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一只海螺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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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如熔金般倾泻,碎成无数光斑,散落在嶙峋礁石与粗粝沙滩上。海鸥掠过天际,翅膀划开空气,却只留下一种奇异的寂静——那并非无声,而是鸣叫被海风揉碎后,散入无边咸涩里的余响。远处,岛屿如墨色巨兽伏于海平线,它用亘古不变的脊背撞碎着浪涛,又任浪花在沙滩上粉身碎骨。夜色悄然漫溢,如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渗入我螺旋的壳体深处。

是的,我是一只海螺。我的生命从深海的幽暗处开始。我的壳体是精巧的螺旋,沿着看不见的轴心,一圈圈向上生长,像一座微小的、寂静的塔。每一圈年轮,都封存着一段潮汐的记忆——哪一夜月光特别清冷,哪一场风暴格外暴烈。在那些细密的纹路里,嵌着不同年份的夜晚——有的深蓝,有的墨黑,有的泛着月圆时的银灰。人们说这是造物的精巧,可我知道,这是时间的形状。一年年来,我在这螺旋的楼梯上上下下,从最底层的那间暗室,一直爬到最顶层的瞭望台。每一级台阶都很窄,只容得下一个念头通过。我存在的全部意义,似乎就在于完成这个优美的、数学般精确的形态,为混沌的自然界,保存一份秩序的神秘。

大部分时光,我伏在长满青苔的礁石底,或半陷在冰凉柔软的沙泥里。水流是我唯一的语言。我懂得它的每一种情绪:平缓时如低吟,湍急时如呐喊。透过壳体上那个小小的、被称作“口”的缝隙,世界进进出出——盐分、微生物、光线的碎屑,以及永不停歇的、海的呼吸。我以为这便是永恒了,一个缓慢的、被水充满的梦境。

当我在潮间带沉浮,壳里的空间跟着律动,发出嗡嗡的回响。这是海在我体内打转的声音——我的肉身早已化成了这声音的一部分,或者说,这声音替代了我的肉身。有时候,银色的小鱼会从我的眼前游过,它们的鳞片在水光的折射里忽明忽暗,像一些没有写完的句子。我从来不试图挽留它们。在海里待久了就会明白,所有的相遇都只是潮水的一次呼吸。

改变总在不经意间降临。那是一个异常汹涌的黄昏,海浪不再是抚摸,而是攫取。一股蛮横的力量将我从熟悉的凹槽中拔起,抛进翻滚的、混沌的洪流。我在眩晕中颠簸,壳体撞击着看不见的障碍,发出闷闷的叩击声。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自己——一个坚硬的、孤独的存在。过去那个安稳的、与海浑然一体的世界碎裂了。我被度量,用翻滚的次数;我被判决,用沙滩逼近的速度。

最终,一切动荡终止于一片粗糙的冰凉。海浪的余威退去,留下我,和这片广阔的、干燥的、充满敌意的沙滩。晨光刺目,带着我从未感受过的“渴”。水分正飞速逃离我的身体,从那个曾经吞吐海洋的口。我的壳开始发烫——不,不是发烫,是开始感知到自己没有了体温。盐分在壳表结晶,细小的白色颗粒,闪着刺眼的光。

我感觉到一种缓慢的、从内部开始的破裂与分离。肉体在萎缩,在消逝,与这个我守护了一生的精致螺壳,渐渐诀别。我开始怀念那些我不曾理解的事物:海鸥未唱出的歌里,藏着什么秘密?那些比我更深的深海处,是否有像我一样浮游生物?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我不懂得它们,我只是盛放着它们。

然而,死亡并非终结,而是另一种存在的开始。

后来——不知是几天,还是几个潮汐周期之后——我被一只手拾起。他用拇指拭去我壳上的沙粒,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指尖的温度,陌生而灼人。我被举到一个人的耳边。风停了,沙粒落定的声音停了,连远处海鸥的鸣叫也模糊了。

然后,奇迹发生了。那个贴近我的人,屏住了呼吸。在他寂静的倾听里,我内在的那片海,苏醒了。那片左旋的海,那片有着层层记忆的海,那片藏着银色小鱼幻影的海。所有被封存的潮汐、所有吞咽过的风暴、所有月光下的低语,化作一阵低沉而清晰的轰鸣,通过我螺旋的腔体,娓娓道出。那声音像远古的钟鸣,悲哀而辽远。那不是我在歌唱,是海,通过我留下的这座空的殿堂,在继续它永恒的诉说。

在那一刻,我明白了。原来,我从未真正拥有海,我只是海的一个乐器,一座回音的迷宫。我被命运掷上岸,不是为了寂灭,而是为了完成一次传递——将浩瀚的、流动的“生”,凝聚成一种可被携带、可被倾听的“死”。捡起我的人,他听到的,不是我的挽歌,是他自己内心深处,对于浩瀚、对于起源、对于失落的乡愁的共鸣。

是的,海螺有不同的海域。有的澎湃激昂,有的呜咽如泣。但每一只海螺,都只接收属于自己的潮汐,并将之锻造成独一无二的旋律,封存在螺旋的永恒里。当外壳成为遗迹,内在的海洋却获得了声音。

如果我是一只海螺,我愿如此度过一生:在深海里生长,在沙滩上碎裂,最终,在一个偶然的倾听中,将我珍藏的整个海洋,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赠予一个陌生的灵魂。让他知道,最广阔的世界,有时就蜷缩在最微小的、螺旋的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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