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机的轰鸣戛然而止。

我站在镇党委书记郭成业的办公室里,那张最新路线图在桌上摊开,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红笔标注的弧线,在距离我家老宅还有十公里的地方,优雅地拐了个弯。

“没你刘泽雨,这条路照样铺得下去。”

郭成业点了支烟,烟雾后的脸模糊不清。

暴雨是半夜来的。

未硬化的路基在雨水里迅速瘫软,变成一片巨大的、黏稠的泥潭。搅拌机孤零零地杵在泥水里,半车混凝土已经凝固在料斗里。

村民从家里涌出来。

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夜里乱晃,有人踩进泥坑,咒骂声被雨声吞掉大半。有人蹲在自家被占了一角的菜地边,吧嗒吧嗒抽烟。

“钱呢?路呢?”

“说好通到山坳的!”

泥水漫过脚踝,争吵像野火一样烧起来。

董星洲站在人群外围,雨衣帽檐淌着水。他看向我住的方向,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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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巴车在镇汽车站停下时,傍晚的太阳正卡在两座山之间。

我提着行李箱下车,脚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

空气里有烧秸秆的味道,混着尘土气。

车站还是老样子,墙上的白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

“泽雨!”

有人喊我。

董星洲从一辆半旧的面包车旁跑过来,他比记忆里胖了一圈,肚子微微凸起。脸上堆着笑,眼角皱纹很深。

“星洲。”我放下箱子。

他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伸过来,握得很用力。“真回来了,电话里说我还不敢相信。”

面包车后座堆着几袋化肥。我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一半,风灌进来。路况比我想的还糟,每隔几十米就有个坑,车颠得厉害。

“去年就说要修,”董星洲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县里拨了点钱,只够补补窟窿。”

窗外是连绵的山。我出生的那个山坳,还得往里走二十多里。

“唐爷爷身体还好?”

“硬朗着呢。”董星洲顿了顿,“就是腿脚不大方便,去年摔了一跤。”

我没接话。

车拐上土路,两边开始出现零散的房子。砖房居多,偶尔有几间老旧的土坯房。有个穿胶鞋的老人牵牛走过,朝车里望了一眼。

“那是德旺叔。”董星洲说,“你小时候偷过他家的枣。”

我想起来了。夏天,枣还没熟透,酸得咧嘴。德旺叔拎着竹竿追出来,我光着脚丫跑,脚底板被碎石硌得生疼。

最后是唐德厚老人出面,赔了一筐鸡蛋。

面包车停在董星洲家院门口。两层小楼,外墙贴了白色瓷砖,在夕阳下反着光。他媳妇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手。

“这是泽雨哥。”董星洲介绍。

女人腼腆地笑:“快进屋,饭马上好。”

堂屋的方桌上摆了四五个菜,中间是一盆炖鸡。董星洲开了一瓶白酒,塑料酒壶,标签已经磨损。

“镇上买的,纯粮食酒。”他给我倒满。

酒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我吃了一口鸡肉,炖得很烂,咸味重。

“郭书记说明天上午过来。”董星洲抿了口酒,“听说你要投资修路,他高兴得很,说这是大好事。”

“路早该修了。”

“是啊。”董星洲放下酒杯,“去镇上一趟,骨头都要颠散架。下雨天更出不去。”

他媳妇端上来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

“你家的老屋,”董星洲夹了一筷子菜,“去年雨大,后墙塌了一角。我找几个人简单撑了撑,没敢大动。”

“谢谢。”

“说这些。”他摆摆手。

晚上我住在二楼客房。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枕巾是新的,花纹有些土气。窗外是黑黢黢的山影,偶尔有狗叫。

我没睡着。

闭上眼睛就是二十年前的样子。父亲在矿上出事,母亲半年后病逝。棺材停在堂屋,我跪在草席上,不知道哭。

是唐德厚老人牵起我的手。

“以后跟着唐爷爷吃饭。”

其实不止唐爷爷。东家一碗粥,西家一个馍。春天挖笋,秋天捡栗子。我穿的衣服,都是各家孩子穿小了的,补丁摞补丁。

董星洲比我大两岁,那时候总带着我满山跑。

有一次我从山坡滚下去,他背着我走了五里山路到卫生所。路上我趴在他背上,血滴进他衣领。

“别死啊泽雨。”他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死,额头缝了七针。疤现在还在,藏在发际线里。

第二天早上,我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

扒开窗帘往下看,院子里站了十几个人。大多是老人,也有几个中年人。他们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鸡蛋、腊肉、干菜。

董星洲在推辞,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

“泽雨还没起……”

“就是点心意。”

“他回来是办事的,不是收礼的……”

我穿上衣服下楼。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围过来。很多面孔熟悉又陌生,皱纹深了,头发白了。一个老太太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像老树皮。

“泽雨啊,长这么大了。”

“还认得我不?你王婶,你小时候吃过我家的腌菜。”

“我是你德旺叔……”

我挨个应着,喉咙发紧。唐德厚老人没来,他腿脚不便,住得又远。张彩凤奶奶倒是来了,她瘦瘦小小的,站在人群后面。

我走过去。

“彩凤奶奶。”

她抬头看我,眼睛有些浑浊。“唐老头子让我带句话,说让你有空过去坐坐。”

“一定去。”

她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我手里。布包还带着体温。

“几个煮鸡蛋,路上吃。”

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很慢,背弓着。

人群渐渐散了。董星洲看着满院子的东西,苦笑:“都是心意,退不回去。”

“记账吧。”我说,“以后慢慢还。”

上午十点,一辆黑色轿车开进院子。

郭成业从车上下来,四十多岁,白衬衫束在皮带里,肚子微微发福。他快步走过来,双手握住我的手。

“刘总!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手很有力,摇晃的幅度很大。

02

签约仪式放在镇政府的会议室。

红色横幅挂在主席台上方:“热烈欢迎刘泽雨先生回乡投资签约仪式”。

会议室里摆了几排折叠椅,坐满了人。

有村干部,也有村民代表,还有几个扛摄像机的人。

郭成业让我坐在中间。

“县电视台的记者也来了,”他压低声音,“咱们这个项目,县里很重视。”

我点点头。

仪式开始。郭成业先讲话,声音通过麦克风有些刺耳。他讲了家乡发展的机遇,讲了乡村振兴的战略,讲了我回报桑梓的情怀。

稿子很正式,有些词我听不懂。

轮到我了。我站起来,走到发言席。台下很多眼睛望着我,有些我认识,有些不认识。

“我是个山里长大的孩子。”我说,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没有乡亲们一口饭一口饭地喂,我活不到今天。”

台下很安静。

“我在外面赚了点钱,不多,但够修一条路。”我顿了顿,“路通了,山里的东西能运出去,孩子上学不用走泥路,老人看病能及时送出去。这是我想做的事。”

掌声响起来。

郭成业又接过话筒,宣布投资金额:一个亿。掌声更热烈了,有人站起来拍手。

签约环节。我和郭成业坐在铺着红布的桌子前,在几份文件上签字。摄像机凑得很近,闪光灯亮个不停。

签完字,郭成业握住我的手,让记者拍照。

“刘总放心,”他对着镜头说,“我们一定用好每一分钱,把这条路修成民心路、致富路!”

仪式结束后是午饭,在镇上的饭店。三桌人,郭成业坐主桌,不停地敬酒。

“刘总,”他端着酒杯凑过来,“资金什么时候能到位?”

“第一期三千万,签完合同一周内。”

“好!痛快!”他一饮而尽,“工程队我已经联系好了,省里最好的路桥公司。图纸也在抓紧设计,保证三个月内开工!”

我放下酒杯:“路线规划,我想参与。”

郭成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那当然,你是投资人嘛。不过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设计院出的方案,肯定是最优的。”

“我家在山坳里,”我说,“那条路必须通到那儿。”

“放心放心,肯定通到。”他拍拍我的肩,“来,再喝一个!”

下午我有些头晕,在董星洲家休息。傍晚醒来时,听见楼下有说话声。

是郭成业的声音。

“……路线的事,先按原计划推进。刘总那边,我会做工作。”

“可他说要通到山坳……”这是董星洲的声音。

“你傻啊?通到山坳得多绕多少路?多花多少钱?”郭成业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到时候就说地质条件不允许,或者环保评估没过。办法多的是。”

我站在楼梯口,没下去。

脚步声响起,郭成业走了。我慢慢走下楼梯,董星洲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赶紧把烟掐了。

“泽雨,醒了?”

“郭书记走了?”

“啊,刚走。”他站起来,神色有些不自然,“他说让你好好休息,明天再谈具体细节。”

我没追问。

晚上吃饭时,董星洲话很少。他媳妇倒是很热情,不停给我夹菜。

“泽雨哥,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看工程进度。”我说,“路修好前,应该都在。”

“那感情好,”她笑,“你就住这儿,别去老屋了,那边没法住人。”

“老屋得修修,”我说,“以后还得回来住。”

董星洲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饭后我出门散步。村里没有路灯,只能靠月光。偶尔有窗户透出昏黄的光,电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我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

这棵树有几百年了,树干很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小时候夏天,老人孩子都聚在树下乘凉。唐德厚老人会讲古,三国水浒,薛仁贵征东。

我靠着树干坐下。

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山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手机震了一下,是秘书发来的消息:“刘总,资金已按您的要求准备好,随时可以划拨。”

我回了个“好”。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拨了个电话。

“帮我找个靠谱的监理公司,”我说,“要外省的,跟本地没有利益关系。”

挂掉电话,我望着黑沉沉的山。

路一定要修。但怎么修,不能全由别人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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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工程队在一个星期后进场。

十几辆工程车开进村里,挖掘机、推土机、搅拌车,排成长龙。村民都跑出来看,小孩追着车跑,被大人喝止。

项目部设在村委的旧办公楼里。郭成业从镇上调了两个人过来,一个负责协调,一个管账。我也派了个会计,姓周,四十多岁,话不多。

开工仪式又搞了一次。

这次在村口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台子。郭成业讲话,村主任讲话,工程队代表讲话。最后是我,只说了两句:“辛苦大家,把路修好。”

鞭炮放了一地红纸屑。

挖掘机在村口挖下第一铲土,掌声又响起来。

我住在董星洲家二楼,窗口正对着进村的路。每天早上六点,工程车的轰鸣声准时响起,晚上要到八九点才停。

董星洲更忙了。

他是村副主任,征地、协调、处理纠纷,都得参与。常常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眼里的红血丝越来越多。

“累吧?”有天晚上我问他。

他正泡脚,热水里加了艾草。“还行,习惯了。”他顿了顿,“就是有些事……不好办。”

“什么事?”

“征地补偿。”他搓着脚,“虽然占的不多,但总有人嫌钱少。还有几座坟,得迁。”

“按标准补,别亏待乡亲。”

“知道。”他叹了口气,“就怕标准定了,还有人闹。”

我没说话。

过了几天,真有人闹。是村西头的赵老四,他家半亩菜地在规划线上。补偿款已经到位,他嫌少,躺在地里不让施工。

郭成业来了,带着两个镇干部。

“老赵,你这是阻碍重点工程建设!”他站在地头,声音很大。

赵老四躺在地上不动:“我不管!这点钱不够我活!你们要挖,先把我埋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郭成业脸色难看,对工程队长说:“先停半天,做做工作。”

他走到一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说什么,但看表情,是在请示上级。

最后是唐德厚老人拄着拐杖来了。

他走得很慢,张彩凤搀着。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老四,”唐德厚开口,“起来说话。”

赵老四犹豫了一下,爬起来,身上都是土。

“钱是按标准给的,”唐德厚说,“你要是嫌少,村里再从别处给你补块地。路是大事,不能耽误。”

“唐叔,我……”

“你爹死的时候,”唐德厚打断他,“棺材是我帮着抬的。你忘了?”

赵老四低下头。

“散了吧,”唐德厚对围观的人说,“该干啥干啥。”

人群渐渐散了。赵老四跟着唐德厚走了,边走边抹眼泪。

郭成业走过来,脸色缓和了些:“还是唐老爷子有威信。”

“老人说话管用。”我说。

“是啊。”他点上烟,“不过有些事,老人说了也不一定管用。”

他话里有话。

我看着他:“郭书记指的是?”

“没什么。”他吐了口烟,“走,去看看施工进度。”

路基在一天天延伸。从村口往山里走,已经推进了三四里。挖掘机刨开山石,压路机把土压实,铺上碎石。

我每天都去工地。

戴着安全帽,沿着路基走。工人认识我了,会点头打招呼。有个年轻的技术员,姓李,戴眼镜,经常拿图纸看。

有天下午,我走到他旁边。

“李工,这路线是怎么定的?”

他抬头看我,推了推眼镜:“设计院根据地形、地质、造价综合评估后出的方案。”

“有几种方案备选?”

“一般会有两到三个。”他指了指图纸,“这个是最终确定的,最优方案。”

“能给我看看备选方案吗?”

他愣了愣:“这个……我得问问领导。”

“不用了。”我说。

晚上我去村委找图纸。会议室锁着,会计小周有钥匙。图纸都在文件柜里,厚厚一叠。

我翻到路线设计部分。

确实有三个备选方案。A方案经过山坳,但隧道长,造价高。B方案绕远,但坡度缓。C方案……就是我看到的最终方案。

三个方案的造价估算,相差不超过百分之十五。

我盯着图纸看了很久。

郭成业推门进来时,我已经把图纸放回去了。

“刘总,还没休息?”他笑着问。

“来看看进度报表。”

“放心,一切顺利。”他走过来,“按这个速度,年底就能通车。”

“郭书记,”我转过身,“路一定要通到山坳。”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刘总,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修路是科学,得尊重客观规律。山坳那边地质复杂,万一出问题……”

“出问题我负责。”

他沉默了。

会议室里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墙上贴着工程进度表,红色箭头一天天往前延伸。

“这样,”郭成业终于开口,“我们再请设计院评估一次。如果确实不行,也希望刘总体谅。”

他拍拍我的肩:“早点休息。”

他走了。我站在会议室里,窗外是黑黢黢的山。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渐渐连成一片。

第二天,我决定去看唐德厚老人。

04

去唐德厚家要走五里山路。

没有车能通,只能步行。董星洲说要陪我,我拒绝了。我想一个人走走。

路是羊肠小道,两边是密林。夏天草木疯长,有些路段几乎被淹没了。我折了根树枝拨开草丛,露水打湿了裤腿。

走了快一个小时,才看见那间土坯房。

房顶盖着青瓦,有些瓦碎了,用塑料布补着。墙是黄土夯的,裂缝像蛛网。屋前有块菜地,种着青菜、辣椒、茄子。

张彩凤正在菜地里拔草。

看见我,她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泽雨来了。”

“彩凤奶奶。”我走过去。

她领我进屋。堂屋里光线很暗,窗户小,糊的塑料布泛黄了。墙边摆着几口缸,是装粮食的。正中挂着毛主席像,像框玻璃裂了道缝。

唐德厚坐在竹椅上,腿上盖着毯子。

“唐爷爷。”我蹲下来。

他眼睛不太好,眯着眼看了半天。“泽雨?”声音有些哑。

“是我。”

他伸出手,我握住。手很瘦,骨头硌人,但很温暖。

张彩凤倒了碗水,碗边有豁口。“家里没茶叶,将就喝。”

水是山泉水,清甜。

我坐在小板凳上,跟唐德厚说话。他问我在外面做什么,我说做建材生意。他点头,说挺好,靠力气吃饭。

“路开始修了,”我说,“以后通车了,您去镇上就方便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泽雨,”他慢慢说,“修路是好事。但有些事……急不得。”

“您指什么?”

他没回答,转头看向门外。菜地里,几只鸡在刨食。

张彩凤在灶房烧火,烟从门缝飘进来。

“我听说,路线可能有变动。”我试探着问。

唐德厚收回目光,看着我。“郭书记来找过我。”

“什么时候?”

“上个月。”他咳嗽两声,“他说,路可能不经过咱们这片。”

“为什么?”

“说地质不行,有滑坡风险。”唐德厚顿了顿,“我说,我们在这住了几辈子,没见滑坡。”

“他怎么回?”

“他说时代不同了,现在标准高。”唐德厚摇摇头,“我也不懂这些。”

灶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张彩凤在做饭,要留我吃午饭。

“唐爷爷,”我压低声音,“如果路不通过来,您怎么想?”

他很久没说话。

屋外有风吹过,树叶哗哗响。

“路不通,我们这些老骨头也出不去几次了。”他终于开口,“就是以后……你们年轻人回来,不方便。”

“我会想办法。”

他拍拍我的手:“别为难。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午饭很简单。一盘炒鸡蛋,一碗青菜,一碟咸菜。米饭是新米,很香。

唐德厚吃得很少,扒拉几口就放下筷子。

“你小时候,”他说,“最喜欢吃我做的烤红薯。”

“记得。冬天,围着火塘。”

“那时候你瘦,跟猴似的。”他笑了笑,露出稀疏的牙,“转眼都四十了。”

张彩凤给我夹菜:“多吃点。”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张彩凤不让,推我去陪唐德厚说话。

下午我告辞。

唐德厚坚持要送我到门口。他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张彩凤搀着他,两人站在屋檐下,像两棵老树。

“有空再来。”唐德厚说。

“一定。”

我转身往山下走。走到拐弯处回头,他们还站在那儿,挥着手。

回到董星洲家时,天快黑了。

工程车陆续收工,从门前驶过,扬起一片尘土。董星洲还没回来,他媳妇在院子里收衣服。

“泽雨哥,吃饭没?”

“吃了。”

我上楼,打开电脑看邮件。公司的事不少,几个项目要我签字。处理完已经九点多,董星洲还没回来。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夜里十一点,楼下有动静。我推开窗,看见董星洲从一辆摩托车上下来,跟骑车的人说了几句,那人调头走了。

他脚步有些踉跄。

我下楼,他正在厨房喝水。

“这么晚?”

他吓了一跳,水洒出来。“啊,有点事。”

身上有酒气。

“喝酒了?”

“陪施工队的几个领导。”他抹抹嘴,“没办法,应酬。”

我在餐桌旁坐下:“路线的事,你知道吗?”

他背对着我,水龙头开着,假装洗手。

“郭书记说……还在研究。”

“研究什么?三个方案我都看了,造价差不了多少。”

水龙头关了。

董星洲转过身,脸上有水珠。“泽雨,有些事……没那么简单。”

“比如?”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最后摇摇头:“你别问了。反正路肯定修,对全村都有好处。”

“不通到山坳,算什么好处?”

“山坳才几户人?”他突然提高声音,“为了几户人,多花几百万,值得吗?”

我看着他。

他意识到失态,低下头。“对不起,我喝多了。”

“你没喝多,”我说,“你说的是实话。”

他蹲下来,抱着头。

“郭书记答应我,”声音闷闷的,“路修好了,给我转正,调去镇里。”

“我在这破村子干了十几年,一个月两千多块钱。”他抬起头,眼睛红着,“媳妇嫌我没出息,孩子上学要钱,老人看病要钱。我……我想出去。”

风吹进来,桌上的塑料袋窸窣响。

“泽雨,你就当帮帮我。”他说,“路怎么修,让郭书记定。钱是你出的,功劳有他一份,也有你一份。这样不行吗?”

我站起来。

“星洲,”我说,“当年你背我去卫生所,翻那座山的时候,想过值不值得吗?”

他愣住。

“我额头缝了七针,医药费是你爹出的。那时候你家也不宽裕。”

他慢慢站起来,肩膀塌着。

“路一定要通到山坳。”我说,“这不是钱的事。”

我上楼了。

关上门,还能听见他在楼下叹气。很轻,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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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半个月,工程进度明显加快了。

路基又往前推进了五里,已经过半。郭成业来工地的次数也多了,每次都带着人,指指点点。看见我,远远点头,很少过来说话。

我让会计小周盯紧账目。

每天的资金流水、材料采购、人工支出,都要核对。小周很认真,有笔买水泥的单子,价格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五,他退回重审。

施工队长老陈找我抱怨。

“刘总,这么搞,工程没法干了。买包钉子都要批三道手续。”

“按规矩来,”我说,“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悻悻走了。

有天下午,我在工地碰见技术员小李。他正在测路基标高,仪器架在三脚架上。

“李工,忙呢。”

他看见我,有些紧张。“刘总。”

“最近图纸有调整吗?”

“没……没有。”

我看着他:“真没有?”

他推了推眼镜,额头冒汗。“我就是个技术员,上面怎么定,我怎么做。”

“你上次说,备选方案有三个。”

“是。”

“最终方案是谁定的?”

他犹豫了一下:“设计院推荐,指挥部确认。”

“指挥部都有谁?”

“郭书记,还有……县交通局的人。”

我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我请施工队的几个骨干吃饭。在镇上的小饭店,包了个包厢。酒过三巡,气氛活络起来。

老陈话最多,抱怨甲方难伺候,抱怨材料涨价。

“要不是看在刘总的面子上,这活儿我真不想干了。”他大着舌头说。

“陈队辛苦。”我给他倒酒。

“辛苦倒不怕,”他摆手,“就怕干到一半,又改方案。我们最烦这个。”

我心里一动:“改方案?”

“可不是。”他压低声音,“前几天郭书记来,跟设计院的人嘀咕半天。我听见说,后半段可能要调整。”

“怎么调整?”

“那我可不知道。”他举起酒杯,“来,喝酒!”

其他人也喝得差不多了。有个测量员,姓赵,三十来岁,一直闷头吃菜。我注意到他很少说话,眼神却清醒。

散场时,我叫住他。

“赵师傅,住哪儿?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走回去。”

“顺路。”

他犹豫了一下,上了我的车。车是董星洲的面包车,我临时开用。

夜里路上车少,我开得不快。

“赵师傅干这行几年了?”

“十年了。”

“经常跑山路工程?”

“嗯,贵州、云南都干过。”

我递给他一支烟。他接了,点上,深吸一口。

“刚才陈队说,后半段要调整。”我看着前方,“你怎么看?”

“刘总,”他终于开口,“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出你口,入我耳。”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前天去复测中线,”他说,“发现桩号不对。”

“怎么不对?”

“按原图纸,K15 200应该在山坳口。但我实测,那个点在往西两公里的位置。”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确定吗?”

“干我们这行的,数据不会错。”他弹了弹烟灰,“而且我看了新发的施工图,虽然还没正式下文,但标注的路线……确实绕开了山坳那片。”

车开到村口,我停下。

“赵师傅,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刘总,”他看着我,“你是个实在人。这路要是修不成,我们这几个月白干了。”

“不会白干。”

他下车了,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坐在车里,没发动。仪表盘的微光映在脸上,绿莹莹的。

回到董星洲家,他还没睡。在堂屋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泽雨,回来了。”

“嗯。”

我上楼,打开电脑。邮箱里有新邮件,是设计院发来的最新图纸,抄送给了我。附件很大,下载了十几分钟。

打开CAD文件,线路图展开。

红线像一条蛇,在山间蜿蜒。前半段和原来一样,到了K15桩号附近,突然向西拐了个大弯。

我放大。

弯道绕过了一片密集的等高线——那是山坳。然后继续延伸,终点标注在另一个山口,距离山坳直线距离十公里。

我盯着屏幕,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拨通设计院留的联系电话。

响了七八声,接通了。是个女声,睡意朦胧。

“哪位?”

“我找张工,道路设计部的张工。”

“张工休假了,下周才上班。”

“紧急事情,关于青山村道路项目。”

“那你明天打办公室电话吧。”

电话挂了。

我看看时间,凌晨一点半。

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白斑。

外面有猫叫,凄厉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父亲出事的消息传回来,母亲哭了一夜。我躲在被窝里,不敢出声。

天亮时,母亲眼睛肿得像桃子。

她给我煮了碗面,加了个鸡蛋。“吃吧,吃了好好上学。”

面很咸,我低着头吃,眼泪滴进碗里。

半年后她也走了。

唐德厚老人牵着我从医院回来,一路没说话。到家门口,他蹲下来,抹了把我的脸。

“以后跟着爷爷,饿不着。”

他真的没让我饿着。哪怕自家粮食紧,也先紧着我吃。张彩凤给我做衣服,针脚细密,布料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

我考上中学那天,唐德厚杀了只鸡。

“好好念书,走出这大山。”

我没走出大山。我回来了,带着钱,想修一条路。

但现在,这条路要绕过那片山坳,绕过那间土坯房,绕过那两个老人。

我坐起来,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月光里缭绕。

天快亮时,我做了决定。去镇里,找郭成业,当面问清楚。

如果真是地质问题,我认。

如果不是……

烟头烫到手,我抖了一下。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

06

郭成业的办公室在镇政府三楼。

我敲门进去时,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愣了一下,对电话那头说:“稍等。”捂住话筒,“刘总,你怎么来了?”

“有点事。”

他指了指沙发:“坐,我马上好。”

我坐下。办公室不小,墙上挂着锦旗和奖状,书柜里摆着文件盒。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

郭成业打完电话,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喝水吗?”

“不用。”我把打印出来的图纸放在茶几上,“郭书记,这是最新的路线?”

他瞥了一眼:“哦,设计院刚发来的,我正准备跟你沟通。”

“为什么绕开山坳?”

“地质原因。”他靠回椅背,“那边岩层不稳定,有滑坡风险。设计院评估后建议绕行,也是为了安全。”

“三个备选方案我都看过,”我说,“经过山坳的方案虽然有隧道,但造价只高百分之十五。而且可以做加固处理。”

郭成业脸上的笑容淡了。

“刘总,你是投资人,但具体技术问题,还是得听专家的。”

“我要看地质报告。”

“报告在设计院,回头我让他们发给你。”

“现在就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楼下有人说话,是镇干部在讨论什么,声音隐隐约约。

郭成业点了支烟。

“刘总,”他吐了口烟圈,“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绕开山坳,确实不全是地质原因。”

“那是什么?”

“拆迁成本。”他弹了弹烟灰,“山坳那片,有十几户人,虽然大多搬出来了,但老屋还在。还有坟地,几十座祖坟。真要动,补偿款得多出几百万,纠纷也多。”

“我出的钱里,包含了拆迁补偿。”

“是,但时间等不起。”他往前倾身,“县里要求年底前必须通车,这是政治任务。如果卡在拆迁上,耽误了工期,你我都担不起责任。”

我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就瞒着我,改了路线?”

“不是瞒,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你沟通。”他顿了顿,“刘总,你要理解。修路是为了全村,不是为哪几户人。绕开山坳,省下的钱可以加宽路面,可以多做几个错车道,受益的人更多。”

“那山坳里的人呢?他们不是人?”

“他们可以搬出来嘛。”郭成业摆摆手,“现在年轻人谁还住山里?也就几个老人恋旧。路通了,他们出来也方便。”

“郭书记,我再说一遍。路,必须通到山坳。”

他也站起来,脸色沉下来。

“刘总,项目已经开工了,方案也定了。现在改,损失谁承担?”

“我承担。”

“不是钱的问题!”他提高声音,“工期耽误了,县里追责,谁来扛?”

“我来扛。”

他盯着我,很久。

烟头烧到手指,他抖了一下,按灭在烟灰缸里。

“刘总,”他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想报恩。但报恩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非要修路通到门口。你可以给那几户老人修修房子,给点钱,他们更实在。”

“我要修路。”

“那你就是不讲道理了。”他靠在椅背上,“项目是镇里主导的,你只是投资人。最终决定权,在我这里。”

“钱是我出的。”

“钱是你出的,但路是公家的。”他笑了笑,“刘总,你要搞清楚。没有你,这条路照样修,无非慢一点,县里挤挤也能挤出钱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拿起图纸。

“郭书记,你的意思是,这条路一定要按这个方案修?”

“对。”

“不改?”

“不改。”

我点点头,往外走。

“刘总,”他在身后叫我,“想开点。路修好了,你是功臣,村里人会念你的好。何必为了几户人,闹得不愉快?”

我没回头,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下楼,上车。

发动引擎时,手有点抖。我深呼吸几次,才平静下来。

拿出手机,拨通银行客户经理的电话。

“王经理,是我,刘泽雨。”

“刘总您好。”

“青山村道路项目的专项账户,从今天起冻结。没有我的书面授权,一分钱不许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刘总,您确定吗?项目正在施工中,突然冻结资金,可能会……”

“确定。”

“好的,我马上办。”

挂掉电话,我又拨给会计小周。

“小周,通知施工队,今天起停工。所有设备原地封存,人员工资结算到今天。”

“刘总,出什么事了?”

“照做。”

第三个电话打给董星洲。响了很多声才接。

“泽雨?”

“通知村里,”我说,“路不修了。”

“什么?!”他声音变了,“你说什么?”

“路不修了。资金我撤了。”

“你疯了吗?工程都干一半了!”

“郭成业没告诉你吗?路线改了,绕开山坳十公里。”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星洲,”我说,“当年你背我下山的时候,那条路通到卫生所。没有绕道。”

我挂了电话。

车开出镇政府大院。门卫大爷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天阴下来了,乌云从山那边压过来。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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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一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时,我正好开进村。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刷器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路。

工地那边已经乱了。

挖掘机停在半路,驾驶室门开着,司机跑了。搅拌车堵在路口,料斗里还有半车混凝土。工人们在临时工棚里躲雨,有人探头往外看。

我开过去,没停。

到董星洲家,院子里站着几个人。都是村干部,看见我的车,围过来。

“泽雨,怎么回事?”

“听说你要撤资?”

“路不修了?都干一半了!”

我下车,雨水立刻打湿了肩膀。

“去找郭成业。”我说,“问他路线为什么改。”

“改路线?”村主任老吴愣住,“改什么路线?”

我把图纸扔给他。

他展开看,旁边几个人也凑过来。雨水打在纸上,墨迹晕开,但还能看清。

“这……这怎么绕到西边去了?”

“山坳不经过了?”

“不是说通到山坳吗?”

我进屋,上楼。换了身干衣服,站在窗前。

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院子里的几个人还在看图纸,指指点点,然后匆匆散了。

半小时后,手机开始响。

先是郭成业。

“刘泽雨!你什么意思?凭什么冻结资金?”

“路不按我的要求修,我不出钱。”

“你这是违约!要负法律责任的!”

“那你去告我。”

他骂了句脏话,挂了。