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
那一下笑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瘆人。
省人民医院住院部九楼,夜里快十一点,走廊冷得像泡过消毒水的冰。白炽灯有一盏坏了,忽明忽暗。我的手里拎着保温桶,桶壁还烫,掌心都闷出了一层汗。莲子百合排骨汤,我从下班炖到现在,开车横穿半个城送过来,原本是想给张建平一个惊喜。
结果惊喜先给了我。
拐角过去,值班室旁边那块监控死角的位置,张建平把林晓燕压在墙上,手按着她的后腰,吻得很深。林晓燕还穿着护士长的制服,帽子歪了,胸牌晃得厉害。她没推开,反而仰着脸迎上去,像是等这一口很久了。
走廊里不是没人。
有个年轻护士拿着病历夹从病房出来,脚步顿了一下,眼神躲开,像没看见。医生办公室门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关上。太安静了。安静得我一下就明白,这不是第一次,这甚至不是秘密。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
看着我结婚两年的丈夫。看着医院里人人称道的内科主任。看着那个在饭桌上不多话、回家会替我热牛奶、我痛经时会把手心搓热给我捂肚子的男人,正在别人的嘴唇上熟门熟路地停留。
我笑了。
嘴角扯起来的那一瞬,脸都是僵的。旁边路过的小护士瞥见我,明显被吓了一跳,抱着文件快步走开,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又轻又急。
我没闹。
没冲上去扇谁一巴掌,也没把保温桶砸过去。电视剧里那些场面,我一个都没做。
我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声音清脆,像谁在给这一场荒唐打拍子。身后很快乱了,有人吸气,有人低声说了句“糟了”,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苏婉!”
是张建平。
我没停。
他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像生怕我下一秒就会从九楼蒸发。我闻到他身上混着消毒水和烟味的气息,里面还掺着一点女人香水味,不浓,但够恶心人。
我回头看他。
他嘴边还有没擦干净的口红印,领口乱了,眼里是少见的慌。他一向稳,给病人家属解释病情时,天大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像有条路可走。可现在他张了张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我低头看着他抓我的手,说,松开。
他没动。
我又说一遍,松开。
这回他松了,动作有点迟,像手已经不归他自己使。
我把保温桶递过去。
“汤。趁热喝。”
他没接。
我也懒得再举着,直接放到旁边长椅上。塑料桶底碰到椅面,发出闷闷一声。
“苏婉,你听我解释——”
“你先擦擦嘴。”我说。
这句话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轻。太轻了。轻得像不是在说自己丈夫出轨,倒像提醒他开会前领带歪了。
他下意识抬手去擦嘴角,擦到一半,脸色更白。
我不想看了,转身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他还站在原地,保温桶在他脚边,林晓燕远远缩在值班室门口,脸上那点红还没退。灯一闪,他们两个像被关进了另一个玻璃盒子里,声音都传不过来。
数字往下跳。
九。八。七。
我盯着那几个红色数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整个人被塞进了高压锅。到一楼,门开了,夜风裹着雨丝扑到脸上,我才发现自己哭了。
不是嚎啕,是那种没声的,眼泪一股一股往外涌。
我站在住院部门口,雨点打在睫毛上,凉得刺骨。广场上的急救车刚回来,后门开着,担架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很硬的响声。保安打着哈欠换班。夜班家属蜷在长椅上睡觉。这个城市还活着,忙着,冷着,谁都顾不上我。
手机响了。
张建平。
我按掉。
又打。
再按掉。
第三次的时候,我直接关机。
回家的路上,我把车开得很慢。每一个红灯都像过不完,挡风玻璃上雨刷来回刮,发出单调的咔哒声。路边夜宵摊还亮着,蒸汽滚滚,有人赤着膀子喝酒,有小情侣共撑一把伞。我看着他们,只觉得远。
到小区楼下,我没上去。
车停在地库入口边上,我熄了火,坐着。车里还有他常用的车载香薰味,后座上丢着他前几天落下的白大褂,袖口蹭了点蓝墨水,是他开会记笔记时常蹭上的那种。我看着那件衣服,忽然觉得这两年像个笑话。
不是今天才裂开的。
只是今天,我终于看见了裂缝。
我发动车,转了个弯,去了林雨家。
林雨开门时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拿着半个苹果。她一看我,愣住了。
“你这是怎么了?”
我嘴唇发麻,说不出整句。她把我拉进去,给我找毛巾,开热水,手忙脚乱。客厅里有股淡淡的木头香,暖气开得足,我却还是冷。
我捧着杯热水,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看见他和别人接吻。”
林雨不动了。
我说:“在医院。就在走廊上。那个护士长,林晓燕。”
杯子太热了,我手指都烫红了,却没撒手。像不抓住点什么,人就会散。
林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小心地问:“你确定没看错?”
我笑了下,声音干得厉害:“嘴都快啃秃了,还能看错?”
她噎住,坐到我对面。
屋里很静。窗外有风吹过,玻璃轻轻抖。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口气:“苏婉,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说。”
我抬眼。
“我之前听过一点风声。”她说得很慢,“不是特别确定,就……没敢跟你讲。”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一下。
“什么风声?”
“医院那边有人说,张建平和林晓燕走得近。不是普通同事那种近。有一次我陪我小姨看病,在门口听见两个护工聊天,说内科那位张主任脾气好归脾气好,私生活可不一定干净。”
我看着她,嗓子哑了:“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雨也不好受:“我真不确定。你想啊,这种事要是传错了,我不是挑你们夫妻矛盾吗?而且每次看你提他,都是夸,说他顾家,说他忙归忙但心里有你。我以为……可能就是别人瞎编。”
“瞎编。”
我把这两个字咽了一遍,舌头都是苦的。
那一夜我没睡。
林雨给我铺了沙发,关灯前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说:“离。”
她愣了下:“你想清楚了?”
“嗯。”
“万一他有苦衷呢?”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不对,赶紧改口:“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说,你要不要先问清楚?”
我侧过脸,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
苦衷?
什么苦衷能让一个已婚男人在医院楼道里跟护士长接吻?什么苦衷能让那么多人见怪不怪?又是什么苦衷,能让他把我瞒得那么干净,回家还继续一副好丈夫的样子?
我说:“如果这是第一次,我也许会问。可林雨,他们看起来太熟了。熟到我站在那儿,都像个外人。”
凌晨四点,我开机看了一眼。
三十七个未接来电。二十多条微信。全是张建平。
“你在哪。”
“接电话。”
“对不起。”
“你先回来,我们谈。”
“苏婉,求你。”
求我。
我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我高烧到三十九度五,他在医院值大夜,答应十二点回来,结果到凌晨三点。回来时他脱外套,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我问他怎么这么晚,他说抢救一个老干部,忙得没顾上看手机。那会儿我烧得糊涂,还让他赶紧洗手别传染给我。
现在想想,那晚他到底在忙什么?
还有前年中秋,我去他办公室送月饼,门锁着。过了足足两分钟他才开门,额头有汗,白大褂扣子扣错了一颗。他接过盒子,挡着门,不让我进。我那时还觉得,是我打扰了他工作。
原来不是打扰。
原来是碍事。
天亮前,我已经不想哭了。心像被什么冻住,硬得很。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律师事务所。
周律师四十多岁,短发,黑色西装,说话干脆。她听我讲完,拿笔在纸上点了两下,问我:“有孩子吗?”
“没有。”
“房产?”
“婚前他有一套房。婚后我没加名。我自己也有一套小房子,婚前买的,在出租。”
“共同存款、投资、车呢?”
我一项项说给她听。
她记完,抬头看我:“你现在最缺的是证据。你亲眼看见接吻,这可以作为线索,但如果要在财产分割上争取更多,最好能有更完整的东西。聊天记录、转账、照片、监控、证人证言,都算。”
我点头。
她又问:“你现在最大的顾虑是什么?”
我愣了愣。
最大的顾虑?
不是钱。也不是名声。我工作稳定,收入不低,养得起自己。真要说顾虑,是我妈。她一直觉得我这次婚姻选对了,逢人就说女婿是省医院主任,人稳,靠谱,脾气好。她身体不好,这几年血压一直高,我怕她受不了。
周律师看出我走神,说:“如果你决定离,就别拖。拖久了,心软、和稀泥、彼此消耗,到最后你会更难出来。”
我签了委托。
从律师所出来,阳光挺刺眼,我站在门口,竟有点发飘。不是轻松,是那种踩在棉花上的虚。婚姻还没正式结束,可我已经能看见它塌下来的样子。
下午我回了趟家。
屋里很安静,鞋柜上他的皮鞋不见了,估计人在医院。客厅茶几上还有我们前几天一起吃剩的坚果,我出门前随手放的抱枕歪在沙发角。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昨晚那一幕根本没发生。
我去卧室收拾东西。
拉开衣柜时,一股很淡的樟脑丸味扑出来,混着他的剃须水气味。我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拿到最里层的时候,手碰到一个硬纸盒。
灰色的,没见过。
我愣了下,拿下来,掀开。
里面是一摞信。
不是卡片,不是便签,是正儿八经的信纸,粉色的,带香味。信封上只写三个字:给建平。
我手指一下就僵了。
抽出最上面一封,纸边已经有点卷。字迹圆润,像故意练过。
“建平,今天你站在窗边抽烟,我从配药室看见你,突然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冷的时候真冷,心软的时候又比谁都软。你说让我别胡思乱想,可你昨晚抱我的时候,我真的不想只是你工作里的一个秘密……”
后面的字,我看不进去了。
每一封都像刀子,薄薄一片,划人却利索。她写他们在哪个值班室接过吻,写他送她一条围巾,写她生病时他从主任办公室偷偷拿药给她,写他说过“别逼我,我有我的难处”。
难处。
我坐在床边,笑出声来。
原来他的难处这么忙。白天做主任,晚上做情人,回家还能做模范丈夫。一个人活三份,真不容易。
盒子底下还压着一张转账凭证,是银行回单复印件,金额五万,收款人林晓燕。备注那里只有两个字:应急。
我把所有东西都拍了照,装进文件袋。
收拾完要走时,我在书桌抽屉里看见一本病历夹。里面夹着几张检查单,名字是张建平,日期是半年前。胃镜报告,慢性胃炎。还有一张心理科会诊单,初步诊断:焦虑状态,建议规律随访。
我手停了一下。
这事他没跟我提过。
为什么不提?是觉得没必要,还是……根本没有我插手的份?
我正想着,门突然开了。
张建平回来了。
他站在玄关,身上还穿着衬衣西裤,领带松了一半,像一路跑回来。看见我的行李箱,他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在干什么?”
“看不出来?”我说,“搬走。”
他关上门,几步走过来,眼里全是红血丝:“苏婉,你别这样。昨晚的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差点气笑。
“不是我看到的那样?那是哪样?借位接吻?医学演示?”
“你能不能小点声。”他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我盯着他:“你也知道丢人?”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很低:“我和林晓燕……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这些信呢?”
我把文件袋里的信抽出来,啪地扔到他脸上。纸散了一地。有一张飘到他脚边,正好露出那句“你昨晚抱我的时候”。
他没捡,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我又把转账复印件摔到茶几上:“还有这个。应急?她应急一年,应了你二十多万?”
“她家里有事。”
“你家里没事吗?你老婆半夜胃疼在家里打滚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苏婉,你先听我说完。林晓燕前夫家暴,她带着孩子,确实很难。我一开始只是帮忙——”
“帮到床上去了?”
空气一下就死了。
窗外有车喇叭声,楼上有人拖椅子,屋里却静得只剩他粗重的呼吸。他看着我,像第一次不认识我。可能在他印象里,我一直温和,讲理,不撒泼,不查岗,连吵架都不大声。可人被逼到头了,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口。
他抹了把脸,突然坐到沙发上,声音低下来:“苏婉,我承认,是我做错了。但事情不是从男女关系开始的。她当时真的很难,孩子心脏有问题,要手术,前夫一分钱不给,还天天来闹。她在科里哭过几次,我看不过去,帮了点钱,帮她联系了医生。后来她对我有依赖,我也……没守住。”
“没守住?”我站着看他,“你怎么说得这么像无辜呢。她勾引你,你心软,你帮忙,然后一不小心嘴就亲上了,手就抱上了,钱就转上了,是吗?”
他闭了闭眼:“你怎么说我都认。但我没想过离婚。”
这句出来,我心口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恶心。
“所以呢?”我问,“你不想离婚,我就该理解你的两头安顿?家里一个,外面一个,你觉得自己还挺负责?”
“我对你不好吗?”
他突然抬头,盯着我,像在抓最后一点证据,“这两年,我该做的哪样没做?你生病我照顾你,你妈住院我跑前跑后,你工作不顺我陪你。苏婉,我不是完全在骗你。”
我怔了一下。
这句话,比他承认出轨更让我难受。
因为他说的是一部分真话。
他不是那种从头烂到底的人。他确实对我好过。也确实在很多时刻让我觉得自己嫁对了人。那些真,不是假。正因为真的存在,背叛才显得更脏。
人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能一边真心,一边撒谎?一边照顾你,一边捅你?感情到底是非黑即白,还是本来就混着泥?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累。
“张建平,”我说,“你最厉害的不是出轨。是你到现在都觉得,‘我对你也不错’,所以这件事还有商量。”
他脸色白了白。
“没得商量。”我拉起行李箱,“离婚吧。”
他猛地起身,拦在我前面:“我不同意。”
“那就法院见。”
“苏婉!”
“让开。”
他不让。
我握紧拉杆,听见自己声音发颤:“我最后说一次,让开。”
可能是我那时的样子真有点吓人。他盯了我几秒,慢慢侧过身。就在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要孩子吗?”
我停住了。
回头看他。
他站在客厅中央,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斜斜压在他脸上。他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开口:“我前妻那个孩子,不是意外没的。”
我脑子空了一下。
这事我只知道个大概。他离过一次婚,结婚五年,没孩子。相亲时他说过一句,前一段婚姻不合适,和平分开。关于孩子,他只说过“当时情况复杂”。我没追问。毕竟谁都有过去,刨太深没意思。
现在他突然提,我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跟我在车上吵架。我那天连做了两台手术,精神不好,她又一直逼我辞行政,说我只顾医院不顾家。路上吵起来,我把车停在路边,她伸手来抢方向盘,后面货车刹车不及,撞上来了。”
他说得很平,平得像在讲别人。
“孩子没了。她子宫也受了伤,后来很难再怀。她恨我,我也恨我自己。没多久就离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冰凉。
他继续说:“从那以后,我一直不太敢要孩子。我怕。怕出事,怕重演。你每次说顺其自然,我嘴上答应,其实心里一直抗拒。我去心理科,也是因为这个。”
我忽然明白了那张会诊单。
也忽然明白了过去两年里,每次我说要不要准备备孕,他都岔开话题,或者说再等等。他不是没想过,他是一直把我挡在门外。
可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痛苦过。愧疚过。说明他不是纯粹的没心没肺。可那又怎样?他受过伤,就能拿别人疗伤?他有阴影,就能一边把婚姻吊着,一边去别处找出口?
我看着他,很久才说:“你前妻和那个孩子,很可怜。你也许也可怜。但这不是你背叛我的理由。”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得太晚了。”
我走了。
住进林雨家后的第三天,张建平的母亲来了。
老太太六十多,瘦,背有点弯,提着两袋水果,站在门口,见到我眼圈立马红了。她跟我一直处得不错,平时说话轻声细气,逢年过节还会给我塞红包,嘴里总说“我们建平木讷,亏得你不嫌弃”。
现在她坐在林雨家沙发上,手一直抖。
“婉婉,是我们建平对不起你。”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我替他给你赔不是。你们好好的,别闹到离婚,好不好?”
我递纸给她,心里不是滋味。
“阿姨,不是我闹。”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擦着眼泪,“那畜生混账。可他这几年真不容易。医院里压力大,前头那桩婚事又一直压着他,他常年睡不好,我劝他看病他也不听。晓燕那女的我见过,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她是钻了空子……”
我听到这里,忽然有点烦。
为什么一到这种时候,总要把错往女人身上多推一层?林晓燕当然有问题,可没人拿刀架在张建平脖子上逼他接吻,逼他转账,逼他撒谎。
“阿姨,”我打断她,“如果今天是我出轨,您还会这样劝他原谅我吗?”
老太太一下不说话了。
她抿了抿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掉。过了半天,才低声说:“大概……不会。”
“那您就别劝我了。”
她怔怔看着我,像一下老了好几岁。
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忽然说:“婉婉,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讲。建平前妻后来不是自己要离的,是我求她离的。我怕他们再过下去,人都废了。那姑娘走的时候跟我说,阿姨,你儿子不是坏,是拧巴。可拧巴的人,也会害人。”
她说完这句,松开我的手,颤巍巍地走了。
门关上后,林雨骂了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没接话。
晚上周律师打电话,说张建平那边不肯协议离婚,准备诉讼。她让我把手头证据整理好,另外尽量再补一些医院方面的信息。
我嗯了一声。
挂电话前,她忽然问:“你还好吧?”
“还行。”
“你要是还在反复,不是坏事。说明你不是冲动离婚。真到了开庭那天,你就不会后悔。”
我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反复。
有时候夜里醒来,我会想起张建平替我剥虾、给我吹头发、陪我妈做检查时低声细语的样子。那不是演戏。可同一个人,又能在医院楼道里和另一个女人吻得旁若无人。
人怎么能分裂成这样?
或者不是分裂。是我以前太想要一段安稳婚姻,所以自动把很多东西抹平了。那些晚归,那些推脱,那些手机朝下扣着放的动作,那些“病人家属”“临时会诊”“科里聚餐”,其实早就在说话。是我没听。
一个月后,第一场庭前调解。
法院走廊也是白的。跟医院有点像。只是这里的白,不是消毒水味,是纸张和空调混在一起的干。
张建平比上次见面瘦了,眼窝陷下去一点,头发里明显冒出白丝。他看见我,目光停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叫了句:“苏婉。”
我没应。
调解室里,法官助理把双方诉求过了一遍。财产分割,房产归属,存款,车,基金。说到出轨证据时,对方律师突然抬头:“我方当事人承认婚内与异性关系失当,但否认存在长期稳定不正当关系。”
我差点笑出来。
失当。多文明的词。好像只是鞋带系歪了。
周律师把照片、信件复印件、转账记录一一摆出来,语气平平:“如果这都不算长期稳定关系,请问什么算?”
张建平全程低着头,没看我。
调解无果。
走出法院时,天突然下起雨。和那晚很像。细密,冷,飘在脸上没什么重量,却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我撑伞往停车场走,身后脚步声追上来。
“苏婉。”
又是他。
我停下,没回头。
“我妈住院了。”他说。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没打伞,肩头很快湿了一片,脸上没什么血色。
“高血压合并心衰,前天夜里发作的。”他声音发哑,“她一直不让我告诉你,说怕你烦。可她今天还在问,你是不是一个人吃得惯,晚上睡不睡得着。”
我握着伞柄,指节发白。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不是拿我妈绑你。”他立刻说,“我只是……想跟你讲,她很喜欢你。她真把你当女儿。”
雨点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像催人做决定。
说没有动摇,是假的。
我想起那老太太给我煲汤,教我腌咸菜,冬天织围巾还专门问我喜欢什么颜色。她确实对我好。好到有时我甚至觉得,离婚最对不起的人不是张建平,是她。
可这份愧疚,不该成为我留下来的理由。
“阿姨的医药费,你要是有困难,我可以先垫。”我说。
他愣住,眼里一闪,像误会了什么。
我接着说:“但婚还是离。”
那点光又灭了。
“你就一点余地都不给吗?”
“你给过我吗?”
他站在雨里,半天没说出话。
第二次开庭前,事情出了个岔子。
周律师给我发来一张照片,说是她托人从医院那边弄到的,林晓燕在一间咖啡馆见一个男人,男人不是张建平,是医院设备科的副科长。两个人举止亲密。更要紧的是,那个副科长已婚。
我看着照片,脑子里转了半天。
“什么意思?”我问。
周律师说:“意思是,这个林晓燕,可能不止和你丈夫一个人有问题。还有,你丈夫给她转的钱,不一定全是男女关系。也可能掺着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设备采购。”
我一下坐直了。
后面的事,像有人把幕布猛地一扯。
医院里传出风声,说设备科和内科有一批耗材招标不清不楚,金额不大,但手续有漏洞。林晓燕负责护理耗材申领,中间可能替人递过话,收过钱。张建平作为科主任,签过几次字。纪检开始介入,先查设备科,后查相关科室。张建平被叫去谈话,不久停了门诊。
林雨听到消息,第一反应是骂:“活该。”
我却没那么痛快。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也许我看到的那场接吻,不只是情欲。后面还缠着利益,缠着互相拿捏。人和人一旦拴上钱,就更说不清了。
第三次见张建平,是他主动约我,在法院旁边一家快倒闭的茶楼。
他坐在最角落,面前的茶冷了,一口没动。整个人像被抽掉一层骨头,没了之前那种职业性的挺拔。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设备的事?”我开门见山。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一点,不全知道。”
“转给林晓燕的钱,是封口费?”
“不是。”他立刻否认,随即又低下头,“最开始真是帮她孩子看病。后来有几次,她说手头紧,我也转了。再后来……她替设备科那边给我递过两回话,说什么东西签了能省事,我没收钱,只是嫌麻烦,签了。她拿没拿,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看着他,“你一个主任,签字的时候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装的是侥幸。”他苦笑了一下,“还有自以为是。我总觉得自己没伸手拿钱,就不算脏。其实一样脏。”
我没说话。
他抬起眼,看我,声音低得快散了:“苏婉,我今天找你,不是求复合。是真的没脸。我只是想告诉你,林晓燕和我,不是你想的那种轰轰烈烈。我们一开始是同情,后来是依赖,再后来是互相抓着对方不松手。她需要我,我也需要有人证明我不是那么失败。她知道我前一段婚姻的事,每次我情绪不好,她就陪我抽烟,听我说。久了,就越线了。”
“所以你爱她吗?”
这句话我其实没想问,可还是问出来了。
他愣了愣。
窗外有车经过,光从玻璃上滑过去。茶楼里放着很老的流行歌,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
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都不是。”他看着我,眼神疲惫得厉害,“我后来想过很多次。爱你吗?爱。爱她吗?可能也有过。但都不干净。掺着愧疚,掺着自私,掺着逃避。你要我说哪个是真的,我说不出来。可能都是真的,也都不够真。”
我心里忽然一阵发空。
这大概是我这段时间里听过最诚实的一句话。也因此更残忍。
原来不是“他根本不爱我”那么简单。也不是“他就是个十足的坏人”那么痛快。人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儿——坏不彻底,好也不彻底。给过你真,伤你也真。
我站起来,不想再听。
“苏婉。”他叫住我。
“还有事?”
“如果以后纪检那边需要你配合,你不用顾忌我。”他说,“该说什么说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是真的完了。不是职位,不是婚姻,是他心里那点“我还能控制局面”的东西,彻底塌了。
“张建平,”我问,“你后悔吗?”
他笑了下,笑得很难看:“后悔有用吗?”
我没答。
他又说:“如果你问我后不后悔失去你,我后悔。可如果你问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把日子过成这样,我也知道。只是我一直假装没看见。”
离婚判决下来那天,是个大晴天。
法院采纳了我的诉求。婚内共同财产我多分,房子仍归各自婚前所有。没有孩子,手续走得快。签字的时候,我手很稳。轮到他时,他停了两秒,才落笔。
出来后,台阶上风很大。
张建平站在我身后,说了句:“对不起。”
我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不是原谅。也不是接受。只是这一句到了今天,终于不再重要。
事情本该到这里结束。
可两个月后,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省医院纪检那边打来的,让我去补充一份情况说明,关于我发现信件和转账的时间、经过。
我去的时候,在行政楼一层碰见林晓燕。
她穿着便装,头发扎得低低的,脸色很差,眼下青了一圈。看见我,她脚步顿住,像想绕开,又没处可绕。
“苏婉。”她先开口。
我点了下头。
走廊很窄,两边都是关着门的办公室。空调吹得纸张轻轻响。她捏着包带,手指泛白。
“我知道你恨我。”她说。
“你想多了。”我看着她,“我现在更关心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点苦笑:“也是。你现在最不该关心的就是我。”
我没接话。
她沉默片刻,忽然说:“那些钱,大部分真是给我孩子看病的。设备那事,我拿过两次好处费,不多。张建平不知道具体数。我一开始也没想拖他下水,是后来事情越来越乱,谁都脱不了身。”
“你不想拖他下水?”我说,“那你们在医院走廊接吻,是在演纯爱?”
她脸一下红了,不知是难堪还是恼怒。
“那晚是他提的分开。”她低声说,“我不同意,吵起来了。你来的前五分钟,他还在说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怔住了。
这是我没想到的。
“分开?”
“纪检风声起来了,他怕连累你,也怕事情闹大。可他舍不得切得太狠,我也不甘心。苏婉,你可能不信,他不是那种会为了我离婚的人。他从头到尾都想保住家。”
我心里像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
是,我信。太像他了。
林晓燕抬头看我,眼里有点血丝:“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下贱?一个离了婚带着孩子的女人,抓着个已婚男人不放,还拿工作里的事威胁他。”
我说:“你要听真话?”
她点头。
“是有点。”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我有时候也这么觉得。可日子逼到那份上,人就不太挑了。孩子手术,前夫闹事,家里老人住院,工资卡一发下来就空。我知道靠别人不体面,可我撑不住。张建平一开始像根木头,递给我一杯热水,我都能记好久。后来那根木头动了,我就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绳。谁知道抓久了,才发现绳子那头也在往下掉。”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怜吗?有一点。可恨吗?也有。人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不是单选题。
她最后说:“你比我狠,也比我运气好。你转身就走了。我没走成。”
纪检谈话结束出来,天已经黑了。
行政楼门口有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我站在树下,忽然想起第一次去探班时,张建平也是在这棵树边接我。他下夜班,眼里全是红血丝,却还笑着替我拉车门。那时我觉得他真辛苦,也真可靠。
现在再看,树还是那棵树,人还是那个人,可什么都变了。
半年后,我在一个项目会上认识了李牧。
他不是那种第一眼惊艳的人,穿深灰衬衣,话不多,讲方案时喜欢用铅笔在纸上画重点,手指关节很明显。我们第一次吃饭,是因为项目出问题,他特意过来赔礼。吃到一半他说:“苏总,你眼睛里总像有点没睡醒。”
我愣了下,笑了:“这也看得出来?”
他说:“不是困,是累。”
这句话让我多看了他一眼。
后来接触渐渐多了。他做事干净,边界感也好,不会拿玩笑探人底线。有一次送我回家,车停楼下,他忽然问:“你是不是不太相信别人了?”
我没否认。
他说:“没关系。慢一点也行。”
那一刻我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可真正让我决定试一试,不是因为他多好,而是因为某天夜里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梦见那条医院走廊了。
我好像,真的往前走了一点。
再后来,我听说张建平被撤了主任,留职察看,没被开除,算是从轻。理由是没有直接受贿证据,签字失察,生活作风问题另行处理。林晓燕调离了临床岗位,去了后勤。设备科那个副科长倒得最狠,直接进了调查程序。
林雨把这些当八卦讲给我听,边说边感叹:“你看,谁也别觉得自己能一直糊弄。账早晚得还。”
我嗯了一声。
她又问:“你现在听见他名字,还会难受吗?”
我想了想,说:“会想起一点事。但不怎么疼了。”
“那就好。”她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人啊,最怕一直卡在原地。”
可人真的能完全走出去吗?
有时候我也不确定。
比如某个下雨的夜晚,闻到消毒水味,我还是会恍惚一瞬。比如看见白大褂晾在窗边,我会想起那只保温桶。比如偶尔和李牧安静坐着,他伸手替我把头发别到耳后,我会突然意识到,原来温柔这种东西,不是某一个人的专利。
两年后,我和李牧领了证。
没办很大的婚礼,只请了亲近的人吃饭。席间我妈拉着李牧的手,一遍遍说,好,好。她眼里那些悬着的担心,总算慢慢放下去了。
晚上回家的路上,李牧开车,我坐副驾。城市灯光流过去,窗外又下起细雨。雨刷来回摆,我忽然笑了。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看着前方,“就是突然觉得,雨也没那么讨厌了。”
他没追问,只伸手握了下我的手。
手心是热的。
很多事情,到了最后,并没有一个特别响亮的句号。
张建平后来有没有再婚,我没特意打听。只是有一次在医院陪我妈复查,远远看见一个背影,穿着普通夹克,低着头跟在轮椅后面。像他,又不太像。人群一挤,就看不见了。
我也没停。
走廊还是那个走廊。白灯,消毒水,推车轮子摩擦地面的声响。有人哭,有人打电话,有人提着保温桶匆匆走过,热气从盖子缝里飘出来。
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夜里,我也是这样拎着一桶汤,满心以为自己去赴一场温柔。
后来那桶汤到底被谁喝了,我不知道。
也许凉了,被倒掉了。也许他拎回了办公室,一个人喝完。也许林晓燕喝了。谁知道呢。
不重要了。
只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冲上去大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我早一点察觉,早一点拆穿,婚姻会不会还能补?如果张建平在第一次越线时就停下,或者在心理科门口敢把那张诊断单拿给我看,我们会不会走到别的地方去?
没人知道。
有些日子就是这样,偏一点,就全偏了。
我陪我妈做完检查,李牧发消息问我:“结束没?我来接你。”
我回他:“快了。”
他又问:“想吃什么?”
我站在住院部一楼门口,看着外面飘雨的天,手指停了停,回过去:“回家吧。家里有汤。”
发完这句,我抬头。
雨丝斜斜落下来,和那一晚几乎一样。门口有人匆匆跑进来,鞋底带着水,地面很快踩出一串深色脚印。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也带着熟悉的消毒水味。
我忽然又笑了。
这次不是被刺到发笑,也不是强撑着笑。
就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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