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年，虎牢关前，吕布的方天画戟下倒下了四员大将。
198年，长坂坡上，赵云怀里揣着个婴儿，在五千曹军中杀了七个来回。
这俩人差了整整八岁，活着的时候压根没碰过面。
可后世的人非要让他们在嘴仗里打一架，这一打就是一千八百年。
01
虎牢关那天的风，刮得很大。
关东联军十八路诸侯，帐篷搭了几十里，旗子插得漫山遍野。
前锋部队已经推进到关下，前哨探子一天跑回来三趟，送来的消息都一样：吕布站在关门口，一个人。
公孙瓒不信邪，提槊上马冲了过去。
槊这种兵器，长一丈八，前端有刃，是骑兵冲击的利器。公孙瓒在北方打乌桓、打鲜卑，靠着这杆槊攒下了白马将军的名号。
可他刚冲到吕布面前，方天画戟就砸了下来。
「哐」的一声，槊杆断了。
公孙瓒掉头就跑，赤兔马就在后面追。
那一瞬间，十八路诸侯都看清了一件事：这人的马，比所有人的马都快。
02
张飞是第二个上去的。
他这人脾气爆，看不得别人威风。刘备在旁边拽了他一把，没拽住。
张飞的丈八蛇矛和吕布的方天画戟撞在一起，火星子溅出来，隔着几十步都能看见。
五十个回合。
这个数字后来被写进了书里，被无数人反复琢磨过。
五十回合是什么概念？就是说张飞把压箱底的本事全使出来了，从第一招到最后一招，一招比一招狠。
可吕布挡住了，一戟都没落下。
03
关羽在旁边看了五十回合，手心全是汗。
他这人向来沉稳，能让他坐不住的事不多。但那天他扛不住了，提着八十二斤的青龙刀冲了上去。
关羽这一刀下去，场面就变了。
张飞的矛走的是刚猛路子，大刀阔斧，一往无前。关羽的刀法却是绵里藏针，看着慢，实际上一刀比一刀毒。
俩人的路子完全不一样，打配合的时候却出奇地默契。
三十回合。
这是兄弟俩联手的时间。
没拿下。
04
刘备最后上去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的双股剑是短兵器，在马背上打起来本来就不占优势。三个人围着吕布转，兵器的碰撞声连成一片，分不清是谁的矛碰了谁的刀，是谁的剑挡了谁的戟。
又打了几个回合，吕布把画戟往上一挑，荡开三件兵器，拨马就走。
这就是「三英战吕布」的全部过程。
三打一，打到最后，谁也没伤着谁。
05
濮阳城下那一仗，比虎牢关还离谱。
许褚第一个上，二十回合，没分出胜负。
曹操站在阵前看了二十回合，脸色变了。他这人看人极准，一眼就看出许褚撑不了多久。
「典韦助战！」曹操喊了这一声。
典韦是个什么人？这人力气大得能单手举起军旗，双戟八十斤，在军中号称「恶来」。他和许褚两个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单挑张飞。
可曹操觉得两个人不够。
06
「夏侯惇、夏侯渊、李典、乐进，都给我上！」
曹操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全愣了。
六个人打一个？
夏侯惇的左眼在之前被箭射瞎了，但他悍勇不减，单骑冲锋的本事在曹营排前三。夏侯渊擅长奔袭，马快刀急。李典稳，乐进猛。
这六个人凑在一起，能打下一座城。
可吕布挡住了六个人的围攻，最后还能「荡开阵角，倒拖画戟，飞马便回」。
六个字：「飞马便回」。
意思是说，他走的时候，六个人没一个能拦住他。
07
这就是吕布。
他的战斗方式像夏天的暴雨，来得猛，去得也快。爆发力强到能让对手绝望，但他从来不在战场上耗尽最后一口气。
只要觉得没必要再打，他转身就走，绝不含糊。
方天画戟在他手里，不是用来拼命的，是用来威慑的。
谁都知道，这杆戟砸下来，扛不住就是死。
可偏偏每次砸到一半，人就跑了。
08
长坂坡那天的赵云，和吕布完全是两个路子。
他是回头去找人的。
刘备带着十几万百姓往南跑，曹操五千精锐骑兵在后面追。追到当阳长坂，刘备跑了，家眷丢了。
赵云一个人，掉头往回走。
没人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
张飞以为他投敌了，跑去跟刘备说：「子龙去投曹操了！」
刘备举起手戟砸过去：「子龙不会弃我而去！」
说这话的时候，刘备的手在发抖。
他不是不信赵云，是不敢信。
09
赵云杀进曹营的时候，怀里是空的。
他要找两个人：甘夫人，和阿斗。
五千骑兵把长坂坡围了个水泄不通，到处都是曹字旗，到处都是马蹄声。
赵云的枪在这片混乱里划出一道白线。
第一进，他遇上了淳于导。
这人骑着马在百姓堆里横冲直撞，被赵云一枪挑下马。
第二进，他碰上了夏侯恩。
夏侯恩背上背着一把剑，剑鞘上刻着两个字：青釭。
赵云一枪刺过去，夏侯恩倒下了。剑到了赵云手里。
10
第三进的时候，赵云在土墙后面找到了甘夫人。
甘夫人浑身是土，脚上全是血泡，看见赵云就哭了。
「糜夫人和阿斗呢？」赵云问。
甘夫人指着东边说：「在那边，被糜竺护着。」
赵云把甘夫人扶上马，杀出一条血路，送到长坂桥交给张飞。
然后他又掉头回去了。
这时候张飞在桥上喊：「子龙！你疯了？」
赵云没理他。
11
第四次进去，赵云找到了糜夫人。
糜夫人腿上中了一箭，坐在枯井边上，怀里抱着阿斗。
阿斗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看赵云。
糜夫人把阿斗递过去，说了一句：「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然后她转身跳进了枯井。
赵云来不及拦。
他把墙推倒，盖住井口，把阿斗揣进怀里，上马就走。
这时候怀里的孩子，是他全部的命。
12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赵云在曹营里反复冲杀，枪上的红缨被血浸透了，枪尖卷了刃，就拔出青釭剑砍。
剑刃过处，铁甲像纸一样被撕开。
曹营的兵将被他杀怕了，看见那匹白马就往后缩。
许褚后来跟人说，那天在长坂坡看见赵云，他三十回合没拿下，后来李典和于禁上来帮忙，三个人围着打，赵云照样冲了出去。
这话传出去之后，许褚被笑话了好一阵子。
三个人打一个，还没留住，丢不丢人？
可没人敢说自己去试试。
13
长坂坡这一仗打完之后，赵云的档案里多了一组数据。
杀死曹营名将五十余员。
砍倒大旗两面。
夺过三条长槊。
怀里揣着一个婴儿，毫发无伤地杀出重围。
这组数据放在整个三国，找不出第二个。
吕布在虎牢关前威风了一整天，一个名将都没杀掉。
赵云在长坂坡杀了一夜，光是「名将」就杀了五十多个。
14
当然，这五十多个「名将」含金量有多高，得打个问号。
曹营真正能打的，许褚、张郃、徐晃、张辽，一个都没死。
赵云杀的这些人里，绝大多数是史书上没名字的偏将、牙将、裨将。
可问题是，在五千人的包围圈里，能活着杀出来，已经是奇迹了。
杀的是谁，反而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敢进去，还能出来。
15
穰山之战那一仗，比长坂坡更能说明问题。
那一仗，赵云面对的不是杂牌军。
许褚、李典、于禁三个人围上来，赵云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
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这仨人是什么水平？
许褚，和典韦一个级别的猛将，能单挑马超两百回合不分胜负。
李典，稳重老练，很少出错。
于禁，后来被关羽水淹七军之前，一直是曹营最能打的将领之一。
三个人打一个，三十回合拿不下。
16
赵云从三个人手里突围之后，遇上了高览。
高览在河北四庭柱里排第三，颜良文丑死了之后，他和张郃是袁绍最后的底牌。
高览的枪法和赵云不一样，他路子野，招招奔着要害去。
可他碰上的是赵云。
赵云一枪刺过去，高览倒下了。
不是打了几十个回合才倒下，是一枪。
17
紧接着，张郃上来了。
张郃是河北四庭柱里排第二的，比高览还高一档。
在官渡之战的时候，张郃能和张飞打五十回合不分胜负。
可那天碰上赵云，三十回合，张郃败了。
不是打不过，是打不下去。
赵云的枪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张郃拨马就跑，赵云在后面追。
追到半路，刘备喊了一声，赵云才回头。
18
这就是赵云的战斗方式。
他的枪不是用来吓人的，是用来杀人的。
每一枪都奔着要害去，能一枪解决的，绝不拖到第二枪。
穰山之战这一连串打下来，赵云一个人对付了许褚、李典、于禁、高览、张郃五个曹营猛将。
这五个人的水平加起来，不比虎牢关前三英差。
可赵云打完这一仗，身上连个伤都没有。
19
如果把两个人的战绩拆开来看，差别就很明显了。
吕布的对手清单：张飞、关羽、许褚、典韦、夏侯惇、夏侯渊、李典、乐进。
这些人的名字，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三国武力值前十五的猛将。
赵云的对手清单：文丑、张郃、高览、许褚、李典、于禁。
这里面除了文丑和许褚，剩下的基本是二流水平。
20
但问题在于，赵云对这些人的战绩，几乎全是胜利。
张郃在他手下撑了三十回合就败了。
高览被他一枪刺死。
许褚加上李典于禁三个人打他一个，也没占到便宜。
而吕布对上张飞，五十回合拿不下。
对上许褚加典韦再加四个人，最后还是跑了。
21
这里有个关键的参照物：张郃。
赵云在穰山之战三十回合击败张郃。
张郃在宕渠山之战和张飞打了五十回合，不分胜负。
张飞在虎牢关和吕布打了五十回合，不分胜负。
如果按照这个链条推下去，赵云应该和吕布差不多。
可这个链条有个漏洞。
张郃和张飞打五十回合那一仗，张飞没出全力。
那时候张飞已经年过五十，打法变得更老辣，更讲究效率。他不会像年轻时那样一上来就拼命，而是先试探，再找破绽。
所以张郃能和张飞打五十回合，不代表张郃和吕布也能打五十回合。
22
另一条链条更能说明问题。
许褚和赵云单挑，三十回合平手。
许褚和典韦联手打吕布，再加四个人，六个人打一个，吕布还能跑。
许褚在濮阳城和吕布单挑，二十回合就被曹操判断「不是对手」。
如果赵云和许褚是一个水平线的，那他对上吕布，大概率扛不住太久。
可问题是，赵云和许褚那一战，只打了三十回合。
三十回合之后，赵云有没有后手？没人知道。
许褚有没有后手？也没人知道。
23
赵云的档案里有一条吕布没有的数据：耐久度。
长坂坡七进七出，不是一波冲完就完了。
是杀进去，杀出来，再杀进去，再杀出来。
反反复复七趟，怀里还揣着一个孩子。
这种持久战能力，整个三国找不出第二个。
穰山之战更说明问题。
赵云在许褚、李典、于禁三人围攻下突围，紧接着又碰上张郃和高览。
高览被他一枪刺死，张郃被他三十回合打跑。
这一连串打下来，赵云没歇过气。
这种体能和意志力，是纯天赋加无数次实战练出来的。
24
吕布恰恰相反。
他的战斗方式是大开大合，靠爆发力碾压对手。
虎牢关前三英战吕布，打到后来他自己先退了。
濮阳城下六将围攻，他「倒拖画戟，飞马便回」。
不是打不过，是再打下去没意义。
吕布不傻，他知道自己的体力有上限。
一旦过了那个临界点，爆发力掉下来，他就和普通人没区别了。
25
如果赵云和吕布真打起来，前五十回合是关键。
吕布会压着赵云打，方天画戟砸下来，每一招都要命。
赵云不会硬扛。
他的枪法特点是快和巧，不是力量和吕布硬碰硬。
他会利用身法游走，闪开吕布的重击，找机会反击。
这个阶段，赵云会很狼狈。
他会被打得节节后退，枪杆被画戟震得嗡嗡响，虎口被震出血。
但他不会倒。
26
五十回合之后，吕布的爆发力会降下来。
赤兔马能帮他省体力，但他自己不是铁打的。
他的呼吸会变重，手臂会发酸，画戟的力度会从千钧变成五百钧。
赵云的耐力优势开始显现。
他的枪法不会乱，步伐不会散，注意力不会丢。
吕布的破绽会慢慢露出来。
也许是一个呼吸的间隙，也许是画戟回收时慢了零点几秒。
赵云会抓住这个破绽，把枪尖递进去。
27
一百回合之后，胜负的天平开始倾斜。
吕布还能打，但他的招数会慢下来。
赵云还是那个节奏，不急不躁。
这时候如果有人能抓住机会，那个人是赵云。
但问题是，吕布会不会给赵云这个机会？
他会在体力耗尽之前选择跑。
赤兔马快，赵云追不上。
所以这场仗最可能的结果是：吕布先占上风，然后体力下降，然后拨马就走。
没有输赢，只有一场没有结果的较量。
28
但这是在没有青釭剑的情况下。
青釭剑的出现，会彻底改变这场较量的走向。
赵云从夏侯恩手里抢过这把剑的时候，夏侯恩还活着。
夏侯恩是曹操的背剑官，专门替曹操背着这把剑。
曹操把这把剑看得比命还重，走到哪带到哪。
夏侯恩背剑官当了好几年，从来没机会拔剑出鞘。
结果第一次拔剑，就是被赵云抢走的。
29
书上写得很清楚：青釭剑「削铁如泥」。
这四个字不是形容词，是写实。
那时候的兵器，不管是矛、槊还是戟，都是铁打的。
铁碰上青釭剑，就是豆腐碰上刀。
夏侯恩的剑被抢走之后，曹营里有人去找曹操报告。
曹操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剑没了就没了，人没事就行。」
这话听着大度，实际上曹操心里在滴血。
30
如果赵云拿着青釭剑和吕布打，场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方天画戟砸下来，赵云用枪架住。
趁吕布收戟的空档，赵云拔出青釭剑，一剑砍过去。
画戟杆子被砍断。
吕布手里就剩半截铁棍。
没了兵器的吕布，和没了牙的老虎没区别。
他能跑。
赤兔马快，赵云追不上。
但赵云不需要追。
他只需要在吕布转身的那一瞬间，把亮银枪掷出去。
31
当然，这是武器层面的事。
人和人打，不只看武器。
看胆量，看经验，看临场判断。
赵云的胆子，长坂坡已经证明过了。
五千人的包围圈，他说进就进，说杀就杀。
吕布的胆子，虎牢关也证明过了。
十八路诸侯的大营，他一个人就敢冲。
但吕布的胆子是有条件的。
他冲的时候，手里有方天画戟，胯下有赤兔马。
一旦这两样东西没了，他的胆子也就没了。
32
下邳城那一仗最能说明问题。
吕布被围在城里，曹操让人把泗水引过来灌城。
吕布站在城墙上往下看，水已经漫到腰了。
他的部下在底下喊：「投降吧！」
吕布犹豫了很久。
他看了看方天画戟，又看了看赤兔马，最后把戟和马都交给了部下，让他们去投降。
可他的部下没给他留面子。
趁他睡着的时候，把他的绳子绑了，直接送到了曹操面前。
33
吕布被绑到曹操面前的时候，还说了一句：「明公所患，不过于布。布今已服，明公将步，布将骑，天下不难定也。」
曹操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刘备。
刘备说：「明公不见丁原、董卓之事乎？」
丁原和董卓，都是吕布的义父，都被吕布杀了。
曹操听完这句话，点了点头。
吕布被缢死，然后枭首。
死的时候，方天画戟不在手里，赤兔马也不在胯下。
34
赵云死的时候，和吕布完全是两个样子。
229年，赵云在成都病倒了。
诸葛亮派人去看他，他说了一句：「北伐的事，拜托丞相了。」
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刘禅追封他为顺平侯。
「顺」是柔顺，「平」是平乱。
这两个字加起来，意思是说：这人一辈子，听话，能干，不惹事。
葬礼那天，成都下了很大的雨。
有人说这是老天爷在哭。
也有人说，雨就是雨，和哭不哭没关系。
35
两千年过去了。
吕布的墓在内蒙古包头，早就被人刨了。
赵云的墓在四川大邑，也没剩下什么。
虎牢关早就没了，长坂坡也早就没了。
方天画戟和亮银枪，都锈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
赤兔马和赵云的坐骑，骨头都烂没了。
只剩下「一吕二赵」这四个字，还在茶余饭后的闲话里活着。
争来争去，争的是吕布和赵云，还是自己心里那口气？
谁知道呢。
参考文献：
【1】《三国志·吕布传》陈寿
【2】《三国志·赵云传》陈寿
【3】《三国演义》罗贯中
【4】《后汉书·吕布传》范晔
【5】《三国史话》吕思勉
【6】《三国人物散论》方诗铭
【7】《秦汉史》钱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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