。
这么转了五年。
今天我伸手把闹钟按掉,躺着没动。
糖糖还蜷在我怀里睡着,眼皮肿肿的。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烫。
我松了口气。
八点过十分,卧室门被猛地推开。
周承安站在门口,衬衫扣子扣错了两颗,头发也乱着,脸色很差。
“林晚,你疯了?”
“都几点了?早饭呢?”
我从床上坐起来,没看他,先给糖糖拉了拉被子。
他被我这副样子气到了,直接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看见没有?我给你把指纹加回来了。”
“别闹了,赶紧起来。”
我扫了一眼。
门锁权限确实恢复了。
我却一点高兴都没有。
以前每次看到这个页面,我都会松一口气,像条终于被主人重新拴回家的狗。
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周承安。”
“门锁你爱怎么弄怎么弄,我不需要了。”
他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我下床,从衣柜里拿出行李箱。
“字面意思。”
他盯着我的动作,像是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演戏,声音一下拔高了。
“你还真要离?”
“就因为一盒酸奶?”
我懒得跟他重复。
外面传来乐乐的声音。
“舅舅,我要迟到了!”
周承安压着火,尽量放缓语气。
“先别说这些。”
“今天下午乐乐有英语课,我和我姐都忙,你去接一下,再把他送回老宅吃饭。”
我转头看他。
“我不去。”
他一怔。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
“我今天有事。”
他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你能有什么事?”
我把证件装进包里,平静地说:“我约了律师。”
周承安脸上的表情僵了两秒。
接着,他嗤了一声。
“林晚,你少拿这种话吓唬我。”
“你一个五年没上班的人,离了婚拿什么养自己和糖糖?”
“别说律师,你连工作都找不到。”
这句话,彻底让我清醒了。
原来他一直这么想。
他觉得我离不开他。
觉得我再委屈,也会回来。
所以他才敢一次次地删我指纹。
所以他才敢笃定地说,闹够了就好。
我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
有点刺眼。
“找不找得到,是我的事。”
“跟你没关系了。”
周承安脸色沉下去,刚要说话,手机响了。
是周曼。
他接起来,没说两句,脸更黑了。
“乐乐的作业本落你这儿了,你等会顺路给他送学校去。”
我直接替他回答:“不送。”
他捂住话筒,眼里全是火。
“林晚,你别得寸进尺。”
“我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帮一把怎么了?”
我看着他。
“她不容易,所以我就活该?”
他噎了一下。
我拎起包,牵着糖糖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
我第一次发现,离开这个家时,我一点都不慌。
我先去找了何琳。
她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做婚姻律师。
她看见我脸色不对,没多废话,直接把我带进办公室。
听我说完,她脸都冷了。
“门锁记录能导出来吗?”
“银行流水你能拿到多少?”
“这些年他给他姐转的钱,你记不记得大概数?”
我一条一条回忆。
乐乐的培训费。
周曼的房租。
周曼离婚时请律师的钱。
婆婆住院那次,我垫的押金。
甚至连乐乐暑假去三亚夏令营的钱,也是从我那张工资卡里走的。
说到最后,我自己都怔住了。
原来五年下来,这么多。
何琳在纸上写了一串数字,抬头看我。
“林晚,你比你自己想的值钱多了。”
“先别怕。”
“该你的,一分都别让。”
从律所出来,我又去了原来那家医院。
护士站的人换了不少。
陈护士长还在。
她见到我,先愣了愣,接着把我拉到一边。
“你可算舍得回来了。”
我苦笑。
“还要我吗?”
她上下看了我一眼。
“手生了可以练。”
“脑子没坏就行。”
“儿科门诊旁边那家私立诊所缺人,下午班,工资不低。你要愿意,我帮你打个招呼。”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谢谢。”
她拍了拍我的肩。
“谢什么。”
“人得先站稳,才有人样。”
傍晚,我带着糖糖回家时,周承安的电话打来了。
一接通,就是他压着怒火的声音。
“你今天为什么不去接乐乐?”
“他一个人在培训机构门口等了四十分钟,我姐忘了时间,他自己下楼时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
我站在人行道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突然觉得很好笑。
“周承安。”
“你姐忘了接孩子,你冲我发什么火?”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接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行。”
“你既然这么不懂事,那就别怪我。”
“今晚回家再说。”
我原本以为,他嘴里的“再说”,最多是发顿火。
结果我刚打开门,就看见玄关里多了两个行李箱,一个大号化妆箱,还有一袋子零零碎碎的护肤品。
糖糖站在我腿边,先愣了愣。
“妈妈,谁来啦?”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客厅沙发上,周曼正翘着腿敷面膜。
乐乐窝在糖糖的小云朵地毯上打游戏,脚边丢着她平时最爱抱着看的绘本。
我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们怎么在这儿?”
周承安从厨房出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我姐那边水管爆了,房东说要修几天。”
“乐乐这两天腿也不方便,在我们这儿住一阵,省得来回折腾。”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安排。
“我把小书房腾出来给乐乐住了。”
“糖糖那张书桌我先挪到阳台,反正她现在还小,用不用都一样。”
“这几天你做饭的时候清淡点,我姐减脂,不吃太油的。乐乐不能吃辣,你记着别放太多胡椒。”
我盯着那扇小书房的门。
原本那是我和糖糖的地方。
她画画的蜡笔,小书架上的童话书,我那台搁了很久没开的旧电脑,都在里面。
我快步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已经变样了。
糖糖的小书架被搬到角落,歪歪斜斜堆着。
她那盏兔子小夜灯被塞进了塑料收纳袋。
乐乐的奥特曼书包挂在原本放我护士帽的位置上。
糖糖跟进来,眼圈一下就红了。
“妈妈,我的小兔灯怎么被装起来了?”
她声音特别小。
像怕大人嫌她不懂事。
我喉咙发紧,没说出话。
周承安站在门口,皱着眉。
“你们先克服几天。”
“乐乐学习要紧。”
“糖糖那么小,别什么都跟哥哥争。”
又是这句。
什么都要让。
玩具让。
房间让。
吃的让。
现在连自己的角落都要让。
我转身回卧室,从包里拿出何琳帮我打印好的离婚协议。
走回客厅,递到周承安面前。
“签字。”
“你让谁住,都跟我没关系了。”
周曼把面膜掀下来,眼睛一亮。
乐乐也抬起头,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周承安接过去,只看了封面一眼,脸就沉了。
他抬手,三两下把协议撕了。
纸片落了一地。
“林晚,你有完没完?”
“拿几张纸吓唬谁?”
“这房子首付是我出的,房贷也是我还,我说让谁住就让谁住。”
我看着那些碎纸。
突然想起结婚第二年装修房子。
我拿了婚前攒的十二万,给客厅换了地板,给厨房做了高柜,给儿童房订了环保家具。
那时候周承安拉着我的手说。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
原来他嘴里的“我们的”,这么轻。
糖糖蹲下去,想把自己的兔子灯从袋子里拿出来。
乐乐一脚踩住袋口。
“先放这儿呗。”
“我住几天怎么了。”
糖糖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却不敢抢。
她只是回头看我。
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里面没有委屈。
只有小心。
小心地等我做决定。
我把她拉起来,抱进怀里。
周承安大概以为我又会忍。
他把撕碎的协议往垃圾桶里一扔,语气甚至带了点不耐烦的安抚。
“行了,别折腾了。”
“这几天你安分点,等我姐那边修完就搬走。”
“晚上炖个山药排骨汤,乐乐膝盖破了,得补补。”
我看着他。
五年。
他真的一点都没变。
他永远觉得,给我一个台阶,我就该自己下。
可这次,我不想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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