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纽约联邦上诉法院就阿根廷YPF石油公司国有化一案作出裁决,撤销此前要求阿政府支付超过160亿美元赔偿的一审判决。这一裁定使阿根廷暂时避开了史上数额最大的主权违约赔偿风险。为这场历时逾十一年、横跨四届政府的"世纪诉讼"画上了阶段性句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阿根廷总统米莱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庆祝这一胜利,称“我们赢得了诉讼”。

案件起源:私有化埋下的"定时炸弹"

这起案件要追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阿根廷的新自由主义改革浪潮。

1993年,时任总统卡洛斯·梅内姆政府将国家石油公司YPF私有化,并将其股票在纽约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彼时,公司章程中写入了一条看似寻常的保护性条款:任何主体一旦取得公司控制权,须向全体股东发出公开收购要约(OPA),以预设公式计算的价格收购全部流通股份。这一条款本意在于保护中小股东权益,却在近二十年后成为一场国际诉讼的核心争议。

2008年至2011年间,与埃斯克纳西(Eskenazi)家族关联的彼得森集团(Grupo Petersen)以高杠杆方式收购了YPF约25%的股份,其融资模式高度依赖公司分红。2012年,克里斯蒂娜·费尔南德斯政府以"能源主权"为由,通过第26741号法律将YPF51%的股权收归国有,并随即暂停分红。彼得森集团资金链断裂,旋即宣告破产。

2015年,英国诉讼融资基金Burford Capital以约1500万欧元的低价,从彼得森集团的破产程序中购得了对阿根廷提起诉讼的权利,并于同年4月在纽约联邦法院正式立案,指控阿根廷在国有化过程中违反了YPF公司章程,未向全体股东发出收购要约,损害了少数股东的合法权益。

十一年拉锯:横跨四届政府的持久战

这场诉讼从克里斯蒂娜到马克里,从阿尔贝托·费尔南德斯再到米莱,横跨四届立场迥异的政府。

2019年,美国最高法院裁定案件应在纽约审理,而非移交阿根廷司法管辖,这是阿方遭受的第一次重大挫折。

2023年3月,普雷斯卡法官作出一审判决,认定阿根廷违反了YPF章程规定的合同义务,未能向包括彼得森集团在内的少数股东提供同等收购机会。同年9月,她将赔偿金额确定为161亿美元,这是美国历史上针对主权国家的最大单笔索赔判决之一。

判决作出后,持有诉讼权的Burford Capital资本随即启动资产追索程序,向法院申请"证据开示"(discovery),试图锁定阿根廷在境外的可扣押资产,包括外汇储备、国有企业股权等,令布宜诺斯艾利斯如坐针毡。

裁定一审法院错误解读阿根廷法律

2025年10月,第二巡回上诉法院举行口头辩论,邓尼·钦、何塞·卡布拉内斯和贝丝·罗宾逊三位法官分别听取了阿政府、YPF公司及Burford、Eton Park等基金的陈述。

阿方提出了三个核心论点:其一,案件管辖权应归属阿根廷法院;其二,普雷斯卡法官对阿根廷国内法的解释存在根本性错误;其三,即便须赔偿,金额也应按判决时汇率而非2012年汇率计算,以大幅压缩赔偿规模。

2026年3月27日,上诉法院以2比1的多数裁定,推翻一审判决。裁决书认为一审法院错误地解读了阿根廷法律。上诉法官认为,根据阿根廷民法及规范征收行为的公法,原告提出的违约损害赔偿要求并不成立。

裁决书明确指出:“阿根廷法律下的公司章程并未在政府与股东之间创设双边合同义务。即使存在所谓合同,阿根廷规范征收的法律也排除了此类违约赔偿请求。”

法院同时确认,YPF公司本身不承担任何连带责任,并将案件发回下级法院,依据新裁定标准继续审理剩余事项。

值得关注的是,美国司法部在案件最后阶段以"法庭之友"(amicus curiae)身份提交意见书,支持阿根廷暂停资产追索程序的紧急动议,被外界解读为华盛顿在地缘政治层面对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次实质性背书。

各方解读:左右派都宣称“赢麻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裁决公布后,阿根廷政坛出现了罕见的"跨党派庆祝"奇景,但各方庆祝的理由截然不同。

总统米莱在社交媒体上高呼"我们赢了YPF官司",并在当天的政府活动上宣称这是"历史性的、难以置信的、国家历史上最伟大的法律成就",同时将矛头指向2012年国有化的主导者、时任经济部长、现任布宜诺斯艾利斯省长基西洛夫,以及前总统克里斯蒂娜。

然而,基西洛夫和克里斯蒂娜也随即宣布"庆祝"。克里斯蒂娜在社交媒体上写道,判决"证明了国有化是依法进行的";基西洛夫则反将一军,称米莱"应当为曾经支持秃鹫基金而道歉"。

经济部长卡普托则将此次胜诉定性为市场信号,称"这为YPF的所有开发项目扫清了一切疑虑",暗示此举将有助于阿根廷重返国际资本市场。

市场震荡:YPF石油股大涨诉讼基金腰斩

市场反应也是立竿见影,YPF在纽约市场的股价一度飙升6%,阿根廷主权债券亦随之走强。市场认为这一裁定将有助于阿根廷重新回归国际融资市场,提升其主权信用预期。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作为此案主要原告方的“诉讼巨头”Burford Capital遭遇沉重打击。该公司此前通过收购破产企业诉权的方式介入此案,并已通过出售诉讼收益份额套现数亿美元。裁决公布后,该资本在美股市场的股价暴跌达54%。分析人士称,尽管原告仍可能向美国最高法院提起上诉,但执行赔偿的可能性已大幅降低。

美国外援和全球主权债务的困境

值得注意的是,在判决出炉前的数周内,阿根廷获得了来自美国政府的强力“外援”。美国司法部此前向法院提交书面陈述,支持阿政府的部分立场,并警告称,若维持原判,可能会对涉及主权国家征收行为的国际惯例产生不利影响。

阿经济部长卡普托表示,这一判决不仅是法律上的胜利,更是对阿根廷目前致力于恢复经济法治、重塑国际形象的有力背书。

YPF征收案被视为美国法律史上针对主权国家涉及金额最大的诉讼案。自2012年以来,该案一直是影响阿美两国关系和阿根廷债务重组的“定时炸弹”。

法律专家分析认为,虽然上诉法院已下令将案件发回重审并要求按新标准执行,且原告方仍有最后一次上诉机会,但此次裁决已经从根本上动摇了原告的索赔基础。

这一案件也折射出全球主权债务的"诉讼融资"困境,当发展中国家基于主权考量作出能源、资源领域的政策调整时,私人诉讼融资基金能否通过购买破产债权、在第三国法院发起诉讼,将主权政策决定转化为可量化的商业赔偿?

Burford Capital的商业模式本身就是这一矛盾的缩影:以1500万欧元购入诉讼权利,通过向其他投资者出售参与份额已回收逾3亿美元,并押注最终获得上百亿美元赔偿。这种"诉讼证券化"模式在英美法律体系中合法存在,却对主权国家的政策空间构成了前所未有的约束。

纽约上诉法院的裁决,在一定程度上为这一模式划定了边界:主权国家的征收行为受本国公法保护,私人章程条款不能凌驾于国家立法之上。这一法律逻辑,对于其他面临类似诉讼风险的新兴市场国家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然而,这场法律战尚未彻底终结。上诉法院的裁决并非终审判决,Burford Capital仍可向美国最高法院申请调卷令(certiorari)。与此同时,案件被发回下级法院继续审理,部分技术性争议尚待厘清。

此外,这场胜诉能否真正转化为阿根廷重返国际资本市场的信心背书,还是仅仅成为米莱政府在国内政治博弈中的一张牌,仍有待观察。

毕竟,在同一天,阿根廷内阁首席部长的财产丑闻持续发酵、米莱通过与LIBRA加密货币的勾连获得竞选资金的秘密录音曝光,因此,米莱已经决定当晚发表全国讲话,用YPF案的"大胜"来转移视线。

历史的吊诡之处或许在于,一场跨越十一年的法律诉讼,最终纽约法院的一纸裁决让阿根廷的左派和右派都声称自己赢了。

| 综合报道编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